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工作樓下透析，廣州有家“腎友”服裝廠

在廣州天河長湴地鐵站附近

一棟不起眼的樓房內(nèi)

縫紉機的嗒嗒聲從早響到晚

三樓是透析中心

四樓是服裝廠

該工廠共有71名工人

其中有56名是尿毒癥患者

他們曾經(jīng)散落在全國各地

在疾病的深淵里掙扎、沉淪

直到來到廣州

找到了一條重新活下去的路

用縫紉機拼湊起破碎的人生

患病的工友說

廣州給了他們一種可能性

帶著病活下去

而且還能活得有點尊嚴(yán)

有點希望

這間集工廠和透析中心的建筑，讓尿毒癥病人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01

李李：從800米年級第一到走快兩步都難受

李李（化名）是這群人里最小的一個，2023年7月被確診尿毒癥時，才15歲。2025年3月，她來到廣州天河，開始以工養(yǎng)醫(yī)的生活。

李李來自云南紅河州，家里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有一個弟弟。治病花了多少錢，她說不清，只知道都是家里人出的。治病的花銷，她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李李從云南來到廣州，找到治療疾病和維持生計的兩全之策。

來廣州，是因為在手機上刷到一個工廠，可以邊干活邊治病。每個月賺一千到兩千塊，剛好夠用。透析要八百多，廠里包吃包住。李李說，老家的社保在廣州也能用。

李李在飯?zhí)贸燥垺?/p>

患病前，李李喜歡800米跑。七年級拿過年級第一名，八年級可能疾病就悄悄來了，她沒參加。九年級也跑了，不過遺憾只拿了第三。

“尿毒癥影響發(fā)揮。”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現(xiàn)在跑不動了，走路都難受。”

中午吃完飯，李李去儲物柜喝水、拿水果，在醫(yī)院門口曬太陽。她從袋子里掏出一個黃澄澄的果子：“這是我們云南特有的酸木瓜，要蘸辣椒吃。”她把家鄉(xiāng)的味道分給工友，幾名無休的工友都在分享這一刻的幸福。

李李與工友分享家鄉(xiāng)水果。

吃完，李李捧著杯子狂喝水。李李說，平時要控水，但看到家鄉(xiāng)的水果，忍不住。

尿毒癥病人每天都要控水。

午后一點多，散步回來，李李在工廠靠窗的地方，用兩張長凳接起來，躺下休息。兩點，她又回到座位上。這里計件工資，全靠自覺。累了就歇，想多賺就多做。

來廣州一年了，李李沒怎么好好走過。坐車暈車，地鐵站著也不舒服。但她去過白云山，站在山頂看下去，整個廣州鋪在腳下。一覽眾城小的那一刻，心里會舒暢一些。

02

阿輝：在老家待著也是難受，不如出來闖一闖

阿輝（化名）坐在縫紉機前，手指熟練地翻動著布料。他是80后，今年46歲，來廣州剛好兩年。2025年和2026年的春節(jié)，他都是在廠里度過。

阿輝

“逢年過節(jié)，也就是打打麻將，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他說這話時，眼睛還盯著手中的活計。但有一件事他從不含糊，每周三次的透析，一天都不能耽擱。“不然身體里就會積水，整個人會非常難受。”

來廣州之前，阿輝在江西老家確診尿毒癥后，在家躺了一年多。那段時間，他幾乎做不了任何事，渾身難受，老家的醫(yī)生也沒有什么有效方案。

阿輝在短視頻平臺上看到廣州一家工廠，可以邊工作邊透析。2024年3月，阿輝揣著積蓄，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來到廣州。讓阿輝沒想到的是，經(jīng)過老板和醫(yī)生調(diào)整用藥和治療方案后，身體狀況有了顯著改善。

如今，阿輝的生活有了規(guī)律的節(jié)奏。身體不舒服可以隨時請假，周五和周末晚上不加班。他來廣州的目的，是以養(yǎng)身體為主，賺錢為輔。“雖然掙得不多，但這種規(guī)律的作息時間對我有效且有意義。”

阿輝離異十多年，孩子已經(jīng)二十多歲，在老家送外賣。父親在阿輝二十多歲時就去世了，母親也是前幾年走的。對于兒子，他總覺得沒能好好教育和兜底，每天會通電話教導(dǎo)幾句，但孩子長大了，聽不聽由他自己做主。

“在這個工廠里，工友們都是‘腎友’，大家彼此一樣，沒有什么歧視，誰也不會笑話誰。”阿輝選擇了在外面租房——廠里每月補貼300元，他自己再添點，一個月750元的房租加上水電費，自己出個500多元。阿輝攢不下多少錢，但足夠自己用。

