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斷裂處重建“她”家史

《臍帶紀事》，金 蕨 著，文匯出版社2026年出版

傳統(tǒng)宗族敘事常以姓氏、功名與資產(chǎn)的累積為主線，強調(diào)“獲得”與“延續(xù)”；而在非虛構新作《臍帶紀事》中，作者金蕨將目光錨定于出生于上世紀中葉的女性祖輩，記錄那些關于“耗損”與“遺忘”的日常經(jīng)驗，并使其在斷裂、沉默與難以轉述之處顯影。

重建家族史的第一步，是誠實地面對“斷裂”，而非急于確立連貫性。作者自覺懸置作為孫輩的“后見之明”，不以既定框架將長輩碎片化的經(jīng)驗整合為圓滿閉環(huán)。面對代際之間難以轉譯的經(jīng)驗落差與沉默，她選擇“在斷裂處停頓”，如實呈現(xiàn)溝通的錯位與理解的邊界。

這種停頓首先體現(xiàn)在對記憶復雜性的保留。書中不乏“事實層面”的錯位：同一段往事在不同敘述者口中彼此抵牾。以受訪者六六的家族為例，母親唐妍堅稱自己童年因父母忙碌，五年級便需踩著板凳操持家務；而外婆劉莉民的記憶卻截然相反，她的說法是女兒婚前并不沾手家務。作者并未介入裁斷，而讓沖突并置——因為這些“對不上”的地方恰恰顯示了敘述者各自最在意的部分。

更進一步，斷裂發(fā)生在“意義層面”。后輩傾向于把逃離、流產(chǎn)、動蕩視作時代注腳，而講述者本人卻用“平平淡淡、稀里糊涂”概括一生。作者保留這種溫差，不以宏大敘事為她們的講述定調(diào)：時代動蕩固然存在，但并不必然構成個人敘事的主軸，更多講述圍繞家庭內(nèi)部的冷暖、尊嚴的得失與長期忍耐的委屈展開。作者關心的是講述者“如何理解自己的一生”，而不只是她們“經(jīng)歷了什么”。

最難展開的斷裂來自言說的可能：不是有沒有故事，而是能不能說、用什么話說。書中寫到，受訪者蓋旭東探望患阿爾茨海默病的大姐，追問至身份確認處被迫停下——“你還認不認得我？”“怎么會不認得你呢？”“那我是誰？”大姐不說話了。說得出來的部分到此為止。

日常中，語言的隔膜也會讓對話停在表層。作者寫自己與外婆、奶奶的交談漸漸固定為一組“可以輕易結束的對話”：一日三餐、噓寒問暖、你要待多久、怎么回來的、那里冷不冷。普通話把她帶離小漁村，閩南語留在舊日世界；兩種語言之間的距離，也轉化為親密關系里“說不到更深處”的距離。

因而，“在斷裂處停頓”不僅是姿態(tài)，也是寫法：讓裂縫以其原本的形態(tài)留在文本中——這些停頓不是敘事的空白，而是經(jīng)驗本身的一部分。

如果說口述記憶容易在講述中被省略或改寫，那么身體常以更具體的方式留下痕跡。在書中，作者無意于陳列苦難奇觀，而是把這些痕跡視作線索：許多經(jīng)驗難以被說清，卻會以損耗與病癥的方式沉積在身上。

在生育經(jīng)驗中，這條線索首先以風險顯形。黃冬香在跑運輸?shù)哪敬溪氉陨铝鶄€孩子，產(chǎn)后仍要下水覓食；成志美為遵守鄉(xiāng)下“分娩時不能喊疼”的規(guī)矩死死咬住牙關，結果牙齒松動、近一個月難以進食；蓋旭東回憶母親難產(chǎn)去世，記得棺木抬起時仍有滲血。不過，生育風險常被歸入“普遍經(jīng)驗”中輕輕帶過。因此，這些最易被講述的細節(jié)反而顯示：在它們背后，還有更多未被展開、也未必能被保存的部分。

書中多處記錄流產(chǎn)、引產(chǎn)以及由此衍生的處置與手術。與此相關的疼痛，也伴隨著“嵌進肉里”的血淋淋描述，但當作者問疼不疼，被訪女性卻只說“啥感覺也沒有”。記錄還原了祖輩女性生育經(jīng)驗中常見的環(huán)節(jié)，也呈現(xiàn)了面對反復的身體處置，她們將其視為生活一部分的如常態(tài)度。

