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蓋茨：為什么一有緊急情況就會囤積衛生紙？︱21書評

編者按：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是一個起源于博弈論的認知科學的概念。所謂共同知識，不僅僅是指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它還要求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如此遞歸，以至于無窮。共同知識是我們大部分社會生活賴以支撐的核心現象。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若想成功地進行溝通，或者成功地進行行為上的協調，通常都需要具備共同知識這個層面上的共識和背景知識。而某種互動若以失敗告終，常見的原因也往往是參與者缺乏促成成功所需要的共同知識。共同知識能幫我們讀懂很多日常行為背后的深層邏輯：如何通過共同預期化解協調難題？如何用委婉表達維護關系？如何識破泡沫經濟的認知陷阱？比如，今年以來黃金價格一邊暴漲一邊劇烈波動，最近幾天尤甚，對本輪行情的解釋有很多，共同知識給我們帶來了新的思路：黃金價格本身已成為最強的公共信號，推動市場進入“看見上漲—相信上漲—推動上漲”的自我強化循環。這并不意味著基本面失效，而是說明在短期內，被共同注意力放大的預期，可能壓倒緩慢演變的事實。

本書作者史蒂芬·平克是世界知名的語言學家和認知心理學家，2004年曾被《時代周刊》評選為全球100位最有影響力人物之一。比爾?蓋茨提前閱讀了這本書，他認為“這本書徹底改變了我對人際交往的思考方式”，于是他給這本書寫了下面這篇推薦文章，并且用一個共同知識“一有緊急情況就會囤積衛生紙”起了頗為別致的標題，希望比爾?蓋茨“我相信這本書也會為你帶來同樣的啟發”也成為一個共同知識。

湛廬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

2026年1月

比爾?蓋茨︱文

你有沒有在某個時刻意識到，“能把鹽遞給我嗎”這句話其實很奇怪？

這是個無傷大雅的問題，我們大多數人都曾在餐桌上問過，但它背后暗藏深意。當你問我“能把鹽遞給我嗎”時，你并非真的質疑我是否有能力拿起鹽瓶，你真正想讓我做的是把鹽遞給你。只是直接命令別人遞鹽顯得無禮，所以你才把請求包裝成一個相關但不同的問句，而最奇怪的點在于：這種方式居然真的管用。

為什么會這樣？答案就在于一種名為“共同知識”的東西。我知道你真正想說的是“把鹽遞給我”，你也知道我明白這一點。正因為我們都清楚對方的想法，所以一句間接的問句，實際上反而清晰無比。

如果你覺得這繞得讓人頭暈，我完全理解。共同知識本身是件極其平常的事，但其背后的邏輯異常復雜。好在史蒂芬?平克在他的最新著作《共同知識》中，把這個話題解釋得極為透徹。

史蒂芬是一位認知心理學家，我一直很喜歡他的書，他的作品總能揭示人類互動方式中新鮮又有趣的新視角。在這本書里，他提出共同知識是構成社會行為的關鍵。正如史蒂芬所說，共同知識可以讓“個體心智能夠協調彼此的選擇以實現互利共贏”，“我們生活中的諸多和諧與沖突，都源于對共同知識的實現、維持或抵制”。

這本書以著名的《皇帝的新裝》故事開篇。當一個孩子說出顯而易見的事實——皇帝根本沒有穿衣服時，全城人都意識到，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光著身子的，于是紛紛轉而嘲笑皇帝。

這聽起來像個荒誕的民間故事，但它揭示了一個基本事實：一旦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的事”，社會互動的動態就會發生改變。在這個故事里，人們意識到其他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況后，就更愿意公開表達自己的看法。無論是遞鹽這樣的小事，還是抗議不公政策這樣的大事，共同知識都能讓人們的協作變得更輕松。

共同知識是一種強大的溝通工具，但它也可能引發混亂。史蒂芬在書中解釋了一個困擾我多年的現象：緊急情況下的衛生紙搶購潮。據我所知，衛生紙生產商從未出現過無法滿足顧客需求的情況。但每當出現緊急狀況，無論是颶風、暴風雪，還是疫情，人們都會沖進商店，把貨架上的衛生紙一掃而空。

史蒂芬將這種現象的源頭追溯到約翰尼?卡森。1973年，美國正深陷汽油短缺以及牛肉、糖等生活必需品供應緊張的困境。約翰尼在他主持的《今夜秀》節目中開了個玩笑說：“衛生紙嚴重缺貨！”史蒂芬在書中寫道：“這個消息并不屬實，但當觀眾想到其他美國人也在收看同樣的節目時，立即引發了搶購潮。”從那以后，“緊急情況下衛生紙會短缺”就成了一種共同知識，這種共同知識促使人們大量囤積衛生紙，而囤積行為反過來又真的導致了緊急情況下的衛生紙短缺。

書中滿是這樣循環嵌套的例子，雖然可能會讓你看得頭疼，卻能揭示我們溝通方式背后的深刻洞見。目前市面上關于共同知識的主流書籍并不多，這本書無疑為理解人類行為提供了一種開創性的思路。順便說一句，史蒂芬給了我一本樣書，我非常喜歡，還為這本書撰寫了推薦語。

書中最讓我感興趣的章節圍繞著我最關注的話題之一：慈善事業。史蒂芬和他的同事們做了大量實驗，研究人們對不同慈善方式的看法。他們發現，人們認為匿名捐贈比公開捐贈更能體現美德。一旦一筆捐贈變成了共同知識，即大家都知道這筆捐贈，它帶來的正面印象就會大打折扣。這種觀念的影響如此之深，以至于在史蒂芬的研究中，有些參與者認為“小額匿名捐贈”比“大額公開捐贈”更有意義。

我個人認為，公開自己的捐贈行為有很多實際好處，比如提升透明度。但了解人們對慈善的看法，以及這些看法如何影響他們的捐贈動機，依然很有價值。我花了很多時間鼓勵其他人捐贈，這本書無疑給了我新的信息。希望這些信息能讓我未來的勸說更有成效。

理解共同知識如何支撐我們的每一次對話，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大有裨益。史蒂芬在書中寫道：“人類的社會生活看似充滿困惑，它通過儀式、符號和慶典展開，充斥著社會悖論和策略性悖謬……如果人們能與他人協調彼此的行動，生活便會為他們提供繁榮發展的機會。”如果你對人類如何溝通、如何協作感興趣，我強烈推薦你讀一讀《共同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