阿輝平時喜歡到長湴公園散步。

“既然病已經(jīng)得了，總要去面對和處理。”他說，“生命只有一次，能堅持住，就有希望。”

03

阿潘：哪有說不想家，只是沒辦法而已

阿潘（化名）比阿輝年輕8歲，1988年生人，確診尿毒癥不過一年有余。2025年像一道分水嶺，將他的生活劈成兩半：前半生是服裝廠揮汗如雨的打工者，后半生是與透析機為伴的病人。好在，他還會做衣服。

阿潘

2026年春節(jié)，廣州街頭掛起紅燈籠，阿潘沒有回貴州老家。

“哪有說不想家，只是沒辦法而已。”這句話他重復(fù)了好幾遍，“身不由己啊。”

阿潘樂觀面對生活。

貴州冬天冷得刺骨，廣州的春節(jié)卻是暖和的。若身體還健康，他早該回去了。但現(xiàn)在回家成了一道復(fù)雜的算術(shù)題：家里治療不如廣州，來回太累，票不好買，天冷起不來床。最重要的是，在老家得跟著醫(yī)院的時間表走，在廣州透析時間可以自己定，自己能做一回主。

生病前，他有個談了兩年多的女朋友，婚期將近。尿毒癥的診斷書像一記悶棍，把一切計劃都打散了。

“像我們這種人，生病是一種負(fù)擔(dān)。”他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人家家人聽到這種病，難以接受。如果是其他病，花一二十萬能治好還行，但我們這種病是一個銷金窟。”

阿潘喜歡《男兒當(dāng)自強》這首歌，這首歌給了他力量。

如果沒有醫(yī)保，每月透析費要七八千元，足以把家庭拖入深淵。還好廣州的社保兜住了他，報銷下來自己只花兩百多元。有活干時，阿潘每月能掙三四千，剛好夠生活，沒活干時就沒有收入。

阿潘喜歡到公園散步。

“希望更多人關(guān)注我們這個群體。”他說，“正常工廠不會要我們，一是怕?lián)?zé)任，二是我們?nèi)メt(yī)院占用的時間多。人家要出貨，你搞不出來，老板怎么等得起？”也許是被拒絕太多次，他語氣里沒有怨恨，只有被生活磨平后的理解。

阿潘家里有父母，弟妹都已成家。春節(jié)前電話從老家打來，叫他回去過年。電話那頭是熱鬧的期盼，這頭是一個人在異鄉(xiāng)的沉默。他心里難過，但難過也沒用。

當(dāng)問及阿潘最喜歡的歌曲時，他想了想，說《男兒當(dāng)自強》。他在車間里唱了起來：“傲氣傲笑萬重浪，熱血熱勝紅日光······”他唱得很用力，仿佛要把這么多年的委屈，都從喉嚨里吼出來。

04

蘇蘇：3個孩子懂事得不敢說想我

蘇蘇（化名）來自云南，1991年出生的她已經(jīng)35歲。2025年2月，她背著一個小包，從大山里走出來，像一粒被風(fēng)吹起的種子，落在廣州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蘇蘇原本是一個家庭主婦，來到廣州才找到活下去的生計。

蘇蘇邊縫補著來料，邊講述著她的故事。同事阿輝要出去，她抬起頭打趣道：“不要迷路了，你迷路了，我可不來接你。”

蘇蘇每個月能賺兩千到三千元，透析費要八百多。“我是異地醫(yī)保，要是廣州醫(yī)保，只要兩三百。”

2019年，蘇蘇確診尿毒癥。來廣州之前，她是家庭主婦，專職帶小孩。從云南來到廣州，是為了有錢能活下去。

“在家沒事做，找不到工作，沒有錢，過來廣州才找到活下去的生計。”

蘇蘇說，最近發(fā)了一兩千元，要交透析費七八百元，還有車費。沒有錢也要回去過年，看小孩。回家的路要一千多公里，“比我的命還要長”，但她必須走。

“要節(jié)約，大吃大喝哪里夠。”她說這話時，手里的活沒停，針腳細(xì)密，像她把生活一點點縫起來的樣子。

蘇蘇和李李是老鄉(xiāng)，兩人吃完飯休息。

蘇蘇有三個小孩。以前寄錢回家，現(xiàn)在自己看病都不夠。小孩由婆婆在老家?guī)В瞎珪蝈X回去。

“我不知道老公在哪里打工，現(xiàn)在沒聯(lián)系了。”

