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喬宇正坐在柜臺后面翻看《葬經》,不時拿筆在本子上記兩行。
店里的座機突然響起,喬宇接起,禮貌地說:“你好,滿記易經堂。”
對面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請問……是滿爺嗎?”
“滿爺在靜修,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說。”
“我……我家好像鬧鬼了。”女人的聲音像是在密室里說話,回響中帶著顫抖,“這幾天晚上,總有奇怪的聲音,我老公……我老公他不對勁……”
喬宇坐直身子,筆尖停在紙上,準備記錄關鍵信息:“到底怎么回事,你別急,慢慢講。”
“我老公是個程序員,平時加班多,回家倒頭就睡。但從上周開始,他每天晚上都會半夜起來,坐在客廳里……打電話。”
“打電話?”喬宇有些意外。
“對,他拿手機貼在耳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我以為他工作壓力大夢游,就沒敢吵醒他,可前天晚上……”女子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偷偷跟出去看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根本沒有通話界面,就是黑屏。但他一直在說話,說什么‘我知道了’‘我記起來了’‘很快就來’‘你再等等’……”
喬宇后背升起一股涼意,下意識看了眼滿爺打坐的方向。滿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正靜靜看著他。
喬宇按了免提,讓滿爺也能聽到。
“還有別的異常嗎?”喬宇問。
“有。”女子幾乎哽咽道,“昨天晚上,我趁他睡著了翻他的通話記錄,發現他最近一周每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都會打出去一個電話,我回撥過去卻是空號。我還在他包里發現一些關于他老家的東西,密密麻麻做了好多記號……”
滿爺開口問:“你先生老家是哪里的?”
電話那頭的女子被突然出現的老者聲音嚇了一跳,愣了幾秒才說:“安川縣,禹擂鄉。但他父母十年前就搬走了,老家的房子早沒了。”
“是地震搬出來的?”滿爺追問。
“對,零八年地震后搬出來的。”
喬宇心里“咯噔”一下,零八年大地震,安川是重災區,死傷無數。
滿爺沉吟片刻說:“你先生今天在家嗎?”
“在,今天是周末,他休息。但他看起來很累,一直在睡,我叫他吃飯他都說不想吃。滿爺,求您來看看吧,我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要出事。今天早上,我發現他的拖鞋上有泥,可他明明都沒出去啊……”
“泥?”
“對,新鮮的濕泥。我們住在六樓,我確定他沒出門。”女子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到,“還有……我打掃客廳的時候,在沙發底下發現了幾片樹葉,不是我們小區里的,像是山上才有的青岡樹葉子,背面還有絨毛。”
喬宇和滿爺對視一眼,如果只是夢游打電話,還可以用精神壓力大來解釋,但鞋底的泥、來歷不明的樹葉,這就超出了常識的范疇。
“這幾天你先生除了晚上打電話,白天有什么異常表現嗎?”滿爺問。
“他白天倒是正常,吃飯、看手機、處理工作郵件。”女子想了想:“但有一個細節……他總是不自覺地摸右邊耳朵,我問是不是不舒服,他又說沒有。還有,他以前胃口很好,但這周開始,只吃素菜,看到肉就皺眉,說腥。昨晚我煮了碗番茄雞蛋面,他吃了一口就吐了,說面里有土味,可我明明洗得很干凈。”
喬宇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些細節太具體了,不像是普通的精神恍惚,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改變感知。
“最后一個問題。”滿爺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你先生最近有沒有說過頭痛、或者身體哪里不舒服?”
“有!他說右邊肩膀總覺得沉,像背了什么東西。我幫他揉過,肩胛骨那塊皮膚冰涼,怎么揉都捂不熱。”
待問明了對方具體地址,滿爺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方木盒,打開后,里面躺著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銹蝕,看不出原本的色澤。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卷紅線,一小包朱砂,一并交予喬宇:“準備一下,我們今晚就去。”
喬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滿爺,會不會是……地震中遇難的親人找來了?”
滿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還記得你爺爺家那棵核桃樹嗎?”
喬宇點頭。
“萬物有靈,山川有性。大地震這樣的天災,會在一瞬間奪走成千上萬條生命。那些來不及交代后事、來不及見親人最后一面的人,心中執念太深,魂魄就會困在原地,年復一年。有些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有些則會想辦法聯系上活著的人。不管是不是男子的親人,有一點可以確定——能讓一個活人鞋底沾上泥和樹葉的,絕不是普通陰靈。這說明它已經有了一定的‘實體干涉’能力,換句話說,它在變強。”
喬宇忙問:“變強會怎樣?”
“強到一定程度,就能替代活人的感知,讓活人分不清現實和幻境。到那時候,就不是在家里打電話了,會直接出門,跟著那個聲音走。”
“去哪?”
