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二年前后,青島臺東一帶還是一派冷清模樣,街上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嘎吱的聲音。黃島方向,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被家里長輩領著,坐船、再換車,折騰半天,就為去一所“新式學堂”報到。這個少年,名叫張宗可,后來改名康生。
很多年后,他在回憶這段日子時,半帶炫耀地提了一句:“那時候,在青島見過宣統的老師陸潤庠,還有劉探花。”這話聽上去像閑聊,背后其實藏著一條不大起眼卻挺關鍵的線索——康生早年的書法路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這些清末遺老“調教”出來的。
有意思的是,那幾位他口中的“老師”,在當時各有各的名頭,放在晚清政壇、學界、書法圈里,都算響當當的人物。這些人到底什么來頭,書法水平又是什么檔次,得挨個說清楚。
一、從禮賢中學說起:德國教會學校里擠滿清朝遺老
要搞明白康生拜的這些“師”,繞不開一所學校——禮賢中學。
光緒二十年后,德國占據青島,開始大搞“軟刀子”式的文化滲透。到一九〇一年左右,德國同善教會牧師理查德·衛立姆看準時機,在青島創辦了一所新式學堂。這位牧師為討好中國士紳,居然給自己起了個文雅的漢名——衛禮賢,從“禮賢下士”四個字里摳出來的,頗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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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起名“禮賢”,門口要掛匾額,總得找個拿得出手的人題字。后來,校門石階下樹起了一座木牌坊,正面寫“禮賢中學校”,背面寫“禮門義路”,字挺俊秀,落款是“劉廷琛”。這一點細節,其實透露出禮賢中學跟普通教會學校不太一樣:它明里宣揚儒家,暗地里又教西學,是典型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路數。
為了顯得名正言順,禮賢中學請來的教員,清一色是科舉出身的舊士大夫。劉廷琛是其中之一,算是“門面擔當”;更有名的陸潤庠,則是壓陣的重磅人物。兩人一狀元一探花,就坐鎮在這所德國人辦的學堂里,多少顯得有點諷刺。
二、探花劉廷琛:翰林出身,大書法家晚年客居青島
劉廷琛,字幼云,號潛樓老人,一八五〇年代生于江西德化縣,是地地道道的傳統科舉精英。光緒十九年,也就是一八九三年,他鄉試中舉;第二年會試、殿試一路順利,中了甲午科進士,高中探花。那一年正值甲午戰爭爆發前后,清廷風雨飄搖,他卻以一手好文章殺出重圍,躋身翰林。
按規矩,探花進翰林院,先任編修,算是帝國最高知識層的一員。劉廷琛的仕途也算順利,先后任陜西提學使、學部右參議、京師大學總監督(后來的北京大學校長),再到學部副大臣,可謂位高名顯。宣統元年(一九〇九年),他還曾奉旨給小皇帝溥儀進講,可見受到信任。
但真正讓人記住他的,并不只是官銜,而是書法。劉廷琛自幼臨池,碑帖都不放過,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面貌。當時北京翰林圈子里,對他的字評價頗高,認為他“書卷氣濃,法度嚴謹,頗有晉唐風味”。行楷穩健,楷書中鋒用筆,清勁而不板滯,頗耐咀嚼。
清朝滅亡后,大批舊官員各謀出路。劉廷琛在政壇上已無可施展,索性南北輾轉,最后在青島寓居下來。青島當時氣候宜人,租界里西式建筑林立,又有新式學校,頗得一些清遺老喜愛。禮賢中學為了提高聲望,自然請到這位探花出任教席。一塊門匾、幾幅堂上字,就足以在當地士紳中傳開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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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禮賢中學校”的題字,筆畫剛勁而不失秀雅,氣息偏向中規中矩的館閣體,卻比一般官樣文章要靈動不少。對于剛進校門的少年學生來說,每天抬頭見字,耳濡目染,對書法的“規矩”和“氣質”,在不知不覺中就有了印象。
