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在記憶里的樹

川北山區多苦楝樹，開花時很美，淡紫細碎，繁密成串，滿樹紫霧如云，清香淡雅，非常夢幻，奈何年少不賞花。

苦楝樹的果實稱為苦楝子，小時候，穎之見過母親把苦楝子熬煮成漿糊，稠膠狀，有黏性，可以當成膠水用，將一層層布片粘貼在一起，再用針線穿扎成布鞋底或鞋墊，結實耐穿。

歲月變遷，人們再也不需要縫制布鞋，苦楝樹再無用處，老家周圍的苦楝樹因此被陸續砍掉了。

唯獨老屋后面那棵苦楝樹，如果要砍掉容易倒下來砸壞老屋，因此一直沒有砍。

這棵苦楝樹越長越大，向著陽光充足的外側傾斜生成，覆蓋在屋頂上，落葉和果實堵塞瓦縫，導致下大雨時老屋漏水。

還有人說，苦楝諧音“苦戀”，帶有“苦”字的樹，不適宜種在房前屋后，特別不宜種在院子里。

今年春節回老家后，穎之下定決心要砍掉這棵苦楝樹。

砍樹也是技術活，弄不好倒在屋頂上就討了大麻煩，因此花了300元錢請來了專業的砍樹師傅。

搭梯子爬上大樹，拴了兩根繩子，另一頭固定在山坡上的大樹上，砍樹時所有鄰居不分男女齊上陣，齊心協力用力往山坡方向拉，終于讓這棵苦楝樹按照想要的方式倒在了山坡上。

完美告別苦楝樹！

穎之記憶中還有幾棵樹，也承載著年少時光的無限回憶。

老家周圍特別高大的是一棵皂莢樹，比魯迅故居百草園中的那棵皂莢樹還要高大，渾身長滿了刺，每年都有喜鵲筑巢于樹上，安全無擾。

小喜鵲出生后，喜鵲群飛，鳴聲不絕，生靈有愛，非常有趣。

皂莢成熟時搗碎后可以用來洗衣物，但是樹身上有尖銳的刺，采獲皂莢是不容易的事。

人類還沒有化工合成的洗衣粉之前，皂莢就是原始的植物清洗劑。

皂莢樹下有一個大石磨，需要磨面粉或玉米粉時，用布將牛的眼睛蒙起來拉石磨，一圈又一圈。

穎之小時候，除了上學就是放牛娃，家里的那頭小黃牛陪同穎之一起長大。

小黃牛第一次拉磨時，蒙上眼睛很驚恐，不會拉磨，父親用木棒打小黃牛的腿，穎之傷心地哭叫，如同打在了穎之身上。

田邊的那棵柿子樹，秋天紅彤彤的柿子掛在樹枝上，非常可愛。

柿子的吃法多種多樣，泡柿子、捂柿子、柿子餅，最讓穎之感懷的卻是烤柿子。

柿子還未完全成熟變軟，但是又想吃，最快速的辦法就是：柴火烤柿子。

用竹簽將柿子扎滿孔，然后就著柴火，慢烤，勤翻，讓澀汁從孔里流出來，烤熟之后金燦燦的肉質，甜中帶澀，這便是童年特有的味道。

穎之在桂花小學讀書時，劉朝杰老師講過一個關于“柿樹”的故事。

以前有個財主，不識字，但是貪得無厭，當地人非常厭惡他。

財主看中了一塊田，田邊有很多大樹，就想連田帶樹買下來，田主人說柿樹不賣。

雙方立下賣田字據，寫字先生把“柿樹不賣”寫成了“是樹不賣”。

“柿”、“是”同音，不識字的財主沒聽出破綻。

財主砍樹時，田主人告知不能砍，因為字據上寫好的，“是樹”不賣。

由此鬧了一場官司，結果以字據為準，財主敗訴。

劉朝杰老師給我們講這則故事，就是告訴我們要好好讀書，與人為善。

老家門前還有一棵開花的樹，初夏開花，紫紅色的扇狀花朵，如錦團，花絨若針似絲，葉間枝上，團團朵朵，曳曳因風動，只是年少不識花。

穎之進入廣旺礦務局中學讀高中時，驚喜地發現校園里有很多這種樹，終于知道，老家門前那棵開花的樹，名字叫合歡。

高三那年臨近畢業，合歡盛開，鄰桌的胡蓉摘來一朵又大又艷的合歡花給穎之，“夾在書中，留為標本吧！”

前些年回老家整理舊物時，竟然從書中翻出了那朵合歡花，可惜已被歲月蝕碎。

胡蓉是位文藝女生，臨窗淺唱的樣子，至今還留在記憶里：“到了分手的時間，不忍心讓你看見我流淚的眼，只好對你說，你看，你看，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俱遠矣。

那些年奔跑的田野，放牛的山崗，追鬧的玩伴，跋山涉水的上學路，在記憶里皆已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