同樣的留痕也來自長年的勞作。徐樂琳早年在織機旁干活，需要長期緊盯織造流程，右眼受損并延續(xù)至晚年；許建花搬進新房錄入指紋鎖時，十根手指輪流嘗試，直到小拇指才勉強錄入，長期干活使得指紋變淺，幾乎“磨沒了”。類似的磨損在多處場景中出現(xiàn)：摘棉花時手被刺劃破；浸水清洗使皮膚皴裂；搬抬與彎腰讓關節(jié)和腰背長期受力……身體在這些細節(jié)里成為比記憶更堅實的刻度，標記著重復勞動與長期負荷的不斷累積。

圖源：視覺中國

若以顯性的成就與節(jié)點為標尺，女性長輩的操持常因缺少“事件性”而被置于家族敘事的背景?！赌殠Ъo事》則將這部分勞動重新納入敘述：在可展示的“建設”之外，家族的存續(xù)還依賴一種高密度的日常維持。

書中將這種勞動比喻為“西西弗斯式的維護”。與線性積累不同，女性的勞動往往陷入一種無法“完成”的循環(huán)：洗凈的衣服會變臟，做好的鞋底會磨穿，三餐接續(xù)不斷；撫育幼子之后，照護又轉向衰老與病弱。作者記錄劉莉民在臘月的河水中洗涮被褥，呂愛枝白天干活后仍熬夜納鞋底至嘴角起泡；也記錄外婆許建花在病榻照護外公時按時少量多餐的喂食，以及苗桂芬照護丈夫時為其清理身體、更換并洗凈沾有排泄物的衣物。對“物”的修補與對“人”的照護，共同構成家庭得以存續(xù)的基本條件。

書中關于閩南年節(jié)的記錄則展現(xiàn)了家庭內(nèi)部另一種事務性勞動：在宗族語境下，祭祀不僅是儀式，更是一項擁有嚴格規(guī)制的事務。女性需要遵循歲時祭禮備辦供品，完成對神靈與祖先的祭拜，并操持宴席與待客等環(huán)節(jié)。這類勞動不以工資結算，卻以固定頻率反復進行，成為維系宗族禮俗和人情紐帶的一部分。

與家庭內(nèi)部的日常維持并行的，是關乎生計的勞動。書中受訪的女性長輩在社會生產(chǎn)中的位置往往跨越多種形態(tài)：有人擁有單位與崗位身份，工資是家庭經(jīng)濟的穩(wěn)定來源；也有人依靠手藝、攤販或運輸維持生計；還有一部分常年身處田間地頭——從生產(chǎn)隊時期的集體出工，到分田到戶后的自家耕作。有些勞動雖無正式的職業(yè)名目，卻也是維持家庭運轉實實在在的支撐。

從家庭內(nèi)部的日用操持，到年節(jié)祭桌前的繁復供奉，再到田間與社會的生計奔波，這種書寫不僅是對個體勞動的確認，更是一次對家史重心的校準：它將“維持”從理所當然的背景中辨認出來，還原其在家族敘事中應有的分量。

在中文家族敘事與家史書寫中，母系書寫并不主流，卻并非無跡可循：一部分作品借母系線索處理“來處”與“尋根”，例如王安憶《紀實與虛構》對母系家族脈絡的追溯；另一部分則將母女關系轉化為社會經(jīng)驗議題，例如《中國式母女》一類的訪談與觀察?！赌殠Ъo事》是相對少見的一支，它既不以母系線索完成尋根敘事，也不把母女關系推向議題化討論，而是以生育、照護與維持為家史材料，以停頓與邊界為敘事結構，從而重設家史的尺度與證據(jù)。

臍帶在離開母體時被剪斷，卻仍指向生命得以發(fā)生的起點。書中女性長輩不是冠夫姓的“某某氏”，也不只是“外婆”“奶奶”“母親”這樣的關系稱謂。黃冬香、成志美、徐樂琳、許建花、苗桂芬——她們的名字被逐一寫出，家史的經(jīng)驗面貌也隨之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