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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大逃亡,中介在硬挺,沙漠里的海市蜃樓 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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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 | 文旅商業故事
領域 | 酒店、民航、出境游
01
老趙最近和我說,想回國了。
他在迪拜做了17年生意,辦公室就在DIFC,前段時間,攔截無人機的碎片砸中了金融中心一棟樓,周邊建筑也毫無征兆地猛烈搖晃了一下。
老趙心有余悸地說,那幾分鐘里,他腦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被刺耳警報聲喚醒,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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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金融中心DIFC受到襲擊實時畫面
我讓他發幾張現場照片過來看看。
他說兄弟,別害我,這段時間阿聯酋查手機查得厲害,街上、機場警察隨機抽查,只要看見拍導彈、無人機攔截的視頻照片,直接進局子,之前有在伊瑪爾做房產銷售的中國人,就因為開直播澄清迪拜這邊沒那么嚴重,一樣被抓。
中東開戰一個月,這座沙漠城市正在竭盡全力抹除戰爭陰云帶來的恐慌痕跡,但3月至今,非必要不出門的老趙,總覺得頭頂懸著極度危險的東西,也正是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提心吊膽讓他感到疲憊。
老趙的退意讓我有些恍惚,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十多年前。
2011年,我剛辭去報社記者的工作,跑去一家迪拜當地旅行社來了段放飛的Gap year,當時日常工作是在一線跑市場,去各個新開的奢華酒店踩線。
那時候的迪拜剛從2008年金融危機里緩過來,街上到處是大興土木的吊塔,但空氣里已經有了重新起飛的躁動勁,每天我接觸的都是這座城市最金碧輝煌的一面。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在迪拜國際城外的龍城市場認識了老趙。
老趙是山西人,比我大幾歲,那時候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小伙子,他當時在龍城做建材生意。
龍城,是迪拜華人的根據地,一座1.2公里長的龍形建筑,從天上看像一條閃光的巨龍,里面塞著將近4000個商鋪,中山的燈具、華強北的電子產品、義烏的小商品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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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龍城,華人聚集地
去過的華人都說,這地方就是把義烏復制粘貼到了波斯灣邊上。
2009年,龍城開業的第五個年頭,老趙來了,他沒什么本錢,每天從龍頭走到龍尾,挨家挨戶地磕,當時龍城80%商戶是華人,競爭很殘酷,浙江溫州人、臺州人、福建人抱團經營,一家發了帶全家來,老趙一個山西人插在南方商幫中間,全靠拼。
晚上,他就睡在國際城的大家里。
大家是十多年前迪拜華人特有的一種拼床住宿,一個套間能塞六七個人,按床位收費,大概700迪拉姆(約1400人民幣)一個月,有的大家允許男女混住,夫妻也住在里面,睡覺時拉一個布簾子做隔斷,保存僅有的一點隱私。
房間里有臭蟲,夏天空調不夠冷,走廊里還彌漫著各種說不清的味道,但在那個迪拜遍地是黃金的年代,誰在乎這些。
2002年,中國第一次成為阿聯酋最大出口國,海灣石油價格高企,滿世界的熱錢涌進中東,對中國商品的需求像井噴一樣。
有老迪拜形容當時的龍城,彎腰就能撿錢,海灣客戶開車過來,印度、美國人坐飛機過來,連利比亞和蘇丹的非洲商人都來湊熱鬧。
老趙接待過形形色色的客戶,他說阿布扎比人一看白袍就比迪拜人精致,頭上多一根黑色的線繩,消費力強太多,沙特人英語一般不太好,有時候態度也讓人有點吃不消,但最煩的還得是那些愛討價還價的印度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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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龍城的潛規則是龍頭生意最好、租金最貴,幾年下來,腦子活的老趙從龍身搬進了龍頭,也從一間18平米的標準商鋪擴到三間打通,手下還雇了印巴員工看店,自己跑大客戶,做起了輻射中東、北非的建材出口。