滿爺看了他一眼:“去它所在的地方。”
喬宇倒吸一口涼氣,想起女子說的“很快就來”“你再等等”,這分明是在約定什么。如果他們沒有及時介入,男子很可能在某天夜里獨自出門,消失在城市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趕緊給黃琳兒發了條消息,告訴她晚上有活,問她去不去。自從上次一起處理了張老頭家的事,黃琳兒就總找借口往易經堂跑,美其名曰“交流學習”,滿爺也不趕她。
黃琳兒秒回:“去去去!我騎車過來找你們!要不要我帶點東西?干娘新做了一批安神香,我偷拿了幾根。”
喬宇詢問滿爺,滿爺笑道:“帶上,那丫頭的東西,好用。”
傍晚六點,三人如約來到女子一家所住的東河壩濱江路一個老小區。這里沒有電梯,往上爬時,只見樓道墻皮剝落,露出了紅磚。一進樓道,就覺涼颼颼的,喬宇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陰氣重。”黃琳兒小聲說,“這小區建的地方,以前怕不是什么特殊的地形。”
滿爺沒有評價,只加快了上樓的步伐。
敲門聲響后,一名女子打開房門,將他們迎了進去。她三十歲左右,圓臉,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的。見到滿爺,女子正式做了自我介紹,她叫蘇晚,丈夫叫周海。
客廳里電視沒開,屋子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他在臥室,剛睡下。”蘇晚小聲說,引著三人坐到沙發上。
喬宇環顧四周,房子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但空氣中有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臭,卻讓人不太舒服,像是潮濕的地下室混合了腐爛的木頭。
黃琳兒也在四處打量,目光最后落在電視柜上的一個相框上——那是一張老照片,里面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棟土墻房子前,背后是連綿的大山。
“那是他爸媽,攝于地震前一年。”蘇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公公婆婆現在住在安川新縣城,身體都還好,就是精神狀態不太行。”
滿爺微微點頭,說:“你在他的包里找到的東西,讓我看看。”
蘇晚隨即起身去電視柜抽屜里拿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打印出來的A4紙。喬宇接過來一看,是幾張衛星地圖的截圖,上面畫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細細查看后,滿爺道:“這是安川禹擂鄉的地圖。”
蘇晚接話說:“對,他在研究老家的地形。你們看這些記號,畫得很細,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山頭都標注了,像是要去找什么。”
喬宇湊過去,發現其中一張圖上用紅筆反復描畫著一個位置,筆跡很重,還標注著一句話:“半山腰,核桃樹左,向右三步。”
“向右三步?”喬宇念出聲。
“這話他昨晚打電話的時候也說過,原話是‘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向右三步,就是那里’。他說完這句話就笑了,說‘終于找到了’。”說這些話時,蘇晚像是在回想什么可怕的事,臉色極為難看。
滿爺把地圖放下問:“我能看看他嗎?”
蘇晚點頭,輕手輕腳推開了臥室門。
臥室里的遮光窗簾拉得很嚴實,一片昏暗,喬宇從房門處透進的光看到床上躺著個男人,側身面向墻壁,只露出半個后腦勺。
滿爺輕輕走到床邊,沒有叫醒他,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后,他伸出手,懸在男人頭頂上方兩寸的位置,緩緩移動,從頭頂移到后頸,再移到右側肩胛骨。
喬宇注意到,滿爺的手停在右肩胛骨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東西。他湊近了看,什么也看不到。
滿爺收回手,示意大家退出臥室。
“怎么樣?”一出門,蘇晚就急切地問。
滿爺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蘇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沒有說過夢見什么?”
蘇晚想了想:“有!他說總做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山上,四周全是霧,腳下是泥巴路,走了很久都走不出去。有一次他夢見一棵大樹,樹下蹲著一個小孩子,背對著他。他想走過去看,但怎么走都走不到,那孩子始終離他那么遠。”
“小孩子……男孩女孩?”
“他沒說,我也沒問。”蘇晚顫抖著問,“滿爺,是不是真的有東西纏上他了?”
滿爺沉默了片刻,說:“今晚子時,我要在這里做個測試,確認一些事情。你和周海正常作息,不要刻意改變什么。如果他起來打電話,你們誰都不要出聲,不要開燈,不要靠近他。”
“測試什么?”喬宇問。
“測試那個東西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
入夜后,蘇晚回了主臥,滿爺讓喬宇和黃琳兒在客廳守著。他在茶幾上擺了三樣東西:那面銅鏡、一個羅盤、一盞小油燈。
“這油燈和上次張老頭家的不一樣。”黃琳兒湊近了看,發現燈芯是用紅線搓成的,浸在一種黑色的油里,“這是尸油?”
