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留住雨林猿聲

生物多樣性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吨腥A人民共和國生態環境法典》日前正式公布，其中專門規定了野生動物保護。近年來，我國扎實推進野生動物保護，200多種珍稀瀕危野生動物進入恢復性增長階段。

作為我國特有物種，海南長臂猿最瀕危時只剩不到10只。通過搶救性保護，如今海南長臂猿種群數量已達7群42只，是我國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生動實踐。

在海南島的熱帶雨林中，生活著一種珍稀的靈長類動物——海南長臂猿。作為中國特有長臂猿物種，海南長臂猿不僅是生物多樣性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熱帶雨林生態系統健康的指示物種。然而，由于棲息地喪失、種群數量稀少、自然繁殖數量少等原因，海南長臂猿種群數量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急劇下降，成為全球最瀕危物種之一。

作為生物多樣性最為豐富的地區之一，近年來，海南省以國家公園建設為牽引，構建自然保護地體系，積極做好海南長臂猿保護、監測、科研、宣傳和棲息地修復工作，推進生物多樣性保護取得扎實成效。在各方的精心呵護下，海南長臂猿家族不斷壯大。

青山猿稀

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霸王嶺分局退休職工、“第三屆中國生態文明獎先進個人”獲得者陳慶是海南長臂猿保護領域地地道道的“土專家”。從獵人到伐木工人再到護“猿”人，他一生所經歷的工作都和霸王嶺這座大山割舍不開。

說起海南長臂猿，沒誰比他更清楚了。記者見到陳慶時，他騎著一輛早已斑駁的摩托車從林區疾馳而來，身上穿著淡綠色的護林員工作服。“在我小時候，獵人是個很吃香的活計。作為在山區長大的孩子，我從小就跟著大人學會了打獵，野豬野兔都很常見，長臂猿只聽人說過，但見過的很少，更別提捕獵到了。”陳慶說，他第一次見到長臂猿大概是1978年，“當時我背著獵槍在林子里到處轉悠，突然聽到頭頂大樹上方有東西一晃而過，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長臂猿”。

“剛開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我掏出槍對準它們，發現是大家常說的山猿，感覺就像見到了稀罕物?！标悜c說，“當時是一公一母兩只長臂猿，用很長的手臂在大樹上蕩秋千，太靈活了！”

海南長臂猿僅分布于我國海南島，是海南熱帶雨林生態系統的旗艦物種。據資料記載，20世紀50年代初，該物種種群廣泛分布于海南全島，數量約2000只；然而，由于當時對物種保護認識的局限性，海南長臂猿遭受頻繁干擾和獵殺，棲息地不斷減少，導致種群數量急劇下降；到20世紀70年代末，僅剩7只至9只個體幸存于霸王嶺的熱帶雨林中。

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霸王嶺分局宣教科普科負責人謝治介紹，為了保護海南長臂猿，1980年經廣東省人民政府批準成立霸王嶺長臂猿自然保護區，面積約3萬畝，保護對象為海南長臂猿及其棲息地；1988年升級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面積增加至10萬畝；2003年，保護區面積擴大至45萬畝；2017年國有林場改革，保護區管理局與林業局合并，統一管理。

1984年，靠做獵人和伐木工養家糊口的陳慶，徹底告別了獵槍和砍刀，當起了護林員。做護林員初期，他主要在保護區營林科從事種子采集與育苗工作，也許是和長臂猿有緣，后來巡山護林工作人手緊缺，他就主動請纓從事長臂猿監測保護工作，這一干就是30多年。

“長臂猿喜歡吃漿果、榕樹葉、野荔枝等，活動沒有固定路線。我的工作主要是做好對長臂猿的日常監測，包括活動范圍、飲食習慣、環境溫度濕度等情況。”陳慶聊起長臂猿如數家珍，“那時生活條件艱苦，偷獵和盜伐沉香樹等行為還未杜絕。記得有一次，我發現有人進山狩獵，便一下撲上去抓住那人。沒想到對方還有同伙，倆人一起反倒把我壓制住了。我趕緊大喊叫來同事幫忙，他們才匆忙逃走。真的不敢想象，如果那些屈指可數的長臂猿未能及時受到保護，現在會是什么情形”。