巔峰時,他一個人的月銷售額能做到七八十萬迪拉姆,老趙卻覺得遠遠不夠。
疫情前,老趙回國探親,每次在飯局上都會極力勸我回迪拜發展,他說那邊遍地撈金,就是做個簡中自媒體都比國內強。
坐在北京擁擠的居酒屋里,他兩杯清酒下肚,回憶起當年在龍城流汗流淚的崢嶸歲月,眼里閃著興奮的光,慶幸自己年輕時來過這里,踩中了這座城市飛速崛起的時代鼓點。
跟著老趙一起野蠻生長的,是迪拜這座城市本身。
十余年間,迪拜呈現出極其渴望流量的瘋狂狀態,棕櫚樹形狀人工島在海面上顯露雛形,直插云霄的世界第一高樓哈利法塔在沙漠腹地拔地而起,完全違背常規建筑物理力學的巨大相框形建筑也隨后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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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施工建設的迪拜/旅界實拍
一場場驚動全球的巨型工程建造運動在這片土地上輪番上演后,迪拜的天際線已經變成了全世界最密集的鋼筋混凝土森林,迪拜國際機場2025年旅客人數突破9500萬,自2014年超過倫敦希思羅以來,就一直穩坐全球國際航線客流量第一的位置。
即使那些砸下百億美金建造的巨物在初期財務賬單上大多顯示著觸目驚心的虧損,全世界的新聞頭條依然開始被這座沙漠城市密集占據。
整個海灣都在學迪拜,阿布扎比、卡塔爾、沙特紛紛砸錢搞旅游,世界杯、F1一場接一場,恨不得把迪拜劇本一字不改地照抄一遍。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第一顆落在劇本上的導彈,炸的就是模板本身。
02
老趙見證過迪拜的奇跡,也在無數次經濟周期毒打下茍存,但這一次的撤退念頭,來得毫無轉圜余地。
那天語音里說到為啥決定回國,他認為其實戰爭只是加速器,自己早就沒有安全感了。
然后,老趙反問我一句,兄弟,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迪拜報警嗎?
他這一句話掀開了我的塵封回憶,我倆剛認識那會,老趙買了輛新車,專門用來跑業務撐門面,結果有天停在路邊,車胎被人扎了。
當時,我們連打了三個電話報警求助,結果警察好不容易過來,不僅沒處理案子,倒是給老趙開了張幾百迪拉姆違規停車的賬單,我們才明白,在這個地界,只要沒有責任人,你自己就是責任人。
后來,認識的華人多了,有人總結得很到位,迪拜制度設計就是這樣的,政府免稅大門敞開歡迎你來,但公共服務都是額外價格。
說白了,迪拜這座城市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光鮮歸光鮮,住久了才知道里面的門道。
談起這些年在迪拜的打拼,老趙直言自己和當地印巴人的商業沖突也從來沒有斷過。
那些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的南亞裔勞工群體龐大,行事邏輯自成一派,遇到貨款糾紛或者惡性競爭,老趙們往往只能吃啞巴虧,因為警察天然更偏向息事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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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講述這些辛酸往事,我才意識到認識這么多年,刷過老趙無數條意氣風發的朋友圈,不管是回國聚會還是平時隔著屏幕閑聊,他竟然從來沒漏過半點憋屈底色。
老趙咽了口唾沫解釋,因為所有的委屈在金錢面前都可以忍受,只要經濟還在高速增長,這點摩擦成本全當交了過路費。
可一旦火藥桶被徹底點燃,用金錢搭建起來的安全感就會瞬間蒸發。
上個月,老趙眼睜睜看著幾個歐美客戶花了幾十萬美金包機撤離,迪拜帆船酒店周邊的住宅區被碎片擊中后,海灘上的游客四散奔逃,迪拜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絕對安全溢價,在幾聲悶響中碎了一地。
原本大家都在賭中東的火起不到迪拜身上,現在事實證明,在地緣沖突面前,沒有任何一塊中東綠洲可以獨善其身。
老趙身邊的華人圈子最近也都在悄悄打聽機票和資產轉移的渠道,連那些平時最喜歡在龍城聚餐喝酒的大老板,現在也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大家都清楚,中東這個火藥桶一旦被引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別想再過安生日月。
