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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視劇《太平年》中,吳越國以東南一隅之地,成為當時最富庶安定的政權之一。一個地小力薄的割據勢力,憑什么能長期維持繁榮盛景呢?很顯然,僅靠“事大”的對外政策以及極低的農業稅,是做不到的。真正支撐錢氏實現“江南樂土”宏愿的,是吳越國發達的海外貿易體系。
從錢镠開始,吳越國歷代統治者便清醒地認識到,以“一軍十三州”的有限疆域和國力,如果熱衷于逐鹿中原,無異于自取滅亡。因此,他們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堅定不移地“保境安民”。不管群雄廝殺得如何熱鬧,吳越只專注于內部發展,能不戰一概不戰。但是埋頭發展經濟,需要雄厚財力的支持。這時通往北方的陸路交通被敵對的南唐阻斷,吳越無法與中原進行貿易往來。尤其是南唐滅閩后,從北、西、南三面將吳越國緊緊包圍,只在東面留下一個缺口,這個缺口就是大海。因此吳越國被迫將經略重心投向了東面的廣闊海洋,“大興舟楫商賈之利”。
以海興國的第一步,是修筑錢塘江海塘。錢镠親自規劃,圍繞著“貿易”這個核心目標,將杭州城的范圍向西拓展到西湖邊,向南延伸到錢塘江畔。隨后以“石囤木樁法”,在錢塘江岸筑起蜿蜒幾百公里長的海塘,從此海船可以安全地停泊、裝卸,令杭州港的吞吐能力實現了質的飛躍。同時明州(寧波)、臺州、溫州的港口也陸續投入運轉。無數貨物在這些良港匯聚、中轉、啟運,源源不斷地輸往海外。
船隊在茫茫大海中劈波斬浪,對海船的要求自然也高。唐末時兩浙的造船術已領先全球,能造“大者長二十余丈,高去水三二丈,望之如山”的“蒼舶”,可載六七百人,載重量達兩百噸以上。不僅船體龐大堅固,船上還配備了牽星板導航;吳越工匠改進了水密隔艙技術,讓每艘船都有嚴密的防水設計,即使部分船艙受損,也能保證船只不致沉沒。如此精良的海船,加上不少水手掌握了東部海域季風規律,能夠借助風力提高航速,這就為遠洋貿易提供了堅實的技術保障和完備的抗風險能力,使得吳越船隊能數十載遠涉重洋而平安無虞。
硬件準備就緒,“軟件”立即上馬。錢镠于896年設立了專門管理海外貿易及征收關稅的機構——博易務。其與市舶司、回易務并列運作,一手規范交易抓管控、一手官營專賣抓收益,共同作用于賺取巨額財政收入的目標。同時這三大機構還要負責培養水手、翻譯、外事人才,規劃勘測航線、修繕港口、接待外商等事務,從政策層面為海商實行一條龍服務,給予他們全方位的支持與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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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劇照
上述助商利商的舉措,把海商集團的積極性拉到了最滿。吳越國施行的是古代罕見的“官民協同出海”模式,官方做好后勤和武裝護航,遠洋交易的基本是民間商船。這種分工十分高明,官方既不用承擔因沉船、異國關稅、物價漲跌帶來的商業風險,又遏制了民間商人坐大成為武裝集團,威脅政權穩定;海商們則能專心致力于買賣。所以雙方一拍即合,長期高效合作近百年之久。
吳越國的海商群體或是世代相傳的航海世家,或是頭腦靈活的新興商人,他們結成商幫,敏銳地捕捉著海外市場的需求,共同出資打造或租賃海船出海經營。劇中占據黃龍島從事海商貿易的俞大娘子雖是虛構,但這樣的大海商當時不乏其人。據史料記載,一位名叫郁長發的大海商,原本只做國內絲綢生意,在興海政策的扶持下,湊錢造了十艘大船,直航日本,一趟貿易下來,利潤翻了十倍不止。他歸來后,不僅重金答謝朝廷,還帶動了一大批商人出海。