對康生來說,能在十幾歲時看到探花的原作,甚至有機會近距離臨摹,這種起點,在當時的鄉村出身子弟里,絕對算優待。
三、晚清狀元陸潤庠:皇帝老師,行楷高手
如果說劉廷琛是學部系統的骨干,那陸潤庠則屬于“頂級配置”。
陸潤庠,字鳳石,號云灑、固叟,一八四一年生于江蘇蘇州。同治十三年,也就是一八七四年,他在殿試中一舉奪魁,成為當科狀元。此后幾十年,他的仕途一路高升,官至太保、東閣大學士、體仁閣大學士,甚至當上光緒帝的老師之一,站在清帝國權力中樞。
宣統三年(一九一一)皇族內閣成立時,他擔任弼德院院長,名義上主管皇族事務。在整個晚清,他一直站在最保守一端,反對變法,力挺舊制度。辛亥革命成功后,清廷傾覆,這樣的“老臣”自然難以適應新局勢。辛亥后,他留在清宮,繼續當溥儀的老師,但內心郁郁。
一九一〇年代,清室勢力日益式微,陸潤庠自覺無力回天,最終選擇離開北京,去到青島定居。一個皇帝老師,最后流落到德國租界邊緣的城市,也算歷史的諷刺。禮賢中學發出聘書,他勉強點頭,既為謀生,也算在書卷之間茍延殘喘一點舊日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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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法圈里,陸潤庠的名聲,甚至超過他的政績。他一生酷愛法帖,擅長行楷,取法歐陽詢、虞世南,并且融入自己對館閣風的理解。晚年書風趨于平和,線條細膩含蓄,骨力內斂,不浮不躁,在當時被公認為“行楷大家”。不少舊臣、地方紳士,求他題匾寫對聯,往往要排隊等候。
陸潤庠為人極守舊,重綱常禮法,情緒不輕易表露,喜怒不形于色。長年在宮廷浸潤,他對“收斂”“含蓄”這套做派,已經練到骨子里了。寫字也有這種味道:起筆收筆都不張揚,看著不驚人,卻經得起反復玩味。
在禮賢中學的課堂里,他講經史,也示范書法。想象一下場景:一位須發皆白的前朝狀元,身著長衫,拿起粉筆或毛筆,在黑板或宣紙上寫下一行行端正的行楷,臺下十幾歲的學生悄悄瞪大眼睛,有人暗暗在心里說一句:“這就是傳說中的狀元字啊。”
康生后來提到“宣統的老師陸潤庠”,語氣里帶著一絲自豪,說明他那時心里很清楚:能與這類人物有接觸,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站在一個鄉村少年角度,這種心理再正常不過。
四、張家門風:兩千畝地、三十二間屋,標準書香門第
說到康生的書法根子,還得從他老家那座“南樹德堂”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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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生出生于一九〇二年,祖籍在今天山東青島黃島區膠南一帶,當時隸屬諸城縣。張家是當地赫赫有名的書香大戶,幾代都走科舉路子。曾祖父張鴻儀是貢生,能被選送入京師國子監讀書,在清代屬于高級知識階層。
祖父一輩兄弟二人,張抱先、張葆元,都是典型的理學派,信奉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學,講究“存天理、滅人欲”的老調調。康生的伯父張呈祥是廩生,享受官府按時發銀、發糧補助的待遇,也是老派讀書人。
父親張發祥則通過了鄉試,是一名秀才。按當時社會眼光,秀才已經是“正經人”,有資格參與地方文教事務,張家在當地自然是有地位的。
家底方面,張家絕不只是“溫飽之家”。到康生父輩,家里還有近兩千畝地,一座三十二間屋子的平房大院,外面砌起土墻,遠遠看去有點像小型堡壘。大門上貼著“家有余糧雞犬飽,家上書多子孫賢”的對聯,既是自我標榜,也是家風寫照。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康生從小接受的是非常標準的“舊式精英教育”。大概五六歲起,家里便請私塾先生進門授課,日常教材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一路打基礎,再往上是《四書》《五經》,背誦、默寫、講解,一個環節也不少。
