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出海，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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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把此篇作為《水滸傳》的最后一篇，我想講講李俊。

如果說梁山好漢最好的結局，莫過于李俊了。因為其他梁山好漢的結局，只能用一個慘字形容。死的死，傷的傷，宋江、盧俊義的結局就不用說了，被朝廷毒殺，吳用和花榮相約赴死，李逵被宋江毒酒毒死。

幾個公認比較好的結局，呼延灼活到了八九十歲，死在對抗金兵南下的戰場；其余幾個比較好的結局，無非就是早早的歸隱，公孫勝提前在征方臘之前就已經辭別眾人，回山修道，得以善終。

魯智深，很早在杭州六和寺出家坐化，聽潮而圓，見信而寂，最終得以坐化圓寂。

但是這種所謂的好結果是中國古典審美上的，而非現實意義上的。

至于武松陪伴魯智深在六和寺出家，拖著一條斷臂活到了80歲而終，同樣也不是什么好結果。而所謂的戴宗辭官后在泰安岳中廟出家，最終大笑而終，雖說也算是一個壽終正寢的好結局，但是到底也只不過是做了隱士。

剩下的幾個，燕青勸盧俊義不成，挑著一擔珠寶歸隱江湖，至于和李思思攜手歸隱，這是央視改編的結果，原著里并沒有這樣的結局。

還有一個比較好的是李應辭官歸鄉，返回了自己的故鄉獨龍崗，與杜興一同繼續經營自己的山莊，成為富豪，安度晚年。

柴進辭官回滄州橫海郡為民，自在過活，從當初的前朝龍子龍孫變成了一介草民，你能說這個結局有多好？無非也就是混一個全尸罷了，只不過此時的柴進再也沒有了小旋風好客養士的心，終于收起心來安心做一個草民。

剩下幾個人，宋清承襲了宋江的名爵，然后稱病辭官回鄉務農,也算蔭及子孫，但作為曾經梁山賊寇的弟弟，和其子弟的后代，宋氏家族在當地官府眼里，雖然不是眼中釘肉中刺，但絕對也好不到哪里去。

還有一個朱仝后來在保定府作為管軍有公，后來隨著官至太平軍節度使，算是唯一一個在官位上待到老的。

還有幾個比較好的，就是類似于安道全，蕭讓這些所謂的技術人員。要么被招入了太醫院，要么及早被高官要員納入府中，脫離了政治斗爭，過上了一個技術人員應該有的美好生活。

與其說他們有一個好的結局，或許應該說他們只不過是回歸了他們人生中既有的生活軌道。

真正現實意義上的好結局，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李俊。李俊與童威、童猛這兩個威猛兄弟，還有費保結為兄弟一起出海，后來成為暹羅國國王。

我們看梁山好漢，無非是幾種結局，或死或傷。所謂的好結局其實只有三種，要么為隱，要么為民，要么成了官，還有一種是所謂的技術人員。

只有李俊走出了一條新路，出海成功。

為什么只有李俊呢？

因為李俊是施耐庵最愛的人之一，李俊綽號混江龍，對應的天罡為天壽星，壽對應的不止是長壽，同時象征著福澤穩健。

明末清初，有一個人非常喜歡《水滸傳》，又非常喜歡李俊，甚至，專門寫了一個《水滸后傳》，專門把李俊當成主角來寫，這個人叫陳忱，他就認為

梁山泊先起者亡，王倫也；

繼起者強，晁蓋、宋江也；

后起者王，李俊也。

也就是說，李俊其實是梁山的繼承者，我們用《西游記》的世界觀來對應的話，王倫相當于燃燈古佛，過去佛，宋江就是如來佛，現在佛，李俊就是彌勒佛，未來佛。

也就是說，李俊其實是施耐庵心目中，梁山的未來。

如果聯想到李俊的身份，是鹽商出身，施耐庵的老板張士誠也是鹽商出身，你就能理解，為什么施耐庵對李俊情有獨鐘。

如果再追溯俠義小說的源頭，就會發現，李俊的結局，完全是中國武俠小說的源頭，《虬髯客》的翻版，唐傳奇中的虬髯客，也是看中原逐鹿不成，決定乘桴浮于海，東渡扶桑，成為扶桑國主，李俊顯然是在致敬虬髯客。

但是，即使你排除這些背景，就會發現，李俊的一個特別過人的地方，是他聽勸，同樣是面對未來抉擇和生死關頭，盧俊義對燕青勸說他棄官而去，盧俊義有些猶豫，但是最終還是選擇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燕青是誰？燕青是他一路跟隨的仆人、兄弟，主仆也好，兄弟也好，一個人追隨你半生，不是親人，也比親人還親了吧，盧俊義卻依然執迷不悟。

但是李俊呢？李俊結識費保，費保是太湖豪杰，并不是梁山兄弟，但是跟李俊說的都是真心話，費保說：

小弟雖是個愚鹵匹夫，曾聞聰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敗，為人有興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勛業，到今已經數十余載，更兼百戰百勝。去破大遼時不曾損折了一個弟兄。今番收方臘，眼見挫動銳氣，天數不久。為何小弟不愿為官為將？有日太平之后，一個個必然來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此言極妙。今我四人既已結義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氣數未盡之時，尋個了身達命之處，對付些錢財，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幾人水手，江海內尋個凈辦處安身，以終天年，豈不美哉！

