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縱火還是意外自燃？1983年長治紡織器材配件廠特大火災調查記

1983年1月9日凌晨5時，長治市紡織配件廠梭坯車間發生火災，由于當時刮著強烈的東北風，風助火勢，很快將梭坯車間的五間工棚和十一間工房全部燒著。本廠職工搶救無效后向長治市公安局報案（當時消防隊歸公安局管），請求派消防隊滅火。

經長治市公安局消防支隊的三十二輛消防車和二百多名消防官兵采用堵截分隔阻止火勢蔓延并用冷卻法進行撲救，大火在6時15分左右被控制，7時30分被完全撲滅。由于撲救措施得當，與梭坯車間相鄰的車間和工房全都幸免于難，但是梭坯車間所屬的五間工棚和十一間工房被全部燒毀，里面的十四臺配套機器被燒報廢，存放在工房內的成品、半成品全部被付之一炬，直接經濟損失超過4萬元（注意，是1983年的4萬元）！

老照片：80年代的消防車

萬幸的是沒有此次事故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火災被撲滅后，長治市公安局刑偵處和消防處的技術人員開始分頭工作，調查這起火災的起因。

第一個看到起火的是工人陳某某，他說自己當天早班，在4時50分起床，簡單洗漱后于5時05分走出宿舍，就看見梭坯車間方向濃煙滾滾，不到五分鐘濃煙就成了烈火，5時15分左右梭坯車間上方就是一片火海。

在走訪中，許多人認為這次火災是一起蓄意制造的縱火案，主要依據如下：

1、本廠唯一的貴重機器——360噸油壓機就位于梭坯車間，說明縱火人有極為明確的破壞目標。

油壓機（這是3000噸的油壓機）

2、梭坯車間在1982年12月初因為生產設備的機械故障導致停產一個月，1983年1月8日剛剛修好恢復生產，1月9日就起了火，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搞破壞，否則怎么那么巧？早不燒晚不燒，恢復生產第一天就燒了？

不過，也有一些人認為是意外起火，理由是梭坯車間里的某個工房更衣室完全是用木板臨時釘成的，更衣室里有一個取暖用的小鐵火爐一直在使用中，大火很可能是這個火爐使用不當引起的。

調查人員在調查火場廢墟時將更衣室的位置作為重點調查位置，在清理掉覆蓋在表面的破磚爛瓦和焦土黑灰等物后，在距離更衣室南墻2.4米、西墻1.7米處發現了一塊燒焦的殘缺木板，這塊木板長55厘米、寬10厘米、由西北向東南傾斜平放，木板上釘著一顆鐵釘，鐵釘的尖有嚴重的燒蝕情況，表面已呈魚鱗狀碳化，釘帽被燒成棕黑色，燒蝕程度輕得多，邊沿比較完整。釘尖一面的木板燒蝕嚴重，呈白灰色，釘帽一面的木板則燒蝕較輕，呈黑炭狀。相關工人指認，這塊木板原來是釘在更衣室東墻處的，釘尖一面向外、釘帽一面向內。

在距離南墻2.04米、西墻1米處發現一塊長104厘米、寬24厘米的燒焦木板，板上也有鐵釘，但被燒情況和前一塊木板完全相反，釘帽所在的一面被燒的嚴重，釘尖所在一面被燒的較輕。相關工人指認這塊木板原來應該是更衣室“房頂”的木板之一，釘帽所在面向外，釘尖所在面向內。

在更衣室所在的位置發現一個由小鐵桶改造成的火爐，爐膛內還留有沒有燒完的小木塊。在更衣室位置往北2米、往東1.1米處有一塊從房頂上墜落的燒焦木質房梁，面向更衣室一邊的灼燒情況較輕，背對更衣室一邊的灼燒情況較重。

老照片：正在調查火災原因的公安消防民警

調查得知，1月8日更衣室里的小火爐沒有生火，這個小火爐自從1982年12月車間停工后就沒有使用過，里面沒燒完的木塊就是停工之前燒剩下的。從現場發現的兩塊木板燃燒狀況結合釘木板的方式，說明火是從更衣室外面向里面燒的，更衣室外面的火明顯大于更衣室里面的火。墜落在更衣室東北方向的那根房梁灼燒情況說明火是從更衣室東面燒過來的。

所以技術人員首先排除了更衣室是起火點的可能性。

有部分技術人員認為大火是從更衣室所在的車間西南方向燒起來的，其理由如下：

1、在救火的時候發現西南部分火勢大，東北方向火勢小，西南部分的房頂首先坍塌，東北部分房頂仍有部分沒有坍塌。

2、由于梭坯車間西南位置靠著大路，如果是人為縱火在西南位置放火方便逃跑，而東北方向不靠路，在這里放火的話無法逃脫。

不過，大部分技術人員則持相反結論——火是從車間的東北部分燒起來的，其理由如下：

1、從整個車間工房被燒毀的情況看，存放在東北部分的梭坯成品和半成品都已經被燒成灰燼，而存放在西南邊的梭坯成品還有部分沒有被燒毀。

梭子是重要的紡織配件，其主體為木質結構，因此屬于易燃物

2、從起火時的風向看，當時刮的是東北風，根據“順風看蔓延、逆風找火源”的規律，起火點就不應該在西南方向。

3、根據職工指認，更衣室北墻0.5米處和東墻1.2米處各有一大堆整齊壘成垛的木梭半成品，這兩垛木梭半成品都已經被完全燒成灰燼，判斷火勢蔓延到這里后因為這兩垛半成品的助燃陡然變大，火舌上竄后將上面的房頂燒塌，就在這時被廠職工發現著火并趕來撲救。與此同時東北方向的火勢已經處在衰減熄滅狀態，因此判斷火是從車間東北部分燒起并蔓延到西南部分。