除了讀經,他還被要求練字、畫畫。私塾先生會教他臨各種碑帖,寫楷書、行書,再附帶一點繪畫入門。張家條件寬裕,家里有藏書、有法帖,還有刻章工具,他從小就摸刻刀,學篆刻印章。五年下來,詩詞歌賦、書法繪畫,他多少都能來一點,這在一般農家子弟身上是難以想象的。
正因如此,當他后來跨進禮賢中學的大門時,并不是一張白紙,而是有了扎實的國學和書法基礎。可以說,這個家庭背景,是他日后在書法路上越走越遠的第一塊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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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洋學堂”里的舊學問:清遺老云集禮賢中學
一九一〇年前后,禮賢中學從書院改制為中學,課程結構發生了變化。表面看,學校是一所教會學校,德文、數學、物理、化學等西學內容占了不少比重,實際上,為了取得當地士紳信任,校方刻意強調儒家教育,把國文、經學擺在重要位置。
就這么個有點“混搭”的學校,吸引了一批清朝遺老前來教書。陸潤庠、劉廷琛只是其中最顯眼的兩位,還有一些科舉出身的地方官、翰林散官,陸續來青島避世謀生,禮賢中學就成了他們聚集的地方。
在康生眼里,這些老師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后來他回憶說,在青島結識過宣統的老師陸潤庠、山東狀元王壽彭、曹鴻勛以及“劉探花”等清末遺老遺少。這里面有夸張成分,他們未必真正“認識”這個學生,但從這句“津津樂道”的話可以看出,當年的少年,對這些前朝殘余的士大夫,確實懷著近乎崇拜的心態。
課堂上,他們講經史典故,談科舉舊事,也不免感嘆時局變化。偶爾提及“昔年進京趕考”“上殿對策”,少年學生聽得入迷。書法教學則更直接,有時就是老師當堂揮毫,讓學生照著練。這樣半新半舊的學習氛圍,在全國范圍看都很特別。
對于康生來說,禮賢中學的這段經歷,相當于在原有家庭私塾基礎上,再加了一層高規格的“精修班”。他一邊接觸西學和新式課程,一邊從這些遺老身上,汲取書法、詩文甚至聲韻、金石方面的傳統技藝。后來他在藝術路子上的寬度,很大程度上與這一階段的經歷有關。
六、康生書法的成形:章草見長,“康體”自成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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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禮賢中學多年后,康生在政治舞臺上的名聲已眾所周知,但在藝術圈里,他的另外一面也慢慢被人提起。把政治因素暫且放一邊,單看書法,確實不能簡單一句“寫得不錯”就打發過去。
從現存作品看,他真草隸篆都有涉獵,尤其在章草上造詣頗深。章草作為一種介于隸書和今草之間的古老書體,結構較為特殊,一般書家很少系統學習。康生偏偏在這一門上下了大功夫,線條奔放而不亂,字字有出處,又不完全拘泥于古帖。
有評論說他的書法“高處何如低處好,下來還比上來難”,意思是,實處、虛處都處理得有分寸,高點有氣勢,落筆處又收得住。整幅作品看過去,既有書卷氣,又有一股狠勁,這種張力很少在單一書體里出現。
更特別的一點,是他練就了左右手皆能寫字的本事。有時候,他會左右開弓寫梅花篆字,甚至故意只用左手書寫,并在作品上落款“康生左手”四個字。這種做法,看似有點“炫技”,其實說明他對筆法、腕力的掌控已經到了相當自如的程度。
一般章草的規則,是上下字多半獨立,不隨意連寫,康生卻有意打破這一“禁忌”,在合適處用三處聯筆,把原本斷開的字串聯起來,既保持字形獨立,又形成行氣上的流暢。這種處理,讓他的章草看起來更順眼,也更像一整段在呼吸的文字,而不是生硬堆砌的單個字形。