正是依靠一大群像郁長發這樣敢闖敢拼的民間海商,吳越國開辟了一條條連接東西方的海上貿易航線。到錢弘俶主政時,海上絲綢之路已相當蓬勃興盛。吳越國的商船向東通過黃海、東海到達朝鮮、日本;向南經南海抵達東南亞、南亞諸古國;向西過印度洋,駛向西亞、北非,航程最遠到達過波斯灣,貿易版圖遍及半個地球。杭州、明州等港口終年累月“風帆浪舶,出入于江濤浩渺、煙云杳靄之間,可謂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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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劇照
吳越國航海貿易最早結交的對象是雄踞北方的契丹國。公元915年,錢镠派遣滕彥休為使者,乘海船遠赴契丹進獻禮物,結果是“大得契丹心”,隨后吳越商船便頻繁往返契丹和吳越之間營商。契丹橫亙北亞,地廣人稀,與吳越國在商品上有很強的互補性。江南的商品備受契丹人喜愛,吳越國則從契丹獲取皮革、馬具、鐵質工具等來自中西亞的商品。雙方貿易量十分可觀,每年值錢數百萬貫,折換成馬匹亦有萬匹之多。兩國間的貿易,直到943年契丹與后晉交惡,才因官方交往的終止而終結。
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也是吳越海商貿易主要的獲利區域。當時朝鮮半島上新羅、后百濟、高麗三國鼎立,戰斗不休。后百濟和新羅的國力遠遜于高麗,所以它們積極對中國的王朝示好,借此撐腰壯膽。但在信息封閉的時代,兩國很難搞清到底哪個政權是中國正朔。后梁的朱友貞正忙著對付晉王李存勖,哪有工夫去和半島小國聯絡感情,這時吳越國的商船來到半島,還掛著中原王朝賜予的各種頭銜。后百濟國王甄萱竟錯認小國吳越是中華正統,遂多次千里迢迢遣使吳越獻馬、稱臣。錢镠這回第一次被進貢,驚訝之余竟也似模似樣地以中華“上國”自居,冊封甄萱為中大夫,甄萱也恭順地表示“既奉訓謀,敢不尊奉”。《舊五代史》對此記載道:“偽行制冊加封爵于新羅、渤海,海中夷落亦皆遣使行封冊焉。”
從此吳越國在朝鮮半島刷足了存在感,頒給兩國的文書稱詔書,在詔書中還稱甄萱為“卿”。吳越國的使者還不時以宗主國的姿態去朝鮮半島進行調解、冊封、主持盟約等活動。順理成章地,兩地間的貿易自然變得十分頻繁。《十國春秋》載:“是時,海舶獻沉香翁一具,高尺余,剜鏤若鬼工”;《清異錄》載:“高麗舶主王大世選沈水近千斤疊為旖旎山,象衡岳七十二峰,錢俶許黃金五百兩,竟不售。”吳越國銷往半島的越窯瓷器還啟發了當地的制瓷行業,全羅南道的康津等地設窯仿造,稱“新羅燒”或“翡色”釉青瓷。這種互惠互利的貿易往來,極大地推動了朝鮮半島的經濟發展。
與高麗不同,日本并不承認中原王朝是宗主國,更不用說地方政權的吳越了。當時日本政府對海外貿易持消極態度,但貴族們對中國商船運來的奢侈品需求頗大,民間也熱衷購買唐貨,所以從兩浙到日本的民間貿易一直非常興盛。據《扶桑略記》統計,907—960年間,吳越商船有23次抵日記錄。這些商船多是夏季從杭州灣出發,利用季風橫渡東海,單程航行三五天即抵達肥前松浦郡,再進入博多灣靠岸,待臺風期過后,冬天借著東北風穩穩當當地返航。《吳越史事編年》《日本紀略》《本朝世紀》等中日文獻里對此多有記載。
吳越商船一到達博多,便由大宰府報告京都,然后由日本朝廷派遣交易唐物使前來交易。中國商人往往把孔雀等珍奇禽獸作為禮物獻給日本朝廷,還不時充當吳越與日本之間的信使。如商人蔣承勛曾多次為吳越王錢元瓘帶書信及禮物到日本,兼具商人與外交使者雙重身份。蔣家船隊的規模和載貨量創下了吳越對日貿易的紀錄。日本商人、僧侶曾搭乘吳越商船往來兩國之間。有“東南佛國”之稱的吳越國還通過東海絲路,將佛教文化竭力播撒到了東瀛。
