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經緯3月26日電 (羅琨)凌晨兩三點,莫爭還在電腦前盯著屏幕,反復調整鏡頭。畫面里,一個男人正試圖鉆進一輛冷藏車的車底。他注意到一個破綻:這個男人鉆進去時還穿著長袖,出來卻變成了短袖。
莫爭是一名編劇。這是他近期的工作日常:指揮AI生成視頻,再反復修正那些不合邏輯的細節。凌晨兩三點是算力不擁擠的時候,在這個時間可以很快看到生成的視頻素材以便及時調整。
他有近20年的編劇經驗,出過書,賣過影視版權,做過國產動畫片的總編劇。如今,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一人劇組”——編劇、導演、攝影、燈光、服裝、道具、字幕、音效、特效、剪輯,這些全部由他自己和AI完成。
在過去幾周,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是他的常態。在接受中新經緯采訪時,電話那頭的他聲音里帶著疲憊,卻也難掩興奮:“以前覺得電影是一個需要50個人、100個人配合才能完成的活,但這半年來我發現,一個人真的就夠了。”
從賣劇本到“手搓”短片
莫爭的職業生涯始于2005年,那時還在上大學的他出版了第一本小說。在出完書后,陸續有導演找他要劇本。于是他轉型做編劇,不過這條路走得不算太順利,“當時有很多作品沒署名,也有很多沒拍出來。”
2013年,他擔任總編劇的國產3D原創動畫片《勇敢者日記——迪小龍》在東南衛視等衛視和騰訊視頻播出,他由此賺到了一筆錢。2016年,他賣出了一些小說版權,“合同金額過億,實際到手金額寥寥”。2017年,他參與編劇的院線電影《荒城紀》上映,并在2019年獲得第十屆中國影協杯年度十佳劇作。
“盡管拿獎了,但因為是文藝片,票房也不好。”此后,莫爭基本靠賣劇本賺取收入。“我是作家出身,講故事有一定優勢,所以還有一口飯吃,但這口飯吃得很累。編劇還是一個很底層的工種,不是上游。”
這種對“控制權”的渴望,在他接觸到AI后,找到了出口。從2025年年中開始,他開始自學AI視頻生成,而此前他連基本的剪輯都沒接觸過。
這大半年來,莫爭幾乎用遍了市面上所有的視頻生成模型。“最早開始做時音畫不同步,只有圖像沒有對白,你還要去對口型。后來千問萬相解決了這個問題。我也用Sora做了一些片子。到Seedance2出來之后,就發現可以生成打斗場面了,可以做比較復雜的武打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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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爭手機里安裝的視頻生成軟件 受訪者供圖
一直想拍功夫片的莫爭,立刻開始了自己的第一個“大工程”——名為《惡龍城邦》的功夫片。沒有團隊,沒有投資,他一個人“手搓”,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地摳,做了30分鐘的素材出來。
直到某視頻平臺旗下APP內測找上門,給他提供了算力支持,他才算有了“軍火庫”,用更高效的工作流制作短劇《狗末日》。
AI生成短劇花費幾何?
從正月初五(2月21日)起連續兩周,他幾乎每天工作時長都在12小時以上。3月16日晚上十點,他花了兩周時間制作出的AI短劇《狗末日》在紅果平臺上線。這一劇集全長約70分鐘,由于有平臺算力支持,他自己僅花費數千元。截至發稿,該劇的熱度約為14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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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末日》截圖
“做一個60分鐘以上的AI短片,算力成本大概在兩萬到五萬元人民幣之間,大概是傳統方式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他估算說,在他自己投入的“學費”里,光是各大平臺的會員和算力購買,就花了近五萬元。“好一點的視頻生成模型年費在五千元左右,中等的會員也要一兩千,還要買一些作圖的軟件,加上算力七七八八加起來就不少。”
莫爭說,如果按照傳統實拍,涉及動物而且是上百條狗、城市大火、戰爭等宏大場面,成本至少是數億元人民幣,周期至少三到五年。“涉及動物題材,傳統實拍會很難,因為動物是很不好控制的,一兩條狗都會很累,別說上百條狗了。這個本子我寫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指望它能拍出來,太難了。”
而使用AI以后,他不需要演員,沒有服裝道具和場地費用,不需要燈光攝影,自己兼任導演,重頭的費用支出主要集中在算力購買上。
目前,莫爭制作的AI短劇還沒有給他帶來太多收入。他目前更多處于“玩票”階段,主要靠之前的積蓄生活。此外,他仍舊陸陸續續賣一些劇本。但他相信AI短劇未來有廣闊的變現空間。“有很多人希望用自己的臉出鏡拍短劇,但是自己演技不夠,那就可以用AI的方式來實現。”
他過去對平臺投流、后期宣發都較為陌生,現在他也在摸索不同的變現方式,比如在平臺上是免費播放抽取廣告分成,還是前面幾集免費到第五六集設計一個劇情“鉤子”吸引觀眾付費。
在《狗末日》播出后,有網友給他留言說,這部劇的里程碑意義大于其觀賞性。它更像一份公開的“技術實驗報告”,證明了AI工具已能支撐個人創作者完成一部完整的長片,為未來的影視創作開辟了新路徑。莫爭深以為然。他告訴中新經緯,他手頭還有很多劇本,他計劃一個一個去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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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爭此前出版的書 受訪者供圖
人人都能“一鍵生成”電影嗎?