從整體風格看,他的隸書“老拙勁健”,線條厚重,卻不顯笨拙;行書明顯受“二王”(王羲之、王獻之)影響,又摻入北碑的方折之氣,間或用一點章草的筆意,寫出來既瀟灑又帶股雄渾,和一般柔軟滑順的帖學行書不太一樣。甲骨文字體則偏靜穆,結構疏朗,透出一種冷峻感。
有一位對他評價頗高的人,不得不提——陳叔通。陳叔通出身前清翰林,后來以文物鑒賞和書法鑒識著稱,眼光歷來苛刻。他曾說:康生隸書老辣、功力深,行書乳二王而融北碑,且時有章草筆意,氣息瀟灑雄渾;甲骨文寫得“靜穆雅潔,含蘊無限”。在他的判斷中,康生算得上“當代四大書法家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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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評價絕不會輕易說出口。陳叔通走過晚清、民國、新中國三個時期,看過的碑帖真跡不計其數,他愿意這樣定論,說明康生在書法上的水平,至少在當時文人圈里,是被公認的。
七、多面手:書法之外的藝術修養
康生的藝術興趣,并不只限于書法。他對國學、國畫、金石篆刻、文物收藏,都有實際涉獵。早年在家里就接觸篆刻,后來又跟著禮賢中學那幫遺老“混圈子”,能拿到不少舊印、舊拓本,眼界逐漸拉開。
在繪畫上,他喜歡山水、花卉,雖談不上大家,但構圖有古意,筆墨上追求“書卷氣”,與他的書法相輔相成。金石方面,他對古器物的銘文、造型頗有研究,手中確實也積累了不少藏品。對戲曲,他也很感興趣,會拉胡琴,偶爾研究唱腔、曲牌。這種幾乎“全能”的藝術傾向,很符合一個傳統意義上“博學多藝”的文人形象。
有人曾半開玩笑說:“要是他一輩子只在書房里寫字畫畫,不問政事,大概會被當成一位大書畫家記在史冊里。”話里雖有調侃,卻也從側面說明,他在藝術上的才華,本身并不虛。
八、名師與高徒:傳統功夫與個人天分的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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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那個問題:康生曾拜師學習書法的這些人,到底啥來頭,書法水平如何?
從身份來說,陸潤庠是晚清狀元,皇帝老師,行楷名家;劉廷琛是甲午探花,翰林出身的大書法家,曾任京師大學總監督。再加上一批清末遺老,如王壽彭、曹鴻勛等,都是實打實的舊學高手。這一群人集中到一所教會學校去教書,本身已經夠戲劇性。
他們的書法特點各異,卻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科舉制度下成長起來的士大夫,一筆一畫講求法度,重視“中鋒行筆”“結體平穩”,講“氣韻”,講“書卷氣”。康生少年時在他們身邊打轉,耳濡目染,先學會的是守規矩。
在此基礎上,他又有張家私塾教育打底,五六年背經讀史、臨帖刻印,讓他比普通學生多了一層“內勁”。等到進入動蕩年代,經歷軍閥混戰、抗戰、解放戰爭,他在政治斗爭中練就了另一套性格,鋒利、謹慎、善于隱忍。這一內一外,加在書法里,就形成一種比較特別的剛柔交織的味道。
如果簡單說,是“名師出高徒”,顯得太輕飄。更貼切一點的看法是:名門家學給了他底子,禮賢中學那群清遺老給了他門路,而個人的悟性和多年不輟的練習,則把這一切融合成了獨屬于他的“康體”。這種書體并非憑空而來,而是晚清館閣體、北碑風、章草筆意等多種傳統的疊加和改造。
客觀說,在中國近現代書法史上,要單從藝術水準評判,把他的政治經歷和評價先放在一邊,他確實能排進前列。一些老一輩書法家提起他,往往用的是“功力深”“路子正”“自成面貌”這類評價,這種態度,本身就說明問題。
從青島禮賢中學校門那幾行字算起,到后來那些帶有“康生左手”款識的作品,中間隔著幾十年風云變幻。時代怎么變,個人道路怎么轉折,從書法這一條線索看下來,倒是有一點值得注意:扎扎實實的傳統功夫,碰上持續的練習,哪怕身處亂世,也很難完全被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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