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 ：牡丹花兒（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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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門庭冷落的石頭家，最近突然熱鬧了起來。

先是村里來了兩個人，見人就問，你們村有沒有生長年份比較久的花兒？

有人問，什么花兒？

來人說，牡丹花兒么。

有人問，哦，你問花兒干啥呢？

來人說，我們是收花兒的，要是有，想賣的話我們愿意出高價買。

有人說，石頭家有一棵花兒，有些年份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賣不賣。

來人說，你給我指一下路。

有人就將來人領到了石頭家。

石頭家的院子里，北邊正中蓋著一個大廳房，西邊蓋著兩間房子，是西房和廚房。東邊靠南有一個花園，長著一些花草果樹。靠近廳房的花園角里，生長著一棵高大的牡丹花。這棵牡丹花，據說有一百多年了。說是花，倒不如說是一棵樹。胳膊粗細的樹干，三四尺高的地方，分出七八個枝丫，向四外伸展著，攢簇成一個圓形的巨大蘑菇。即便過了花期，看一眼，就會想到花兒盛開時，有多么美麗，有多么驚艷。

來人找到石頭家時，石頭正坐在廳房檐臺上的沙發里，愜意地閉著眼曬太陽。聽到聲音，睜眼見突然涌進幾個人來，不由吃驚地站了起來，問和來人一起來的村里人，你們這是要干啥？

村里人指了指兩個外地人，又指了指牡丹花，說，有兩個外地人，要買你的花兒呢。

來人打量著牡丹花，眼睛里泛著光亮，不住聲地稱贊說，好花兒，真是一棵好花兒，有一百年了吧？

石頭見是來打他花兒主意的，“哦”了一聲，又坐回到沙發里，沒好氣地說，先人留下來的，不賣，不賣。

來人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向石頭，說，商量商量唄。我給的價格高，不會讓你吃虧的。

石頭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不賣不賣，給再多錢也不賣。說完，也不接煙，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說一句話。

來人唾沫飛濺地說了半天，見石頭像死了一般，知道說不動，只好悻悻地走了。

過了沒幾天，村里來了一輛小車，下來三個人，一見到人，就打聽石頭家。

有人問，你們打聽石頭家干啥呢？是不是又思謀人家的花兒呢？你們別看石頭是個上沒老的，下沒小的，中間沒有暖炕的人，可人家不稀罕你們的錢呢。

來人說，我們會出高價的，別人都出不上的高價。

村里人于是將來人領到石頭家。石頭仍然坐在廳房檐臺上的沙發里，愜意地閉著眼曬太陽，嘴里還哼哼唧唧地唱著曲兒。

來人看到牡丹花，露出貪婪的神色，左看右看，不住聲地嘖嘖稱贊。好半天，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忙收斂起貪婪的神色，滿臉堆笑地對石頭說，你這棵花兒，的確很不錯。我們是專門收老花兒的，你看你這棵花兒，多少錢賣呢？

石頭說，不賣。給多少錢也不賣。

來人說，給你五萬，你賣不賣？

石頭突然睜開眼，看了看來人，不屑地說，有人給十萬我都沒賣，你給五萬？想都別想。

來人急忙說，那我給十二萬，怎么樣？

石頭閉上眼睛，擺著手不耐煩地說，不賣，說了不賣就是不賣。

村里人聽到一棵老花兒，竟然有人能出到十二萬，石頭竟然還不賣，心里既羨慕，又眼紅，不由插嘴說，石頭你啥都不缺，就缺個婆娘。十二萬出得夠多了，你就賣了娶個婆娘吧。

石頭瞪了那人一眼，說，十二萬就能娶個婆娘？你做夢呢。

來人又說了許多好話，見石頭仍然不為所動，只好訕訕地說，那就下回吧，下回我們再來吧。

過了幾天，村里又來了一輛小車，有眼尖的人認出是前不久來過的那輛車，見車上下來的還是上次來的那幾個人，就像見了熟人似的迎上去，問，你們又來了？

來人說，我們又來了。這次來，不全是為了買花兒。我們看在石頭一個人孤零零可憐的份上，先給他說一個媒。

村里人一聽，大感興趣，問，咋給說媒呢？

來人指著小車說，我有一個遠房妹妹，最近剛離了婚，又沒有生孩子。我們領了來，要是石頭看著愿意，就成給他當婆娘吧。

村里人說，這是好事啊。石頭這些年打光棍，想婆娘都快想瘋了。只是家里沒有老的，沒人給操心么。你們要是能說成，那棵花兒，他一定會賣給你們，而且不會要價太高的。說完，村里人就領著來人，來到了石頭家。