李俊一下子醍醐灌頂，說：仁兄，重蒙教導，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臘未曾剿得，宋公明恩義難拋，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隨賢弟去了，全不見平生相聚的義氣。若是眾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臘之后，李俊引兩個兄弟徑來相投，萬望帶挈。是必賢弟門先準備下這條門路。若負今日之言，天實厭之，非為男子也。

論關系，李俊和費保絕對沒有盧俊義和燕青鐵，但是，人家就是聽勸。人家就是深信不疑，所以得了一個好結局，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但是，你要知道李俊之所以聽勸，是因為李俊也迥然不同于其他梁山豪杰，聽勸也是要資本的。

李俊的第一個資本，是他沒有被體制化，有江湖藏身的能力。先看盧俊義，盧俊義之所以招安，之所以要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正如我在盧俊義篇中說過的一樣，盧俊義太大了，他太顯眼了，江湖藏不住他，他的名望太高，聲名太顯赫，本事太高強，而且他完全沒有江湖生存的能力。

之所以要寫盧俊義這么一個人，我覺得其中的意義就在于，盧俊義讓我們看到，一個被體制化到極致的人，是什么樣的，盧俊義雖然不在體制中，但是他的體制化，比誰都嚴重。

宋江其實也是一樣，本質上他們都被體制化了，所以宋江要招安，因為他除了重新回到體制，他想象不到第二種生活方式，你會發現，所有得到稍好一點結局的人，除了朱仝，關勝、呼延灼這種做官平平穩穩的，其實他們都是不被體制化的人，有的是匪，有的是軍，除了做好漢，或是做軍官，沒有第三條路，也不會第三條路，能有第三條路的，都是匠人、道士、和尚，哪怕是武松這個假頭陀，戴宗這種假道士，都有藏身之所，只會做官和只會打家劫舍的真的沒有第三條出路。

李俊雖然不是匠人道士和尚，但是他是鹽商，鹽商這種職業，天生就黑白兩道通吃，游走黑白之間，生存能力，藏身能力，本就強于很多職業。

李俊的第二個資本，是他祛魅了。他很早就對朝廷祛魅了，認識宋江以后，上了梁山經過一系列戰事，對宋江也祛魅了。

高俅圍攻梁山，李俊與張橫活捉了朝廷水軍統制劉夢龍和牛邦喜后，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干脆殺了俘虜帶回人頭領賞。這就是李俊，李俊知道宋江必然放過這些朝廷官員，干脆就先斬后奏。李俊本來是宋江的救命恩人，宋江也讓他當了水軍頭領，可以說是宋江自己人，但他卻敢于違背宋江的意愿，不但殺劉夢龍、牛邦喜這樣的重要人物，而且在路邊大庭廣眾之下殺。

而且在征遼回師途中，李俊更提出一個了不得的計劃，他找到軍師吳用：朝廷失信，奸臣弄權，閉塞賢路。俺哥哥破了大遼，又未曾升賞我等眾人。如今倒出榜文，來禁約我等，不許入城。我想那夥奸臣，漸漸的待要拆散我們弟兄，各調開去。今請軍師自做個主張；若和哥哥商量，斷然不肯。就這里殺將起來，把東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

李俊不但要把東京劫掠一空，斷了宋江退路，相比起反招安的李逵，李俊既有手段，又有規劃，可惜如果不是商量錯了人，跟宋江的死黨吳用商量，那么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李俊的第三個資本，是他的極度清醒。

李俊聽到費保的話，心理活動是啥？

李俊聽得這話，尋思道：「我在潯陽江上做了許多年私商，梁山泊內又妝了幾年的好漢……」

這個妝字用得極妙，一下子點出了梁山好漢的實質，也是這個世界的實質，這個世界的實質是什么？就是我經常說的，「假裝」。

一部《水滸傳》，其實不過就是假裝好漢，后來又假裝官軍，雖然招了安，但是整個大宋朝廷，誰把他們當官軍，誰不是把他們當炮灰。

李俊很早就看出來了，一切這些宋江看重的蔭子封妻，頂戴花翎，不過就是沐猴而冠，假裝而已。

皇帝是假裝，朝廷是假裝，宰相是假裝，太尉是假裝，其他中書、知府、縣令，誰又不是假裝，給你當節度使，你就是節度使，給你當太尉你就是太尉，世界不過就是兒戲，所以，既然世界就是一個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在哪里妝不是妝。

所以李俊很早看穿了這一切，他隨宋江平定江南后，詐稱中風留在蘇州，后與童威、童猛前往榆柳莊打造船只，從太倉港出海，投化外國，最終成為暹羅國主。

這大概就是施耐庵隱喻，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既然這里開墾不出來任何結果，那么最好的出路，無非就是出海。

知幾君子事，明哲邁夷倫。

重結義中義，更全身外身。

潯水舟無系，榆莊柳又新。

誰知天海闊，別有一家人。

天海之闊，何處不可容人，凡我在處，即是中國，又何處不是中國。

這個系列到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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