戰爭至今,迪拜承受了伊朗近一半的火力攻擊,原因很簡單,杰貝阿里港是美國海軍的重要補給站,而這個全球最大的人工港,距離棕櫚島和帆船酒店最多也就幾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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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航拍帆船酒店/旅界實拍
費爾蒙棕櫚酒店被無人機擊中起火,攔截碎片引燃帆船酒店,機場航站樓受損,多人受傷。
全世界在電視里看到的畫面是濃煙劃過迪拜璀璨的天際線,老趙卻為窗外一整夜沒有熄滅的火光惶恐不安,手機警報一夜沒停。
他在這座城市賺錢,也在這座城市裸奔,沒有任何兜底的東西。
老趙說那天DIFC被炸后,附近的寫字樓里明顯人少了一截,摩根大通和花旗都通知員工居家辦公,做私募的朋友被公司要求遠離使館和軍事設施周圍。
諷刺的是,迪拜之前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除了壕,就是安全。
在全球比較城市安全的網站Numbeo上,阿聯酋曾長期排世界第一,零所得稅、黃金簽證、DIFC五十年零稅率,所有的制度設計都指向同一句潛臺詞,把錢放在這里,放心。
2025年,全球有9800名百萬美元級富豪凈流入阿聯酋,世界第一,過去六年,外部資金涌進迪拜的總規模在2500億到3500億美元之間,比迪拜一年的GDP還要高出一倍多。
但這些錢來得快,走得也會快。
高盛的數據顯示,開戰后兩周迪拜房地產交易量同比暴跌37%,最極端的一天,全城房產過戶量從平時的800多套跌到只剩23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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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知名地產開發商EMAAR受到重創
迪拜金融市場綜合指數從高點回撤18%,有貿易商為了避開迪拜的倉儲風險,甚至把黃金以低于倫敦基準價30美元的折扣往外拋。
五星級酒店在旺季賣出了比淡季還低的價格,有外媒發現棕櫚島度假酒店3月周末的房價只要310美元,比7月暑期檔還便宜,迪拜購物中心正午時分,路易威登門口空空蕩蕩,走廊里的腳步聲比店員的招呼聲還響。
老趙說,想走的不止他。
做酒店軟裝供應鏈的老鄉年前往杰貝阿里港發了三個高柜的定制燈具,算好了時間趕在齋月前鋪貨,如今海灣航線亂成一鍋粥,貨船在海上毫無目的地漂著,究竟要延期多久連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搞TikTok Shop中東站的哥們也快扛不住了,物流鏈一斷,倉庫里的貨發不出去,平臺的流量投放費一天都停不下來,每天睜眼就是在燒錢,關店又舍不得前面砸進去的運營成本。
老趙頓了一下,說了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你最近看到網上還在鼓吹迪拜安全、沒有問題的,去翻翻他們主頁,保證十個里面九個是房產中介。
他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咱們之間的關系,我大概也會這么說,因為我手上還有幾套房沒出掉。
資本是這個世界上嗅覺最靈敏的候鳥,聞到一絲不對的味道,就會拍拍翅膀飛走。
迪拜,恰好就是這樣一座完全靠候鳥搭建起來的城市。
03
我和老趙通話時,聽筒里夾雜著密集的雨聲。
今年春天的迪拜正在經歷一場極為罕見的強雷暴天氣,旁邊的富查伊拉甚至掉起了冰雹,而這座沙漠腹地平地起的巨型都市,排水系統其實相當脆弱。
十五年前,我曾經見識過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就能讓雨水倒灌進地勢低洼的迪拜街道,把平時耀武揚威的名貴跑車泡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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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迪拜遭遇暴雨襲擊/受訪者供圖
此時此刻,大自然澆下來下的這場狼狽,像極了迪拜眼下千瘡百孔的經濟命脈。
戰爭打了一個多月,迪拜依然在努力維持體面,阿聯酋領導人在導彈攔截聲中走進迪拜購物中心,向店員揮手致意,官方媒體跟拍發布,試圖傳遞歲月靜好的信號。
迪拜政府還宣布因沖突滯留的旅客可以超期逗留,甚至對避難的富豪放寬稅收居住時長要求。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一個國家如果要動用領導人逛商場來證明安全,本身就說明安全已經成了問題,也動搖了阿聯酋過去多年竭力講述的后石油時代完美故事。
