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晶姐去精神科那天,是個灰蒙蒙的周三。
晶姐其實一直挺顯年輕的,長得也好看,但是一直緊繃的精神、緊鎖的眉頭讓她硬生生老了幾歲。我陪她來,其實也說不上能幫什么忙。精神科的號,是她自己主動掛的。她說:“我快撐不住了。”
這是一家精神疾病專科醫院,晶姐掛的是普通號:“專家號我試著搶了,根本掛不上。”我們到達時剛叫到100號,晶姐是136號。不來不知道,原來現在有這么多人需要看精神科大夫。診室外的走廊有些擁擠,沒有座位,大家便站著,有的戴著口罩,有的低頭看手機,大家都很沉默。其實,所有人看著都挺正常的,晶姐也是。痛苦大概都在內心深處,外表不一定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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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詢問了病情,開了一些檢查單。收費窗口在走廊盡頭的拐角。排隊的時候,我看到旁邊柜臺那兒有灰黑的一大團,湊近了一看,是有人寫的字。密密麻麻的一片。我一行一行看過去。
“2024.10.23”
“2025.5.31”
“早日康復!”
“加油,2026.1.26”
“我是小鳥,和我玩游戲,帶你跑圖”
字應該是用安裝在窗口那的簽字筆寫的,有的深,有的淺。有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桃心,已經模糊了。還有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所以很清晰:“請你一定要無數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這些字是誰寫的?看筆觸似乎都是孩子。是在大人繳費的時候偷偷寫在這的吧?他們是想留下自己的一點痕跡嗎?是要證明自己的存在,還是想說服自己其實并不孤獨?
一大片的墨跡,似乎是孩子們在抱團取暖,大概也是他們在竭力自我拯救。但是,要從水里、火里把自己救出來,還得無數次,那得是多漫長的煎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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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晶姐年輕時的樣子。十幾年前,她兒子剛上幼兒園。那孩子體弱,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晶姐那時候還不說自己“焦慮”,只說“操心”。孩子發燒,她一宿一宿守著,溫度計恨不得五分鐘量一回。醫生說沒事,她不信,換醫院,換醫生,換藥。后來孩子身體變好了,她開始失眠。
再后來,孩子上學了,操心的事變成了學習。我見過晶姐在孩子考試那幾天的樣子,坐立難安,心慌手抖。考完試等分,更煎熬。分出來了,高了低了,她又開始盤算下一次。她總說:“我能把他搞好,我要對他負責。”
她盡心盡力,全力付出,可孩子只看得見一個永遠不滿足的媽媽。
小時候還好。孩子個子矮,嗓門也小,媽媽說什么,他聽著。到了初中,這孩子猛地躥到一米七幾,站在他媽面前,像一棵樹。樹有自己的脾氣了。晶姐再說學習,他不聽;再管手機,他吼。有一回我去她家,正撞上那孩子摔門,廚房的瓷磚被震掉了。晶姐對著一地狼藉,歇斯底里地一通怒吼。
過了幾天,孩子的老師私下聯系她:“同學發現他手上有劃痕,我們要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
晶姐終究怕了:“我不敢再說他了,我怕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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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她開始“忍”。忍著他熬夜,忍著他玩手機,忍著成績往下掉。可她心里那把火沒滅,她還是急,還是半夜睡不著,還是翻來覆去地“怒其不爭”。她以為自己忍住了,其實沒有。那些焦慮只是沒往外冒,全堵在自己身體里了。
出事那天,是在暑假。晶姐發現孩子半夜偷玩手機。她沒說重話,就提醒了一句。誰知道孩子先炸了。一米七八的個子,沖著她吼,越吼越激動,越激動越大聲。晶姐忍不住,訓了幾句。然后,她看見孩子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往自己胳膊上劃。
血珠子冒出來的時候,晶姐說,她一方面心疼,一方面更加憤怒。
后來她丈夫趕回來,把孩子帶走了,帶到另一個住處。孩子和媽媽分開,情緒倒是正常了,打電話也肯接了,語氣也平和了。晶姐一個人待在家里,狀態卻一天比一天差。她吃不下,睡不著,也想不通。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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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晶姐做檢查的時候,經過青少年病區。成年人的病區是沉默、克制的,這里似乎更崩潰些。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躺在走廊中間,書包枕在頭下面,差點絆到我,父母在一旁毫無辦法。另一個男孩大些,十七八歲,使勁往外跑,被爸爸拉住,媽媽比他矮一個頭,瘦小的一個人在那失聲痛哭。
我想到晶姐的兒子。那孩子為什么會割手呢?那一刻他也許不是真的想要傷害自己,他是在用疼痛抵抗更大的疼痛,用身體能看見的傷口,去對抗心里看不見的傷口。如果沒有別的武器,孩子便只能把自己當作武器。是求救,也是自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媽媽也不知道。
我對晶姐說:“和兒子分開一段也許不是壞事,你總歸不希望,有一天要帶他來這里看病。”她苦笑:“沒想到最后是我這個媽把自己送到了這里。”我說:“想著自救,總是好的。”
是啊,每個人都應該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最終也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我忽然想,寫那行字的人,那天可能也像晶姐一樣,坐在某個角落等叫號。也可能像那個高個男孩,是被父母押著來。也可能是一個人,攥著病歷本,低著頭,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好在,當他或她寫下那行字的時候,終究選擇了自我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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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姐的決定是對的,她確實需要看醫生。醫生的診斷是“抑郁狀態”,開了幾種藥,讓她吃一段看看療效。
從診室出來再去窗口繳費。我招呼她看窗口那的字。她問:“這是什么?”我說:“這是別人自救的證據。”她湊過來看了看,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也想把這句話記下來。”
其實晶姐已經在自救了,對她來說,比埋怨孩子“不好帶”更難的是承認自己“有病”。而這便是自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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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的時候,下起了大雪。沒有太陽,雪卻比陰著著的天更讓人舒服、心安。晶姐把藥單折好,放進包里。她說:“下周復診,你還陪我來嗎?”我說:“來。”
我想,下一次來的時候,我要帶一支圓珠筆。在那行字的下面,找一個空的地方,也寫點什么。就寫一個日期吧,然后,在旁邊畫一朵小花。寒冬過去,生活總會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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