“不是尸油,是墓土熬出來的油。”滿爺糾正道,“張老頭家那盞是引魂燈,這盞是照魂燈。引魂燈是給死者指路,照魂燈是照出活人身上附著的陰物。兩種東西,完全不同的用途。”
喬宇聽得認真,默默記在心里。
時鐘指向十一點時,滿爺點燃了油燈。火苗是青色的,很矮,幾乎貼著燈芯燃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把銅鏡放在油燈后面,鏡面朝上,對準臥室的方向,然后讓喬宇和黃琳兒一左一右坐在他兩側,三人呈品字形,面朝臥室門。
“從現在開始,不要說話,不要走動,不要看臥室門以外的地方。”滿爺低聲叮囑,“無論看到什么,都不要出聲。”
十一點零三分,臥室里傳來動靜。
先是床板吱呀一聲響,然后是拖鞋踩地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身邊的人。門從里面被推開,周海走了出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喬宇看到了周海的模樣——一米七五左右的個子,偏瘦,穿著一件灰色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眼神空洞,像兩顆沒有焦距的玻璃珠。最詭異的是他走路的姿態,步子很小,腳掌幾乎是貼著地面滑行。
周海徑直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掏出手機,貼在耳邊,然后開始說話。
“嗯……我記起來了……在半山腰,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對,就是那里……向右三步,挖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語調平緩,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謠。喬宇豎起耳朵聽了半天,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或者說,根本沒人說話。
滿爺盯著銅鏡,喬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銅鏡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鏡面上模模糊糊映出周海的身影,但那身影的右側肩膀上方,多出了一團東西。
不是霧氣,不是反光,而是一團人形的暗影,蜷縮在周海肩頭,像是趴在他背上。暗影的頭部靠在周海右耳旁邊,嘴唇的位置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著什么。
喬宇倒吸一口涼氣,黃琳兒也看到了,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只有滿爺神色如常,沉穩地看著他。
周海的通話還在繼續。
“我知道你一個人害怕……很快就來了……再等我幾天……”他歪著頭,像是在聽對方說什么。過了十幾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詭異——嘴角咧得很開,但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說完最后一句,周海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原路返回臥室。經過三人身邊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他們根本不存在。
喬宇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海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右腳拖鞋底,有圈深色水漬,散發出泥土的腥氣。
門關上后,客廳恢復安靜。
“看清楚了嗎?”滿爺問。
黃琳兒點頭:“他肩膀上有東西,像是趴著一個人。很小,蜷縮成一團,在周海耳朵旁說話。”
“還有鞋底。”喬宇補充道,“又有泥了。他今晚沒出門,泥是從哪來的?”
滿爺站起身,走到周海剛才坐的地方蹲下來查看。他用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薄薄的濕氣。他放在鼻前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山里的泥,混著腐爛的樹葉和苔蘚,是那個東西帶來的。”
“陰靈能攜帶實物?”喬宇驚道。
“普通的不能,但這個可以。”滿爺的表情變得嚴肅,“它已經在周海身上寄居了一段時間,通過周海的身體吸收陽氣,逐漸實體化。鞋底的泥、沙發下的樹葉,都是它實體化的表現。如果再拖下去,它會越來越強。”
“會怎樣?”蘇晚不知什么時候出了臥室,靠在門框上,渾身發抖。
滿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會把周海帶走。”
“那怎么辦?”蘇晚幾乎是在哀求,“滿爺,求你救救我老公,我不能失去他。”
第二天一早,周海醒得很晚,將近十點才從臥室出來。
看到客廳里坐著三個陌生人,他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蘇晚:“這是……”
“他們是滿爺和他的徒弟……”蘇晚話說一半,被滿爺抬手打斷。
“周先生,你好。”滿爺站起身,語氣平和,“我是你妻子請來的,幫你看一些事情,聽說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周海蹙眉看了看蘇晚,又看看滿爺,像是明白了什么,臉色沉了下去:“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了?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沒事!”
“老公,你聽我說……”蘇晚想解釋。
“有什么好說的!”周海的聲音陡然提高,太陽穴上青筋暴起,“我就是工作壓力大,睡眠不好,用不著大驚小怪!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神經病了?”
喬宇注意到,周海發火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右耳,像是在按壓什么東西,而且動作很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周先生。”滿爺不急不緩地說,聲音里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安定感,“你右耳耳鳴多久了?”
周海的手僵在半空。
“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右邊肩膀沉,像有什么東西壓著?”滿爺繼續問,“尤其是晚上十一點以后,那種感覺會更明顯。而且,你右邊肩胛骨的皮膚,是不是比左邊涼很多?”
周海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愕,他盯著滿爺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
“還有一件事。”滿爺指著那雙周海昨晚穿的拖鞋,“你知道這上面的泥是從哪來的嗎?”