平時跟小孩打視頻。大女兒13歲，兒子9歲，小女兒7歲。屏幕那頭是三張稚嫩的臉，這頭是一個母親隔著千山萬水的凝望。

“我問孩子想不想我，他們會說想我，但不會主動說想我。”蘇蘇露出了心酸的表情，“因為他們知道想我也沒辦法。”

尿毒癥患者就業(yè)解決了尊嚴(yán)問題

服裝廠的創(chuàng)辦人謝強，曾經(jīng)是三甲醫(yī)院的腫瘤科醫(yī)生。2019年他創(chuàng)辦透析機構(gòu)時，看到太多尿毒癥患者因為疾病和長期透析，找不到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也失去了對生活的信心。

謝強

“我本來是搞腫瘤的，不是腎內(nèi)科的，之前接觸不到這些。但現(xiàn)在我們知道了，覺得該為他們做點什么。”謝強說，目前全國還沒有針對尿毒癥的普惠政策，他期待吸納尿毒癥患者的企業(yè)，對招收尿毒癥患者的企業(yè)，參照招收殘疾人的企業(yè)的稅收優(yōu)惠。

同時，謝強認(rèn)為廣州或許可以做一個試點，讓尿毒癥患者享受低保政策。“先試先行是完全可行的，畢竟作為一線城市，廣州有條件。”謝強介紹，廣州的尿毒癥患者大概有幾萬人，很多外地患者來廣州后，參保靈活就業(yè)即能享受廣州的醫(yī)保報銷。“他們之前在當(dāng)?shù)赜嗅t(yī)保，但報銷比例低，來廣州后報銷提高了，生活質(zhì)量明顯提高。”

謝強介紹工廠情況。

謝強說，這些患者大多數(shù)在外地找不到工作，他通過各種渠道協(xié)調(diào)安排他們就業(yè)。在服裝廠，計件工資，少的每月兩三千，多的五六千。

謝強希望相關(guān)部門對尿毒癥患者人群有些特殊的政策。“比如確診尿毒癥進入透析階段，能不能申請補貼，政府兜底，讓他們能邊透析邊打點散工。”

謝強說，讓尿毒癥患者有事做不光是錢的問題。“讓患者有活干之后，他的人生不一樣了。整天待在家里，郁悶、煩躁、焦慮，家屬在外面工作也不安心。但給他一份工作，哪怕錢不多，他有個牽掛，有個事做，就不會胡思亂想。家屬也不用擔(dān)心，既解放了他也解放了家屬。”

謝強與病人交流。

“未來10到15年，尿毒癥患者人數(shù)可能達(dá)到頂峰。”謝強表示，“也許這件事本身意義不是很大，就幫了這幾十個人，但把它放大，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將來公益項目搞起來，不光是尿毒癥患者，癌癥康復(fù)期的、中風(fēng)康復(fù)期的、重殘的，都可以找點事做。”

05

謝強：先生沒有大義，僅是一支小燭光

有人對謝強說“先生大義、先生大愛”，他卻說：“先生沒有大義，也沒有大愛。我做的是一件小事，是一個商業(yè)行為，無意間做了一件好事。但這個好事讓更多愛心企業(yè)家參與進來，這才叫大義，這才叫大愛。我就是一個普通退休老頭，做了一點好事，就是一支小燭光而已。但通過更多企業(yè)參與，這件事就成大事了，惠及天下，這才是真正的大愛。”

海南一家公司的總經(jīng)理，特地從外地趕來當(dāng)面拜會謝強，學(xué)習(xí)透析工廠的模式。頡任翔帶來承諾：旗下醫(yī)療機構(gòu)有床單被罩、工作服裝，很快可以委托謝強生產(chǎn)；頡任翔在海南、山東、四川的機構(gòu)學(xué)習(xí)復(fù)制這種模式，成立自己的公益性企業(yè)，讓患者有經(jīng)濟收入，實現(xiàn)自我價值。

“這也是我這次來廣州拜訪謝強的初衷，復(fù)制廣州模式到我們有透析機構(gòu)的四五個省去，幫助更多患者更好地生存。”

謝強表示，已經(jīng)有很多同行來看過，陜西的、山西的、新疆的、四川的都有。他對取經(jīng)者說：“你回去安排人過來學(xué)習(xí)怎么開廠。如果決定做服裝，有資源后訂單自己廠做就行。我?guī)湍闩囵B(yǎng)人才，培養(yǎng)完你回去開廠就能干活，不用像我這樣招一堆師傅來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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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廣州日報

編輯｜蔡澤純

校對｜王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