有人認為隨著AI技術的進步,人人都能做電影。在莫爭看來,這在目前仍不太可能。幾萬元的“學費”就會擋住許多“小白”用戶,而相比科班出身的用戶,普通用戶需要反復調試“抽卡”的概率更高,因而也就意味著更高的成本。
即便交了會員費,部分視頻生成模型仍需要長時間排隊。“有些視頻平臺,做一個15秒的視頻,早上提交,要等晚上甚至隔天才能出來。”莫爭說,部分視頻生成平臺將算力優先分配給了頭部制作公司,因而普通用戶首先就會面臨算力經費不足的難題。
事實上,對小白用戶來說,想要用AI一鍵成片要解決的問題遠不止算力不足。
在莫爭的工作流里,劇本依然是那個最難、最核心的部分。甚至,因為AI的存在,劇本的創作變得更復雜了。一個傳統的兩萬字劇本,在改成AI可用的分鏡本時,可能會膨脹到三萬字。
當被問及是否會用AI寫劇本時,莫爭說:“我拒絕用AI寫劇本。”他試過,也短暫地被AI的效率震撼過,但很快發現,AI生成的東西“非常套路,沒有人味”。“為什么技術發展了這么多年,大家還是寫不出《肖申克的救贖》?我覺得這就是人類偉大的地方。如果AI能寫出《肖申克的救贖》,而且能源源不斷地寫,那就不需要藝術家了。”
“以前,服裝、化妝、道具、美術考慮的事,現在都得你自己在劇本里想好。”莫爭解釋說,為了讓AI保持角色一致性,他需要在劇本里就備注好男主角的童年版本、老年版本,甚至在不同場景下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如果角色名字差一個字,AI可能會“傻傻地”認為是兩個人。
即便有了劇本,AI也遠未到“一鍵成片”的程度。生成出來的15秒素材,可能只有5秒能用。主角前一秒從右往左走,后一秒就從左往右走;還有開頭提到的角色鉆進車底時還穿著長袖,鉆出來后就穿上了短袖。
“你得會剪輯。功夫片的打斗要流暢,全靠剪出來——怎樣讓一條腿打過去收回來,下一秒還在原來的位置。”莫爭說,此外,他認為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音樂這部分仍需要找專業人士,目前AI制作的音樂只能說“勉強夠用”。
如果更考究一點,他認為還可以請一個專門的提示詞師。在他看來,提示詞師是連接文字與影視的橋梁。“好的提示詞師會把握各種各樣的風格,比方說打斗的時候運用什么樣的風格,他還可以設計不同的打斗風格。他也具備導演的運鏡水平。比如說這個畫面要廣角鏡頭還是特寫,還是一個跟蹤鏡頭。某種程度上他就是一個導演。”
AI不會取代實拍
不過,盡管親手用AI做出了作品,但莫爭對這項技術保持著一種清醒的疏離感。他會花大量時間去看別人的AI短劇,但那是帶著“看競品”的心態。如果純粹作為觀眾,他坦言,“我還是更愿意看實拍的。”
他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是人。”他說,人需要從作品中找到共鳴,而AI生成的情感,目前看依然很膚淺。
他以近期他正在制作的另一部動畫片《單身女人》為例說,“你讓AI去演一個女作家在山間別墅里的恐懼、懷疑,那種極其細微的、幾秒鐘內就能傳達出來的復雜情緒,它做不出來,即便是復刻之前的類似角色出來也是四不像。”
在他看來,AI和傳統實拍應該是互補的。科幻的、大場面的、實拍難以實現的,比方說希區柯克鏡頭、大爆炸這種效果交給AI去做;而那些細膩的、需要人類演員用靈魂去填充的題材,就應該留給真人去演。
他說,目前AI制作短劇或電影的靈感仍來源于傳統的實拍素材。“正是因為李小龍、成龍、李連杰當年從這棟樓跳到那棟樓,今天的AI才可以復刻出流暢的打斗場面。”他認為,傳統的創作不能斷,那是AI的“源頭活水”。一旦所有人都只做便宜的AI,藝術就會停留在原地“吃老本”。
“如果一個人連電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出電影?”他認為就算技術門檻降到零,審美、敘事、情感的門檻依然在那里,因此至少在十年內,“人人都能成導演”不會成為現實。“如果真有那一天,電影就變得不值錢了。每天有十萬部作品涌出來,大家根本看不過來。沒有觀眾,就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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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常濤 李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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