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位于山東省威海市鯨園街道戚谷疃社區的“海絲文化博物館”,時光仿佛慢了下來。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書籍與草木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蠶絲特有的蛋白氣息混合著老木頭的沉香。
博物館中央,一臺木質結構、踏板銹跡斑斑的纊絲車前,博物館館長、“山東手造大工匠”畢旭東正俯身忙碌。他的手指在繭鍋中輕輕撥動,繭在溫水中微微旋轉,索緒刷如蜻蜓點水般一挑,幾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緒便被精準地合并在一起。腳下踏板一起一落,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絲線便如呼吸般從繭中徐徐抽出,綿延不絕,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光。
![]()
“一根絲,只有頭發絲的十分之一細。一個繭,能抽出1500米。”畢旭東說道,這門絕活兒便是他用半生時光守護的一段千年技藝。
畢旭東,1963年生于威海文登,母親是“膠東民間山蠶繭古法纊絲技藝”的第三代傳人。
“童年的記憶里,眼里看的是母親靈巧的手和旋轉的絲線,聽的是纊絲車的吱呀聲,聞到的是煮繭時散發出的特有氣味。”在畢旭東的講述中,兒時,母親會一邊整理絲線,一邊給他講故事——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膠東的纊絲作坊如何夜以繼日,用最優質的絲綢制作炸藥包綢、手榴彈拉弦,支援前線。“絲不只是衣裳,它曾是保家衛國的武器。”這些話在他心中埋下了文化的種子。
1980年,畢旭東考入山東省絲綢工業學校。染色化學、織物結構、圖案設計……這些現代知識與母親傳授的傳統技藝在他腦海中碰撞、融合。畢業后進入絲綢廠,他很快嶄露頭角。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他敏銳捕捉國際市場對真絲產品的需求變化,將膠東傳統紋樣與現代審美結合,主導設計了“文雅縐”“桑波縐”“威海縐”等系列產品,暢銷日本、韓國及東南亞市場,并被收錄進《中國出口綢緞統一規格》。
然而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絲綢行業遭遇嚴冬,古法纊絲技藝瀕臨失傳。年輕人不愿學,老藝人相繼離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畢旭東毅然選擇了堅守。
那時,畢旭東面臨的最大難題是技藝的核心載體——腳踏纊絲車幾乎已從現實中消失。2008年起,他就尋遍膠東半島鄉村,走訪上百位老人,許多次滿懷希望而去,卻又失望而歸。
2010年秋天,轉機突然出現。循著村里老人的指點,畢旭東終于在一個村莊廢棄的老院里找到了他苦苦尋覓的古法纊絲車的“殘骸”。那種激動,他形容為“考古學家發現青銅器時的戰栗”。
有了實物參照,復原工作真正開始。畢旭東尋訪老技工,反復試驗木材和結構。沒有現成的圖紙,他就自己畫,常常一張圖畫到半夜,覺得比例不對,全部撕掉重來。
2013年春天,一臺完整的腳踏古法纊絲車終于在他手中“復活”。那一刻,只有纊絲車有節奏的吱呀聲,和絲線劃過空氣的細微聲響。畢旭東的眼睛濕潤了:“仿佛聽到了千年技藝重新呼吸的聲音。”
技藝復活了,如何讓它被看見、被傳承?畢旭東多方籌集580萬元資金,創辦了裕紅祥絲綢文化博物館(后升級為海絲文化博物館)。他提出“活態傳承”的理念——開設非遺研學課堂,由他親自上機演示,讓孩子們親手體驗“抽絲剝繭”的神奇。
在傳承的基礎上,畢旭東還不斷探索創新。他將威海的標志性景觀設計成紋樣,用古法纊絲所得的柞蠶絲線,織造成絲巾、披肩等文創產品。《威海新八景絲巾》《威海手繪地圖絲巾》等作品多次獲獎,成為代表城市特色的“文化伴手禮”。
2021年,“膠東民間山蠶繭古法纊絲技藝”被列入山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畢旭東也先后榮獲山東省工藝美術大師、山東省民間手工藝制作大師、山東手造大工匠等榮譽稱號。
如今,走進海絲文化博物館,纊絲車的吱呀聲仍在持續。那根從千年之前抽出的絲線,在畢旭東手中從未斷絕。匠心守正,創新不止。畢旭東和他的纊絲車,仍在繼續講述著一個匠人的故事。(工人日報客戶端記者 張嬙 通訊員 夏麗萍)
來源:工人日報客戶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