對于海南長臂猿數量稀少的原因，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范朋飛向記者解釋，“海南長臂猿性成熟比較晚，繁殖間隔比較長，雌性要在六歲至八歲才能成年，平均兩三年才能繁殖一胎，每個家庭通常只有一只成年雌性，因此種群繁殖比較慢”。

人猿和諧

天剛蒙蒙亮，白沙黎族自治縣青松鄉苗村，55歲的護林員李文永用手電筒光切開了霸王嶺黎明前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光柱從寂靜的山村掃過，一路穿過山野的古樹林木，到達山頂時，天已放亮。

苗村是距離海南長臂猿生活區最近的村子。對于從小就在林子里長大的李文永來說，巡山護林、保護長臂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最近這段時間，李文永要給中山大學的師生當向導，帶領他們實地觀測海南長臂猿的生活習性?！懊刻?點多就要從家出發，爬山一兩個小時，到達長臂猿所在地時，它們還沒睡醒?！?/p>

談起長臂猿，李文永津津樂道：“長臂猿每天早上7點左右開始起床，我們要在它們起床前趕到，才能更好地觀測。長臂猿起床后，通常是公猴先叫喚，像叫其他猴子起床一樣，然后在樹上排便，再跳來跳去找東西吃。”最讓李文永感到有趣的是，“隨著冬天山里天氣變冷，長臂猿都是在樹上抱在一起睡覺。我看見過一公一母兩只大猴摟著小猴子一起睡覺，感覺特別溫馨”。

為保護好這片熱帶雨林，2019年7月，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正式開啟體制試點。2021年9月，國務院批復同意設立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為推動國家公園建設，海南開始組建長臂猿監測隊，開展野外調查監測。從小就與林區和長臂猿打交道的李文永加入其中，成為一名護林員與護“猿”人。

李文永每天的工作就是進山巡山護猴，監測統計海南長臂猿種群數量，拍攝照片和視頻，觀察它們的日常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李文永和護林員們以山為家，與長臂猿為友，在長期的保護監測過程中，漸漸成為長臂猿值得信賴的朋友?！奥兀L臂猿看到我們在附近也不會跑掉，大家彼此都熟悉了?！崩钗挠勒f。

李文永介紹，如今青松鄉共有5個海南長臂猿種群，他日常監測的F群共有5只長臂猿。“最遠的A群生活在紅河谷，每個月我們都要背著米和菜去一趟，一次要待一個多星期，為的就是能夠看到那些長臂猿?！崩钗挠勒f。

猿進人退

作為中國特有物種，海南長臂猿被稱為“人類最孤獨的近親”。為保護好這一珍稀物種，海南省下足了“本錢”。自2005年起，海南省林業部門改造修復海南長臂猿棲息地5000多畝，種植超過30萬株長臂猿喜食樹種。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霸王嶺分局、白沙黎族自治縣青松鄉政府等積極參與保護。

“以前，長臂猿監測保護站都建在林區。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隨著盜獵和砍伐現象大幅減少，保護監測站開始全面遷出，監測工作轉向外圍保護?！标悜c說，“近年來，村民生活水平提高了，保護動植物意識也顯著增強。我退休前幾年的工作主要是做好長臂猿的科研監測，比如，收集它吃過的種子，然后用種子育苗，在長臂猿生活的荒坡上大量種植這些樹種，為它們提供更多食物來源。大約從2006年開始，前后種植了上萬棵樹?！?/p>

猿進，人退。隨著長臂猿種群數量逐漸恢復增多，不僅自然保護站外遷，生態搬遷工作也穩妥實施，長臂猿的自然棲息地范圍更大了。

在白沙黎族自治縣牙叉鎮新高峰村，一棟棟二層小樓鱗次櫛比，體育場、圖書室、文化廣場等公共服務設施一應俱全。該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符志明告訴記者，他們村之所以叫新高峰村，是因為以前村子是南開鄉高峰村，地處偏遠的鸚哥嶺腹地，交通不便，騎車到縣城需要一個多小時，村民們生活窮困。