周海低頭看去,鞋底上赫然沾著一圈濕泥,黃褐色,里面還嵌著幾片碎葉子,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這不是我弄的,我昨晚沒有出門,我一直在睡覺。”
“你沒有出門,但它來了。”滿爺指了指他的右肩。
周海下意識捂住右肩,踉蹌后退兩步,撞在墻上。他驚恐地看著滿爺,又看看蘇晚,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坐吧。”滿爺指了指沙發,“有些事,你得說出來,才能解決。瞞著不說,只會越來越嚴重。”
周海沉默了很久,終于坐了下來。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有一個弟弟。”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叫周江,比我小三歲。地震那年,他八歲。”
蘇晚捂住了嘴。
“地震那天,我和爸媽在山上砍柴,周江一個人在家寫作業。他說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家鄉》,他要好好寫,爭取被老師念給全班聽。”周海的聲音極力平靜,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山塌下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沒了。我們找了三天三夜都沒找到他,后來政府組織轉移,我們就走了。因為害怕觸景生情,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是不是告訴你,自己埋在那棵核桃樹附近?”滿爺問。
周海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打電話的時候說的,你說‘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向右三步’。”
周海驚駭地看向蘇晚,蘇晚眼眶通紅,輕輕點了點頭。
“我……我真打電話了?”周海的聲音發抖,“我一直以為只是做夢……”
“不是夢。”滿爺說,“你弟弟周江的魂魄還困在那里,十多年了,沒有人帶他回家。他等得太久,所以自己來找你了。”
周海渾身都在發抖,蘇晚走過去抱住他,他靠在妻子身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發出聲音。無聲的哭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周海喃喃道,眼神渙散,“剛開始,我夢見他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哭,喊媽媽,喊哥哥。我以為只是噩夢,沒當回事。后來右耳開始耳鳴,晚上一個人的時候,能聽到他說話。他說哥哥我害怕,這里好黑,你們怎么都不來找我,我作業寫完了,跑出去玩,山塌了……”
“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這些!”蘇晚哭著捶他。
“我怕你害怕,也怕爸媽知道了傷心。”周海抹了一把臉,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以為不理他就好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來,聲音越來越清楚。他說他一個人在山里待了好久好久,找不到路,讓我去接他。他說山上有野豬,有蛇,他好害怕,但他不敢跑,因為不知道往哪跑。他還說……”
周海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
“還說什么?”滿爺追問。
“他說他撿了一塊石板,每天在上面劃一道杠,等劃滿了一百道,就有人來接他。但劃了好多好多個一百道,都沒有人來。他說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海終于哭出聲來,像個孩子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喬宇想起自己小時候,有次和爺爺去趕集走散后,他在人群中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爺爺,那半個小時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而周江,八歲孩子的魂靈,困在黑暗的山里,等了三千多個日夜。
等周海情緒穩定些,滿爺才說:“你弟弟來找你,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方式有問題。陰靈長時間接觸活人,會損耗活人的陽氣,對你們夫妻都不好。而且,你弟弟的魂魄困在那里太久,已經開始變化了。”
“變化?”周海抬起頭,眼睛紅腫。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最近胃口變了,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覺得腥、覺得有土味?”
周海愣了一下,點頭:“有。我還以為是胃出了毛病。”
“那不是你的感覺,是你弟弟的感覺。他被困在山里,接觸的自然都是草根、樹葉、泥土。他的感知在慢慢影響你,讓你越來越像他。長此以往,你會分不清自己是誰。”
周海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那我該怎么辦?”
“去接他,了卻心愿。”滿爺說,“但不是你一個人去,你去了也沒用。陰靈依附的地方,陽人根本找不到。你的感知已經被他影響了,你看到的路、聽到的聲音,都不是真實的。如果你獨自貿然進山,很可能掉下懸崖或者陷進暗溝。”
“那怎么辦?”周海急切地問。
滿爺看向喬宇。
喬宇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那棵核桃樹,想起滿爺說過的話——核桃樹年歲久遠,滋生了靈氣,靈屬陰,容易聚集陰物。而他自己的命格,偏偏就是偏陰的。
“你的命格偏陰,對陰氣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在山里,你能‘看到’周江留下的痕跡,找到那棵核桃樹的真實位置。而周海不行,他看到的都是被扭曲過的幻象。”
周海殷切地看著喬宇,喬宇最初想拜入滿爺門下,就是想幫助更多的人,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我去。”
黃琳兒附和說:“我也去!干娘教過我山里的禁忌,我能幫忙。”
滿爺欣慰地笑了笑:“丫頭,你能去自然更好。不過,去之前,要做足準備。那個地方困了周江十余年,陰氣很重,貿然進去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
