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被尿意硬生生憋醒了。
剛想翻身下床,隔壁臥室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這老樓隔音不好,我跟老公住這邊,隔壁剛搬來一對新婚小兩口。本來沒當回事,結果接下來那一分鐘,我恨不得把耳朵貼墻上去聽,手里的動作全停了。
隔壁那女的帶著哭腔,聲音細細的:“老公,要是以后咱們老了,你先走了,我咋辦?”
我一聽,心想這又是哪家小媳婦半夜矯情犯了。要換了我家那口子老張,早呼嚕震天響了。我屏住呼吸,想聽聽那男咋回。按套路,肯定是“別說傻話”、“我陪你”之類的車轱轆話。
結果,那邊沉默了三秒,那男的一本正經來了句:“那我就在奈何橋邊擺個攤,賣孟婆湯,等你一起來喝。”
我愣了一下,這思路清奇啊。
女的“噗嗤”笑了:“你又不會做飯,賣啥?”
男的聲音壓低了,卻透著股讓人心顫的溫柔:“我賣‘愛情牌’孟婆湯。配方就是這輩子惹你生的氣、讓你掉的淚,最后再兌點你最愛吃的麻辣燙底料。保準你喝了,下輩子投胎還得惦記這味兒。”
隔壁隨后傳來兩人壓抑的嬉笑聲,緊接著是被子翻動的聲音。
我在黑暗里站著,憋著尿,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滋味,又酸又澀。
我想起枕邊人老張。我倆結婚七年,早過了那種膩歪勁兒。他是那種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上次跟我說情話,還是五年前喝多了喊了聲“寶貝兒”,第二天醒來死活不認賬,說我做夢。日子過得像白開水,解渴,但沒味兒。
那一刻,看著身邊睡得像頭死豬的老張,我心里突然騰起一股無名火。憑什么人家半夜能聊出花來,我就只能聽呼嚕聲?
我也沒忍住,上去就在老張胳膊肉厚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哎喲!”老張一聲慘叫,猛地坐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咋了?地震了?”
“地震你個頭!”我氣呼呼地把剛才隔壁的話學了一遍,越說越委屈,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這輩子我是不是瞎了眼?我就算死了,你也想不起給我兌點麻辣燙味兒!”
老張聽完,沒像往常那樣翻個身繼續睡,也沒跟我頂嘴。
黑暗里,他愣了幾秒,突然摸索著拉開了床頭柜的抽屜,動作笨拙又急切。
“你干啥?”我被他這舉動搞蒙了,心里還憋著氣。
老張沒說話,把一個有些磨損的軟皮本子塞進我手里,然后重新躺下,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我也不會說那些……這本子你看看。要是哪天我真先走了,你照著上面弄,不比麻辣燙味兒差。”
我借著窗外的月光,翻開那本子。第一頁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老婆以后咋辦》。
我心頭一跳,繼續往后翻。
“3月5日。老婆胃不好,以后要是我不在了,那家皮蛋瘦肉粥記得去巷口老李家買,別去對面,對面味精多。”
“6月12日。老婆怕黑,夜里床頭燈泡得兩個月一換,別等壞了再換,她會怕。燈泡型號寫在封底了。”
“10月1日。丈母娘的祭日,記得替我多燒點紙,告訴她我不跟人吵架了,讓她放心。”
密密麻麻,全是這一年來甚至更久的瑣碎記錄。有的字還寫錯了,用筆涂成了黑疙瘩。最后的一頁,夾著一張銀行卡,旁邊寫著:“這里面的錢,是給你以后找老伴兒的門檻費。不能找抽煙喝酒的,不能找脾氣暴的,不然我就在那邊詛咒他……但我還是舍不得你找。”
看著看著,視線就模糊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泛黃的紙頁上。
原來,那個嘴笨的男人,早就在心里預演了無數次離別。人家那是情話,哄你一時開心;老張這是“遺書”,卻護著我的一世周全。
我合上本子,鉆進老張那并不寬厚卻異常溫暖的懷里,緊緊抱住他。
老張身子僵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別哭了,那湯……我不擺攤了,太累,我就在家守著你。”
那一夜,我枕著老張的胳膊,聽著他又響起的呼嚕聲,竟然覺得那是世上最安穩的小夜曲。什么是愛情?大概就是,他連死后的世界都替你安排好了,卻還貪戀著人間煙火氣,只想陪你多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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