為保護當地生態環境和長臂猿棲息地，自2019年起，白沙縣在距離縣城僅4公里左右處建設新高峰村；2021年元旦前，百余戶村民整村搬遷新居，開啟新生活。符志明介紹，整村搬遷后，白沙縣在村居新址附近為村民補償共計約5000畝可開割的橡膠林，并按照“政府+企業+村集體+農戶”模式，動員村民投工投勞，共同發展菌菜輪作產業。

猿進人退的另一面，是長臂猿成為山區發展文旅產業的有效助力。在青松鄉斧頭嶺，依山而建的民宿備受游客青睞。因為斧頭嶺鄰近長臂猿生活地，不少游客慕名前來，只為清晨能夠近距離聆聽猿啼“合唱”。青松鄉黨委委員、武裝部部長王智生介紹，青松鄉在做好熱帶雨林和海南長臂猿保護工作的同時，依托資源優勢建設長臂猿小鎮，圍繞長臂猿做好“生態+文旅+研學”文章，讓長臂猿成為當地文旅產業發展的新引擎。

科技守護

“為做好智慧監測，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幾年前開始在林區安裝紅外線監測設備，開展科學有效的監測?！痹陉悜c看來，從傳統的人防到現在的科技守護，海南長臂猿保護建起了立體防護網。

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霸王嶺分局信息中心主任韓文濤介紹，除了野外實地監測，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還與中國林科院、海南國家公園研究院等科研院所合作，在關鍵路口安裝監控設備，采用紅外相機、錄音設備等技術手段，對海南長臂猿種群及個體開展全天候監測?！盀榱藴p少對野生動物的影響，紅外相機等設備會被布置成仿生樹的形狀。當感應到海南長臂猿等野生動物的蹤跡時，設備會自動開始跟蹤采集區域圖像，并將圖像上傳至數據平臺?！表n文濤說。

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智慧雨林”項目工作人員介紹，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正在構建智慧化生態管護新模式。通過建設省級智慧管理中心、智慧雨林大數據中心平臺，啟動“天空地”一體化綜合監測體系項目，探索構建“森林動態監測大樣地+衛星樣地+隨機樣地+公里網格樣地”熱帶雨林監測體系。

此外，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管理局通過與中山大學、海南大學等合作，采集了B、C兩群海南長臂猿8000多條取食數據，繪制出活動范圍；通過樣地調查了解海南長臂猿分布情況，在其活動棲息地增種榕樹、黃桐、破布葉等，豐富長臂猿食物來源。

“我們在海南長臂猿現有分布區與潛在分布區之間建設遷移生態廊道，搭建物理生態廊道繩索28處，種植廊道樹木約900株，為海南長臂猿的遷移活動提供條件，增強棲息地連通性，解決棲息地破碎化問題。”韓文濤說。

在2025“雨林與您”熱帶雨林國家公園國際研討會上，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全球決議《通過協同合作加強海南長臂猿保護》中文版正式發布，這是全球首個聚焦于小猿類保護的決議，填補了全球小猿類保護國際議案的空白。世界自然保護聯盟亞洲區森林和草原區域協調員薩特里奧·維卡克索諾說，海南長臂猿的保護得到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的高度肯定，向世界展示了中國生物多樣性修復與保護的智慧經驗。

著眼長遠，為實現旗艦物種種群穩步擴大，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編制了《海南長臂猿種群保護與恢復行動計劃》，提出海南長臂猿15年數量翻番目標及路線圖。編制《海南長臂猿生態廊道試點項目實施方案》《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生態廊道建設方案》，明確生態廊道建設和棲息地恢復計劃；成立國家林草局海南長臂猿保護研究中心，設立海南長臂猿保護長期科研基地，啟動海南長臂猿野外研究基地建設，開展系列海南長臂猿保護研究項目等。

保護生物多樣性，需要持續發力、久久為功。保護海南長臂猿，不僅拯救一個物種，更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動實踐。40多年間，種群數量從不足10只到7群42只，海南長臂猿的保護和回歸，為瀕危物種保護提供了范例，也是我國生物多樣性保護取得歷史性成就的縮影。（經濟日報記者 潘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