吳越海商的貿易模式清晰而精準:對日本、高麗,主打“高端路線”,將吳越國的頂級特產——越窯秘色瓷、江南茶葉、吳綾杭綢、銅鏡漆器、名貴藥材等出口;同時進口日本的沙金、白銀、刀劍、孔雀扇、硫黃,高麗的人參、皮毛等。當時一艘中型海船往返日本一次的利潤,足以供養一支千人軍隊半年之久。特別是日本那時相當缺糧,蘇杭平原的水稻卻是一年兩熟,稻米運過去,價格能翻番。海商利潤之豐厚可想而知。
吳越的頭號王牌商品,是當時由官方壟斷制造的頂級奢侈品秘色瓷。工匠們首創瓷質匣缽以釉密封、單件裝燒的極致工藝,成品瓷釉色青中泛藍、如冰似玉,號稱“奪得千峰翠色來”,是海上貿易的超級搶手貨。一件秘色瓷在海外賣得的價錢,在吳越國內可換三百畝水田。在任何國家,擁有一件來自吳越國的秘色瓷,就是身份和品位的象征。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無不以收藏吳越青瓷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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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博物館館藏文物——五代秘色瓷蓮花碗
同一時期,因陸上絲綢之路中斷,大食(阿拉伯)商人建立了從波斯灣至廣州的航線,吳越國抓住“全球化”契機,將貿易范圍擴展至更遠海域,進行更廣泛的商品交易。在占城(越南)、三佛齊(印尼)、呂宋(菲律賓)、爪哇等熱帶島國,吳越商人用絲綢、瓷器和農具,換取香料、象牙、犀角、珍珠、玳瑁以及熱帶木材,然后遠航至印度洋的訶陵、天竺等地,與到此的大食商人交易,換回西亞的玻璃、珊瑚、乳香、白龍腦、波斯金銀器等珍品。
吳越商船甚至曾經駛過霍爾木茲海峽,直接抵達波斯灣,從阿拉伯進口到一種稀缺資源——火油。據《吳越備史》載:“火油得之海南大食國,以鐵筒發之。水沃其焰彌盛。”火油即石油,也稱猛火油。918年,錢元瓘率吳越水師在狼山江面大敗吳軍,取勝的關鍵就在于使用了火油噴火器。這次戰爭和伊朗賴依遺址的青瓷碗、巴格達博物館的越窯殘片,都反映出吳越國與西亞地區存在著密切的經濟、文化交流。
大海無邊無際,連貫八方。海商們駕巨舟乘風破浪,滿載著海外諸國歡迎的緊俏商品,為國狹勢弱的吳越換回巨額財富。《舊五代史》載吳越國“航海所入,歲貢百萬”;錢镠被民間稱為“海龍王”,“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錢弘俶時期年關稅收入折合銅錢高達50萬貫。這些財富又反哺吳越國,支撐起向中原王朝納貢買平安的國策,形成了“以海養國,以國促海”的良性循環。帆檣如云的杭州也成了當時重要的國際貿易港口,“舟楫輻輳,商賈云集”,一派繁華景象。
當中原諸侯打得十室九空、民窮財盡時,吳越國的志向與底氣卻不在陸地上,而在那片深藍中。它憑遠見為帆、以誠信為舵,用開放的海洋精神,讓大海成為金山銀礦,編織了跨越千年的商業傳奇。一條條金色紐帶般的航線,將吳越國的物產與世界文明緊密相連,既成就了吳越國的民殷國富,也推動了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鑒,為宋元時期海上絲綢之路達到鼎盛奠定了基礎,并為今日長三角一體化、詩畫江南帶來的綿延文脈與富庶格局埋下了深刻而久遠的伏筆。
(作者為電視劇《太平年》文學統籌)
原標題:《吳越國的船,駛過霍爾木茲海峽》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來源:作者:王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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