“地震改變的不只是地貌,還有那個地方的‘氣場’。山石崩裂,地脈斷裂,原本的風水格局被徹底打亂,有些地方會形成天然的‘陰穴’,把周圍的陰氣都吸過去,如果那棵核桃樹恰好長在陰穴上……”
滿爺沒有說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當天下午,滿爺帶著喬宇、黃琳兒,由周海開車,往安川方向而去。蘇晚本也想跟過來,周海擔心有危險,堅決不同意,她只得作罷。
“把這個涂在太陽穴和人中。”滿爺把清神膏分給每個人,“進山后,如果覺得頭暈、想吐、或者看到什么不該看的東西,馬上凝神聞一下,能幫你保持清醒。”
車子在禹擂鄉附近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再往前就沒有公路了,只能步行。
滿爺讓周海走在最前面帶路,但叮囑他:“如果你覺得路不對,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馬上停下來告訴我們。不要自己判斷,你現在分不清真假。”
周海點頭,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已經消失了十余年的路。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很多地方是光禿禿的滑坡面,碎石和泥沙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就往下滑。有些路段干脆被倒下的樹木堵死了,得繞很遠的路才能過去。
周海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辨認方向,看看遠處的山,摸摸路邊的石頭,然后繼續往前走。
“那邊以前是個水塘。”他指著前方一片長滿蘆葦的洼地,“夏天的時候,我和周江在里面摸魚。他膽子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幫我提桶。每次我摸到魚扔上去,他就高興得又蹦又跳。”
又走了一段,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前:“小時候放牛,牛總是跑到這棵樹下面蹭癢癢,把樹皮都蹭掉了一塊。你看,那塊疤還在。”
喬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樹干上一塊碗口大的疤痕,雖已愈合大半,但痕跡依然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扎得手心生疼。
“周海哥,你的記憶很準確。”黃琳兒看了看四周,“這說明我們走的方向是對的。”
滿爺一直沉默不語,手里端著羅盤,不時校正方向。喬宇注意到,羅盤的指針一直在微微晃動,不像平時那么穩定。
“滿爺,是不是有陰氣干擾?”他小聲問。
滿爺點頭,“越往里走,陰氣越重。不是周江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這片山區在地震中死了太多人,有些遺體被挖出來了,有些沒有。那些沒找到的,魂魄就困在這里。”
喬宇心里一沉,驀地想起,那場地震,遇難和失蹤人數加起來超過八萬。
走到半山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滿爺讓大家停下來休息,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周海坐在石頭上,手里拿著一塊面包,卻怎么也吃不下去。他盯著遠處的山影發呆,眼神里有種喬宇看不懂的東西。
“周哥,你怎么了?”喬宇遞過去一瓶水。
周海接過,擰開蓋子,卻沒有喝。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起一件事,地震前一天晚上,周江跑到我床上睡,說做噩夢了,夢見山塌了。我嫌他煩,把他趕回了自己房間。如果我信了他的話,第二天不把他一個人留在屋里,也許就不會……”
“沒有如果。”滿爺打斷他,“天災面前,人如螻蟻。你不能用結果去倒推過程,那對誰都不公平。”
周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這些年,我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覺得是我害了他。”
喬宇默默嘆息,活著的人,總是喜歡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好像只要足夠自責,就能減輕一些失去的痛苦。
休息了二十分鐘,滿爺站起身:“走吧,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那棵核桃樹。”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已經暗到需要打手電筒的地步。周海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說:“就在那邊,我記得穿過這片林子有個小平臺,核桃樹就在平臺上。”
滿爺看了看羅盤,指針指向西北方向,和之前一致。
“走。”
林子很密,幾乎看不到路。幾個人彎著腰在灌木叢中穿行,不時被樹枝掛到衣服和皮膚。喬宇走在第二個,前面是周海,后面是黃琳兒,滿爺殿后。
走了大約十分鐘,喬宇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夏天的山里,應該到處都是蟲鳴聲,但此刻四周一片死寂,連風聲都沒有。空氣變得潮濕而沉重,像是走進了一個密閉的地下室。
“滿爺。”他小聲喊道。
“感覺到了?”滿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要慌,正常現象。陰氣重的地方,活物會本能地回避。沒有蟲鳴,說明我們離目標很近了。”
又走了幾分鐘,前面的周海停下,指著前方:“到了。”
喬宇抬頭看去,穿過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平地,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長滿了野草和蕨類植物。平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核桃樹。
樹不大,只有碗口粗,枝葉稀疏,不像喬宇家后院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但喬宇一看到它,就覺得心里發慌——那棵樹的樹干是歪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側面推過,卻倔強地沒有倒下。樹根處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下面埋著什么。