仍在曬太陽的石頭，一聽來人領來一個女的給自己說媒，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睛睜得像牛鈴，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來人身邊的女的。

村里人看石頭實在有些失態，捅了捅他的胳膊，說，你真是幾十年沒見過女的了。說說，看上了沒有？

石頭不接話，看向來人，問，這女的真的是你的遠房妹子嗎？他真的愿意給我當婆娘嗎？

來人點點頭，說，只要你愿意，一切都由我做主。

石頭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說，只要人家愿意，我當然愿意。只是這事，得請村里老人出面才行呢。

來人說，誰也不要請。我說話算話，你要是愿意，咱也不要搞啥儀式，我妹子今天就和你成親。

石頭說，那、那也行。只是你們這么痛快，是有什么條件吧？會不會打的是我花兒的主意？

來人說，你猜對了。我妹子成給你，一不要彩禮，二不舉行儀式，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你得把你的花兒，賣給我們。

石頭看看來人，又看看那女的，回過頭對村里人說，你覺得這事把穩不把穩？

一起來的村里人有三個，一個說，才第二次見面，事情來得有些太催快了吧？

第二個說，要是給你能有個婆娘，一棵花兒又算得了什么？機會難得。說著笑嘻嘻地湊近石頭的耳朵，繼續說道，他說他妹子今天就和你成親，別管那么多，你先把他妹子給睡了，生米做成熟飯，就沒啥怕的了。

第三個說，石頭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有飯不怕遲吃，太倉促了，你啥都沒準備，也不像個成親的樣子。

來人說，你們不要懷疑我們的誠意。要不是為了這棵花兒，我們才不愿意結這門親事呢。說著回頭對那女的說，你爺生病了，喜歡了一輩子花兒，自己種的一棵死了，才讓我到處找一棵，移栽回去，你爺的病八成就好了。你為了孝順你爺，才央乞我不管什么人家，只要家里有花兒，愿意把花兒移栽到你爺家里，你不挑不撿，自愿嫁給他。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那女的點點頭，并不說話。來人接著說，我知道這么古的一棵花兒，如果非要當做彩禮向你要，一是你心疼，舍不得，二是也顯得我們逼你。多余的話我就不說了。人，今天我就給你留下，花兒，今天我就抬走。我不要你一分錢的彩禮，給你的花兒出八萬，你看行不行？要是不行，我們這就走，要是行，我這就打電話叫車叫人。

石頭難為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下不定主意。最后被來人催得急了，于是心一橫，說，行，你把人留下，錢給了，就抬花兒吧。

于是，石頭結束了光棍生活，有了婆娘，還有了八萬塊錢。家里那棵生長了一百多年的牡丹花，被人家挖出來，抬走了。

石頭突然有了婆娘，一下子成了村里的新聞。有人替石頭高興，有人卻替石頭擔心。但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說什么，石頭都不聽，整天守著自己的婆娘，看一陣，呵呵呵莫名其妙傻笑一陣。看得那女的直翻白眼。

過了大約七八天，村里人突然聽到，石頭一邊在村子里急慌慌地跑，一邊歇斯底里地喊，誰見我的婆娘了？

聽到喊聲，有人出來，攔住石頭問，咋了？婆娘不見了？

石頭說，不見了，晚上睡覺還在，一覺醒來，就不見了。還有賣花兒的錢，一分沒留，都不見了。

一聽這話，村里人心里頓時一涼，心說，壞了，這可憐的家伙，被人家給騙了。不但婆娘沒了，連花兒也沒了。于是一把拉住石頭，說，趕快去找社長，讓社長組織人給你找。

聽了石頭的話，社長立即發動村里人，到處去找，找了好幾天，連個影子也沒有。這時有人說，與其這樣瞎找，浪費時間，不如趕緊去鄉上報案。

社長想了想，也只有這樣辦了。于是趕緊打發人去找石頭，沒多久，打發去找石頭的人回來了，哭喪著臉說，這狗日的石頭，一下子遇到這種事，腦子受了刺激，八成是瘋了。一個人又喊又叫，到處亂跑，我一個人死活拉不回來啊。

社長重重地“唉”了一聲，對大家一揮手，說，一棵花兒，咋就惹出了這么一攤子事呢？大家不要站著了，趕緊去幫忙把人拉到鄉上去吧。

作者簡介

劉旭，字老東，男，1970年生，甘肅通渭人；筆名甘當牛、胡笳等，號半畫、隴上行者，迄今發表各類作品近200萬字；出版謎書兩種；著有燈謎作品集《一品齋春燈錄》十四卷，文學作品十二卷；曾為多個全國、省、市級社團會員，現居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