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九年(1870年)秋,貢院放榜。
已經42歲的李慈銘看見自己的名字,當場笑出了聲。
這一笑,憋了整整二十年。
——《壹》——
紹興霞川村出了不少讀書人,李慈銘家算是其中的大戶,他的家族號稱越中四大巨室之一,郡中頗有名望,家里藏書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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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雖早逝、無功名,但留下的書架足夠一個孩子泡進去。
這種名號,說白了就是才氣被同齡人承認了。
但名氣這東西,在科舉考場里毫無用處,童試分三關:縣試、府試、院試,一關扣一關,全省生員都來爭那幾十個名額。
李慈銘接連走進考場,接連走出來,落榜,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整整考了四輪,才在道光三十年(1850年)以22歲之齡勉強考中秀才,次年成廩生。
這個年紀在江浙,算是偏晚的。
別人十七八歲已經在沖舉人,他還在啃秀才這一關,秀才中了,也不過是有了參加鄉試的資格,真正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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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人、進士,都在更高處懸著,遙不可及。
與鄉中詩僧唱酬,儼然太平盛世江南士子風流。
也是這一年,他正式開始逐日記錄日記,題名"越縵堂日記",此后三十余年不曾中斷,但鄉試的路,越走越難,他11次參加鄉試,均落第。
每一次出貢院,都是空手。
——《貳》——
咸豐九年(1859年),他做了一個決定,捐官,當時的制度允許納資捐納京官職位,走這條路,不用再在考場上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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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30歲,已經在鄉試上碰壁多年,想換一條出路。
這一次,母親為了填這個窟窿,變賣了田產。
大學士周祖培、尚書潘祖廕引為上客。
名氣有了,日子卻困頓,他嗟貧,卻不肯降格,窮困時家中照樣雇傭仆人三四人、女傭兩人、更夫一名、廚師一名、車夫一名。
出行必有車乘,面子上從不含糊。
里子已經空了,架子一直撐著,這種反差在他日記里比比皆是,咸豐十年(1860年),他以副貢取得明經資格,總算有了一個說得出口的身份,但離舉人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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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試在秋天舉行,稱"秋闈"。
每逢放榜,桂花正香,故又稱"桂榜",全省生員集中進貢院,三場考試,每場三天,前后九天,不許離開考棚,只能在那個小格子里睡覺、吃干糧、答卷。
李慈銘走進這個考棚,又走出來,走進去,又走出來。
"人不識字至此",卻身居侍郎之位,"伏獵金銀,累累省閣"。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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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1863年),與言社舊友周氏兄弟決裂。
眼界越來越寬,學問越來越扎實。
同治九年(1870年),庚午科鄉試放榜。
李慈銘42歲。這一年他已經不年輕了,已經走進貢院不知多少次,但這一次放榜,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中了。
同治九年(1870年),42歲的李慈銘方才中舉。
貢院外的那一聲大笑,不是得意,是二十年壓著的氣一下子出來了,從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秀才,到同治九年(1870年)中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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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年,十一次鄉試,才等來這個結果。
四個庚字,四十年,每一個字背后是多少次進貢院、出貢院。
是多少個落榜的秋天,是母親賣掉的田產和散盡的家財,印章刻下去,輕描淡寫,幾個字而已,但光緒庚辰那個字,彼時還沒有落實。
中舉之后,進士的路還要走十年。
光緒六年(1880年),李慈銘51歲,方才中進士,補戶部江南司資郎,從22歲中秀才,到51歲中進士,三十年。
這四個庚字最終湊齊,他才真正把那枚印章的內容填完整。
——《肆》——
進入仕途的李慈銘,沒有變得圓滑,光緒十六年(1890年),他補山西道監察御史,任內遇事敢言,不避權勢,對此,他在日記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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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年六十有二,始以正五品左轉從五品。
強號遷官,衰頹冠獬,潦倒乘驄,草創威儀,未曾上事,已欲傾家,亦可笑矣,這段話讀起來,既是感慨,也是一種釋然。
六十二歲,官品從正五品降轉從五品。
買官服的錢幾乎要傾家,他覺得這件事本身可笑,沒有悲憤,只是覺得荒謬,他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那個官。
他的《越縵堂日記》從咸豐四年(1854年)起筆。
到光緒二十年(1894年)止,跨咸豐、同治、光緒三朝近四十年,舉凡朝野見聞、人物評述、古物考據、書畫鑒賞無不收錄,被譽為"日記之大觀,掌故之淵藪"。
為研究晚清政治史、學術史提供了大批珍貴史料。
他的日記手稿,身后留下七十余冊,曾樸在小說《孽海花》里寫過一個叫李治民的人物,在名流聚會上被要求"炫寶",他吟出一句"日記百年萬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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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李治民,說的就是李慈銘。
光緒二十年(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敗訊一道道傳來。
李慈銘憂憤咯血而卒,時年66歲,一個靠科舉熬了三十年才摸到進士門檻的人,最后死在了憂國上,他那枚四個庚字的印章。
最后加上了這個結尾:光緒甲午,咯血而終。
參考信源:
《"日記百年萬口傳"——李慈銘的交游和閱讀》
《晚清四大日記之首〈越縵堂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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