最詭異的是,這棵樹的周圍,一圈草地明顯比外面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踩踏過,形成一個淺淺的凹坑。
“就是這里。”周海的聲音在發抖,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被滿爺一把拉住。
“等一下。”滿爺將羅盤放在地上。指針瘋狂旋轉了幾圈,然后穩穩指向核桃樹,針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什么壓力。
“好重的陰氣。”黃琳兒嘖嘖道,“比我想象的還重。這棵樹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本身就在吸收周圍的陰氣,像一個漩渦。周江的魂魄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被吸住了。”
“能解決嗎?”喬宇憂心地問。
滿爺沉吟道:“先確認周江在不在這里。”
他從包里取出三炷香,點燃后插在樹前的泥土里。香煙裊裊升起,筆直向上,沒有一絲風將它們吹散。
滿爺閉上眼睛,嘴唇微動,肅然念道:“太微垂光,照徹幽壤。北陰落候,魂魄無藏。吾今奉召,開爾冥鄉。三魂歸來,七魄不惶……”
一分鐘后,他睜開眼,看向周海:“他在這里,他在等你。”
周海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他跪在樹前,雙手撐著地面,嚎啕大哭:“弟弟,哥來了,哥來接你了……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
四周靜得可怕,喬宇猛然發現,連羅盤的指針都停止了轉動。
核桃樹的樹干上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很淡,幾乎看不清五官。
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身影,穿著舊校服,背著書包站在樹后面,怯生生地看著周海。他的臉上有泥,左腳的鞋子不見了,光著的腳丫沾滿泥土。
“哥……”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你終于來了。”
周海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個身影,他伸出手:“小江,哥帶你回家。”
男孩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低著頭,像是在猶豫什么。
“怎么了?”周海急切地問。
“哥,我怕。”小男孩的聲音更細了,帶著哭腔,“我試過走出去,但每次走遠了就會迷路,找不到方向。山里好黑,有蛇,有野豬,我害怕……”
“不怕,哥來了,哥保護你。”周海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走,走過來,到哥這里來。”
小男孩慢慢抬起頭,看了周海一眼,又看了看滿爺和喬宇,目光里滿是怯意。
滿爺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男孩平齊,用很輕的聲音說:“周江,你哥哥來接你了。我們都是你哥哥的朋友,來幫忙的。你不用害怕,跟著我們走,我們帶你離開這里。”
小男孩猶豫了很久,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腳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喬宇能感覺到,隨著他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動。
一步,兩步,三步。
小男孩走到周海面前,伸出手,放在了周海的手心里。
周海什么都握不到,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冰涼冰涼的,像是冬天的山泉水。
“哥。”小男孩又說了一聲,這次聲音清晰了很多,不再是那種從遠處飄來的感覺,而是就在耳邊,“我想吃糖,草莓味的,軟的那種。”
周海哭著笑出來:“哥給你買,買好多好多,買一大包。”
“還要喝可樂,你說等我換牙了就可以喝了。”
“買,都買。”周海拼命點頭,“你想吃什么哥都給你買。”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里有種等了太久的釋然。
然后,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像霧氣被陽光蒸發。最后消失的,是那雙看著周海的眼睛,滿是不舍,卻又滿是解脫。
滿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了。”
周海還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喬宇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酸。他想起自己被女鬼纏身時的恐懼,想起洪晨面對父親骨灰時的掙扎,想起張老頭家那些被蛇仙懲罰的兒女。
陰陽兩隔,悲歡離合,說到底,不過是人心與人心之間的溝壑。
有些溝壑,需要用時間去填。有些,需要用勇氣去跨。而有些,只需要一句“我來接你了”。
“師父,周江走了嗎?”喬宇問。
“走了。”滿爺看著核桃樹,目光深遠,“但這個地方的陰氣還在。這棵樹長在陰穴上,如果不處理,以后還會有別的孤魂被吸過來。”
“怎么處理?”
滿爺從背包里取出那面銅鏡,遞給喬宇:“用銅鏡在樹干上刻一道‘鎮’字符,把陰穴的出口封住。這件事,你來辦。”
喬宇接過銅鏡,深吸一口氣,走向核桃樹。
他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震顫,像是樹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跳動。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他用滿爺教他的方法,手持銅鏡,繞著樹干,在虛空中比劃著刻下符文。每刻一筆,他都能感覺到樹干的震動減弱一分。刻完最后一筆時,震動完全消失,核桃樹變成了一棵普通的樹。
喬宇退后兩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好像,真的在變成一名陰陽師。
回程的路,比來時好走了許多。不知道是因為完成使命心情輕松了,還是周江離開后,山里的陰氣確實消散了幾分。
周海走在隊伍中間,雖然眼睛還是紅的,但步伐比來時穩健多了。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核桃樹的方向,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滿爺。”他忽然開口,“周江他……能投個好胎嗎?”