因此接下來的重點勘察區域由火場的西南部分轉移到了東北部分。

紡織配件廠梭坯車間東北部分原有一間長11.8米、寬6米的油壓機機房，廠里唯一一臺360噸油壓機就安裝在油壓機機房內距離北墻4米的位置，緊靠著北墻的位置原來還放有三人靠背長椅一張、木質單人床一張、三抽屜一柜門木質辦公桌一張、木質文件柜一座和木質工具箱八個，這些物件都在火災中被燒成灰燼，完全無法辨認，油壓機也被完全燒毀。

技術人員在油壓機殘骸邊上發現一只長1.4米、寬0.5米、高0.68米的鐵皮油箱沒有被完全燒毀，里面還剩下深39厘米的機油，這是360噸油壓機的附帶油箱。技術人員從這只油箱的內壁上發現有6厘米高的深紅色痕跡，說明起火前油箱內有45厘米高的機油，經燃燒后油面還剩39厘米高，6厘米的紅色痕跡是機油燃燒后形成的。

在清理了油壓機房內的覆蓋物和焦土灰燼后，技術人員在房內發現了一條從北墻根開始向南形成的長2.8米、寬0.3米的燃燒帶痕跡，其周圍的塵土均呈焦黑色，燃燒帶中心是一根長2.8米、直徑2.8厘米的鐵管，鐵管南端一截長11厘米的部分已經被燒成磚紅色，管內布設著油壓機的三項動力電源線的絕緣層已經被燒光，里面的芯絲已經燒化粘連在鐵管管壁上，南端端口處有兩個呈有光澤的金屬球狀導線斷頭，北端端口處也有一個同類的斷頭，直徑為1.6厘米。

油壓機機房北墻墻根處有兩個被完全燒毀的陶瓷把手的電閘刀，一個為500伏特30安倍、另一個為500伏特60安倍，技術人員在電閘刀接保險絲的螺栓上看到接著直徑2.6毫米的鋁線，根本起不到保險絲的作用，遂初步判斷起火點在鐵管南端端口，起火原因系電源線短路。理由是只有電源線短路時導線斷頭才會凝出發光澤的金屬球，以及在導線會出現被燒融后粘連管壁的情況。

有人懷疑是火災引起了電源線短路，但技術人員經反復試驗后完全排除了這種可能性。經檢查裝電源線的鐵管，發現鐵管兩端的端口邊緣粗糙有毛刺，顯然是將鐵管鋸開后沒有將管口毛刺磨光所致。鐵管南端端口被火燒紅11厘米，在端頭的電源線互相粘連，上面有多處電火花燒蝕形成的凹坑，凹坑邊沿比規則，坑內有明亮的光澤、系鋁線燒化后凝結而成，電源線斷頭兩端凝結成發光澤的鋁球。這顯然是因為兩線接觸發生短路時導線中驟然通過很大電流，在接觸部分急劇發熱導致導線融化所致。

調查油壓機機房工人得知，1月8日15時左右，鐵管南端曾出現過火花放電現象，當時為了防止工人觸電，用膠布纏繞一番后并未采取進一步防護措施。一名工人承認自己在1月9日0時下班離開油壓機機房時關掉了油壓機的開關，卻沒有拉上北墻的總閘，這說明當時總閘到油壓機的那段電路依然處在通電狀態。

老式電閘

訪問還得知，由于油壓機機房的管理混亂，使得保護電源線的鐵管北端端口處放著八只裝有擦機器用的機油棉紗的工具箱，這是明令禁止放在機房中的易燃品，工人為了維護油壓機時圖省事而直接放在油壓機機房內。機房地面沒有做到每天清掃，上一次清掃還是兩個月前，使得事發前機房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垢和鋸沫，這也是典型的易燃物，一旦發生短路會迅速引發火災。

據此，長治市公安局的技術人員確定此次火災的直接原因系由裝在鐵管內的電源線被鐵管端頭的毛刺磨破，膠皮絕緣層使得裸露著的鋁線芯形成電源線相間短路，而原本的保險絲因為被鋁線代替而不起到保險作用，導致強大的電流瞬間引起高溫電弧，點燃了鐵管端頭積攢的油垢鋸沫，進而點燃木質工具箱里頭的機油棉紗等易燃品，從而造成了火災。

因此，此次火災事故被定性成安全生產責任事故，長治市紡織配件廠梭坯車間車間主任和黨支部書記被行政撤職和留黨察看，油壓機機房主管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并追究刑事責任，長治市紡織配件廠廠長、黨委書記以下四十余名干部被處以行政警告至行政記大過、黨內警告至留黨察看不等的行政和黨紀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