因為迪拜過去二十年做的所有事情,旅游、航空、金融、地產、AI數據中心,底層邏輯只有一個,把全世界的錢和人吸引過來。
于是,他們拼命向全世界證明自己可以擺脫地底下的黑色液體生存,酋長們砸下成百上千億美金四處招攬科技巨頭,把這片沙地爆改成全球的人工智能樞紐和算力中心。
連帶著整座城市的旅游業也在悄悄進行一場品牌升級,他們試圖洗掉身上那種暴發戶般的浮夸標簽,市中心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強調隱秘克制和社區生態的頂級酒店。
和老趙一樣, 如今跨國企業的科技精英們也猛然驚醒,大家突然意識到,無論這里的算力規劃有多么龐大,誘人免稅政策是否真香,那些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精密機房依然赤裸裸地暴露在隨時可能落下的炮火射程之內。
幾架無人機和幾枚導彈就能撕碎這座城市重金包裝的未來感,亞馬遜設在當地的核心數據中心在近日空襲里直接受損,云端服務器的物理癱瘓引發了連帶反應,導致當地人銀行軟件連著幾天動不動就白屏報錯。
然后,壞消息接踵而至,不僅原定在迪拜舉行的多個國際會議宣布取消或推遲,周邊國家巴林F1大獎賽和沙特大獎賽也沒了,所有項目的投資回報率都在瞬間變成一筆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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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1巴林站/旅界實拍
對此,老趙心里門清,眼前的滿地狼藉其實還勉強能熬,迪拜真正恐懼的巨大危機潛伏在邊境線之外。
有機構預測今年中東國際游客可能同比下降兩到三成,消費損失高達數百億美元,迪拜國際機場那個曾經全球最擁擠的出發大廳,現在的冷清程度讓人直接聯想到2020年疫情封城。
飛離迪拜的航班幾乎滿座,飛來的航班空空蕩蕩。
37萬在阿聯酋的華人,正經歷一種特殊的無力感,他們不是這場戰爭的任何一方,卻承受著全部后果,甚至不能在社交媒體上自由表達看到了什么。
老趙說,阿聯酋總統自己都講了,別被我們光鮮的外表迷惑了,現在正處于戰爭時期,能讓一個國家總統親口說出這句話,可見事情已經嚴重到了什么程度。
和老趙聊著聊著,我突然想到另一座城市。
在迪拜崛起前,中東的錢其實是在貝魯特轉的,那個年代的黎巴嫩首都有點像今天的迪拜,地底下沒什么油,全靠做生意、搞金融、賣服務吃飯,外國人在那里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黎巴嫩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放到歐洲都不算寒磣,然后十五年內戰來了,銀行系統整個垮掉,明珠黯淡無光。
貝魯特空出來的位置,正好被迪拜接了過去。
迪拜當然不是貝魯特,海灣國家們坐擁龐大的外匯儲備和極低的公共債務,但一個90%人口是外籍、65%房產交易來自海外買家的城市,它的繁榮本質上是一場信心游戲。
信心這個東西,建立要二十年,崩塌只需要一個晚上。
我問老趙既然都已經定調了,到底打算什么時候走。
他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說怎么也得處理完手上最后這批貨,17年,整個青春的根都扎在這里了,語氣像是在跟一座城市進行漫長的告別。
我不由得想起2011年第一次見到老趙的樣子,他在龍城一間18平米鋪子里,滿頭大汗地給一個阿曼客戶搬瓷磚樣品,那時候828米的世界第一高樓哈利法塔落成才一年,空氣里全是水泥和野心的味道。
后來有很多個夜晚,我們并肩仰著脖子,看這棟不可思議的銀色建筑野蠻地刺破天際,伴隨著幾十米高的人工音樂噴泉,夜空中蕩漾著莎拉布萊曼那首空靈的Time to Say Goodbye。
當時誰也沒想到,多年以后這首歌的名字會變成一句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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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哈利法塔/旅界實拍
電話里的雨還在下,老趙說,這座修得起世界第一高樓的城市,到今天還沒學會怎么排掉一場暴雨。
今日話題:你身邊有沒有在迪拜或中東工作生活的朋友,他們最近的狀態怎么樣?歡迎在評論區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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