滿爺沉吟了一下:“心存善念,必有善果。他在山里等了這些年,沒怨恨過任何人,只是想回家。這樣的孩子,上天不會虧待他的。”
周海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不愿意提老家的事,不愿回來看一眼。其實我知道,爸媽心里也一直惦記著周江,只是誰都不愿意說。哪里想到,我們的逃避,這些年一直在傷害著小江……”
滿爺嘆息道,“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安慰。周江沒了,你有空多去陪陪兩位老人吧。”
隊伍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密林時,喬宇走在最后,負責用手電筒給大家照路。走著走著,他忽覺腳下一軟,像是踩到了什么松軟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借著手電筒的光,只見自己踩到的是一片泥地,但顏色和周圍的泥土明顯不同——更深、更黑,表面還有一層細密的水珠。
“滿爺。”他喊了一聲。
滿爺停下,走回來查看。他蹲下用手捏了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了?”喬宇問。
“這不是普通的泥。”滿爺站起身,用手電筒照向四周,“這是‘陰泥’,只在陰氣極重的地方才會形成。白天我們經過時,天還未全黑,有陽氣中和,才未明顯感知。現在,陰氣正不斷浸出……”
話音剛落,四周忽然起霧了。
霧來得很快,從地面往上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呼吸。不到一分鐘,能見度就降到了兩三米,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一團模糊的白影。
“別慌。”滿爺的聲音依然沉穩,“手拉手,不要走散。黃丫頭,點安神香。”
黃琳兒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安神香點燃,青色的煙霧升起,在灰茫霧氣中畫出奇異的紋路,像是一條條蛇在空氣中游動。
“跟著煙走。”滿爺指引,“安神香能驅散陰氣,但時間有限,我們得快。”
幾人手拉著手在霧中艱難前行,走了約十分鐘,前方的霧忽然變薄,隱約能看到一片空地。
“到了!”周海高興地喊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走。
“等等!”滿爺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周海一腳踏出去,腳下的地面忽然塌陷,整個人往下墜去。喬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慣性太大,他自己也被拖著往前滑。
“抓住!”黃琳兒在后面死死拽住喬宇的背包帶,滿爺也沖上來拉住黃琳兒。四個人連成一串,堪堪停在塌陷的邊緣。
喬宇探頭往下看,手電筒的光照下去,只見那是一個兩三米深的坑,坑底全是碎石和爛泥。最可怕的是,坑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樹根,像蛇一樣在泥土中蠕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這是什么?”周海嚇得臉都白了。
“陰穴的支脈。”滿爺的聲音變得凝重,“這棵核桃樹不是唯一的陰氣聚集點,它只是其中一個出口。整片山坡下面,可能都是空的。”
幾人合力把周海拉上來,退到安全的地方。喬宇喘著粗氣,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坑洞,心里涌起一陣后怕。
“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他問。
滿爺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搖頭說:“地震改變了這里的地貌,我們走的路線是根據周海的記憶判斷的,但地面已經不一樣了,有些地方看起來是實地,下面可能是空的,我們需要另找一條路下山。”
滿爺讓所有人圍成一個圈,把安神香插在中間,然后從背包里拿出一張黃紙,用紅色朱砂在紙上畫了一道符。
“這是什么符?”喬宇問。
“尋路符。”滿爺把符紙疊成一只紙鶴形狀,放在掌心,默念了幾句咒語。
紙鶴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只見慢慢展開翅膀,從滿爺掌心飛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然后朝一個方向飛去。
“跟著它。”滿爺說。
眾人跟著紙鶴在霧中穿行,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霧氣變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蟲鳴聲——這是好兆頭,說明陰氣在減弱。
“快了。”滿爺說,“再走一陣就能出山。”
就在這時,紙鶴忽然停住,懸在半空中,翅膀急促地扇動,像是在警示什么。
滿爺快步走上前,用手電筒照向前方,臉色微變:這是一片開闊地,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棵倒下的樹,像是一個天然的屏障。而在那片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下壓著一棟房子的殘骸。
不,不是殘骸。
那是一棟幾乎完整的土墻房子,半邊被巨石壓住,另外半邊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墻上有一扇窗戶,窗玻璃碎了一塊,像一個黑洞洞的眼眶。
“這是……”周海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我家。”
喬宇質疑:“不對啊,你家的房子不是在地震中塌了嗎?”
“地震的時候,山體滑坡,把整個村子都埋了。”周海的聲音像是在夢游,“我以為一切都毀了,什么都沒留下。但它還在……它居然還在……”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滿爺厲聲喝止,“那不是真的。”
周海停下來,茫然地看著滿爺。
“你仔細看看。”滿爺指著那棟房子,“地震過去十余年,經歷了無數風雨,一棟土墻房子怎么可能還保持得這么完整?那是陰氣幻化出來的幻象,是你的執念和這里的陰氣共同作用的結果。如果你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周海死死盯著那棟房子,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可是……那真的是我家。”他喃喃道,“門口那棵枇杷樹,是我小時候種的。窗戶上貼的窗花,是我媽剪的。屋檐下掛的辣椒串,是我爸曬的……我能看到,什么都看得到……”
“那不是真的。”滿爺的聲音嚴厲起來,“周海,你清醒一點!你弟弟已經走了,我們也該出去了。留在這里,只會變成第二個周江。”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周海渾身一震,眼神慢慢恢復了清明。
“你說得對。”他抹了一把臉,“我不能留在這里,我還有爸媽要照顧,還有老婆要陪,我不能……”
他沒有說完,轉身就走。
紙鶴重新飛起來,帶著他們穿過那片開闊地。喬宇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房子還在,靜靜立在夜色中,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里的夢。窗戶后面,似乎有一張臉在看著他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喬宇打了個寒顫,快步跟上去。
又走了半個小時,霧氣終于完全散了。抬頭能看到星星,遠處的山腳下有零星的燈光。
“到了。”滿爺收起紙鶴,緩緩吐出一口氣。
周海站在山路邊,看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回到車上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周海給蘇晚報了平安,蘇晚激動得在電話那頭也是一陣大哭。
回城的路上,周海似不死心地問:“滿爺,我家那棟房子真的只是幻象嗎?”
滿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也不是。那個地方,確實有房子的殘骸。地震后,很多村子都被埋了,但不是全部消失,總有些痕跡留下來。你家的房子,可能還有一面墻、一個門檻、半扇窗戶。這些東西真實存在,但在陰氣的作用下,被‘補充’成了一個完整的幻象。”
“補充?”喬宇不太理解。
“就像一幅畫,原本只剩幾筆殘墨,但有人在上面繼續畫,把它補成了一幅完整的畫。補畫的人,就是那個地方的陰氣和周海的執念。他想看到完整的家,陰氣就幫他造了一個。但那個家不是真的,只是一個影子。”
喬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窗戶后面……我看到有一張臉。”
滿爺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絲贊許:“你果然能看到。”
“那是誰?”
“不知道。”滿爺搖頭,“也許是另一個困在那里的孤魂,看到有人來,想求救。”
“我們不去救他們嗎?”喬宇問。
這一次,滿爺沉默了許久,車子駛過一段彎彎曲曲的山路,才開口問:“喬宇,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孤魂野鬼嗎?”
喬宇搖頭。
滿爺幫他回答說:“數不清,每一個意外死去的人,每一個含恨而終的人,每一個無人祭奠的人,都可能變成孤魂。我救不了所有人,我能做的,是在我遇到的時候,盡力去幫一把。”
“就像我遇到的那個女大學生,洪晨的父親,和今天的周江,一切都要看機緣?”
滿爺輕嗯了一聲。
喬宇似有所悟:“每個人都有局限,包括陰陽師。那我就幫能幫到的那些吧。”
黃琳兒一直沒說話,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但喬宇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淚,在路燈的光影里閃了一下。
“黃琳兒,你哭了?”他小聲問。
“沒有。”黃琳兒偏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風吹的。”
“車窗都沒開,哪來的風?”
“你管我。”
喬宇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黃琳兒為什么哭,因為她也看到了那扇窗戶后面的臉,也許看得比他更清楚。
車子進城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到了東河壩小區門口,蘇晚正等在那里,翹首以盼。
周海停好車,幾人走下去,蘇晚一下便沖上來抱住了他,又哭了好一陣。
結算報酬的時候,滿爺說了個數,蘇晚愣了一下——比她預想的少了很多。
“滿爺,這也太少了……”
“夠了。”滿爺擺手,“記得給周江買點糖和可樂祭拜一下,心意到了,他在那邊也能感受到。”
回到通安巷,收拾法器時,滿爺突然問喬宇:“還記得你在核桃樹上刻符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嗎?”
喬宇想了想:“震動,像是樹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跳動。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對,呼吸。”滿爺說,“那棵核桃樹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在通過周江的魂魄吸收周圍的陰氣,慢慢生長。你刻符的時候,打斷了這個過程。那個‘呼吸’,就是樹本身在抗拒。”
“抗拒?”
“一棵長在陰穴上的樹,吸收了十余年的陰氣,已經有了靈性。雖然不是完整的靈智,但本能地會保護自己。你刻符的時候,它試圖反抗,把周圍的陰氣集中起來攻擊你。”
喬宇訝然:“我怎么沒感覺到?”
“因為你命格偏陰。”滿爺說,“陰氣攻擊你,就像水攻擊魚,你感覺不到。如果換一個人去刻符,可能當場就會被陰氣反噬,輕則昏迷,重則,喪命。”
喬宇陷入沉思,人生第一次有了種宿命感。
良久,喬宇問道:“滿爺,我命格偏陰,是不是生來就是為了做這些事?”
滿爺看著他,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滿是心疼。
“也許吧。”他說,“每個人的命格都不一樣,有人偏陽,有人偏陰,有人五行俱全,有人缺一行。命格沒有完全的好壞之分,只看你怎么用它。”
喬宇點點頭,沒再說話。
此時,天已大亮。
巷子里的早餐店陸續開了門,炸油條的鍋里噼里啪啦響著,米粉店的香味老遠就聞得到,包子蒸籠里冒著白汽……
喬宇站在店門口,用力呼吸著這氣息,感受是那么溫暖而真實。
滿爺常說,人間正道是滄桑。
他想,這大概就是人間正道的樣子。
不一定是轟轟烈烈的除魔衛道,不一定是驚天動地的陰陽斗法。也許只是一個孤魂在深山里苦等十年,等來一句“哥帶你回家”;也許只是一棵樹上的符文,封住一個陰穴,讓更多的魂靈不再被困;也許只是一碗豆漿、一根油條、一杯茶。
是這些細碎的、溫暖的、真實的東西,構成了人間的正道。
而他要學的,不只是驅邪鎮鬼的本事,更是守護這些東西的能力。
“發什么呆呢?”黃琳兒拍了他一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困死了,我要回去補覺。干娘要是知道我偷了她的安神香,肯定要罵我。”
“我幫你說話。”喬宇笑著說。
“你說話有什么用,干娘又不聽你的。”黃琳兒白了他一眼,騎上車,揮了揮手,“走了,有活記得叫我。”
“唉,你還沒吃早飯呢。”喬宇沖著她的背影喊道,卻只見那一襲馬尾辮在晨風中飄蕩著,消失在巷口……
(之十年亡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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