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朋友和引路人，回顧我的外公和惲代英同志那段忘年交的往事

1909年，我的外公梁佐華出生在四川省下川南道瀘州直隸州納溪縣白合鄉（今瀘州市納溪區打古鎮）的一戶自耕農家庭，童年總體上雖比較困苦，但相比那些為地主干活的佃農是強不少了，過年的時候有肉吃，過生日能多吃兩個荷包蛋，但平時基本上沾不到油腥，所以瘦得跟猴一樣。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外公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幫家里干活，并有這么一段回憶：“寒冬臘月，我也要出去割草放牛，熱天水田里拉稻草，烈日下曬谷子，冬天蓋一條破棉絮蜷伏在粗竹席上睡在牛欄旁邊，早晨洗臉沒有毛巾，用幾層破布綴成方塊洗臉布，不知有牙刷為何物……”

1916年，時年7歲外公進入納溪縣縣立小學上學，1921年（時年12歲）轉入瀘州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原川南師范學堂）附屬高級小學，之所以能讀書，是因為不管納溪縣縣立小學還是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范附屬高級小學都是官辦學校，學費、伙食費和燈油雜費一概全免。節假日學校放假時，外公會上山打柴后挑到離家二十里外的敘蓬溪（今納溪區護國鎮）賣得幾個銅板補貼家用，用外公自己的話說：“父親和哥哥要耕田種地，我年齡最小，抵半個勞動力用。”

外公轉入瀘州川南師范附屬高級小學讀書時，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之一的惲代英受永寧道教育科長盧作孚（同時他還是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的重要贊助人之一）的邀請擔任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教務主任，推行教育改革，惲代英利用這個機會在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宣傳馬克思主義并在師生中發起成立社會科學研究會、學行勵進會、馬克思主義研究小組等社團組織。

盧作孚

川南師范學堂舊址

當時外公的哥哥就在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就讀，川師附小就在川師的后門，外公平時就住在哥哥的宿舍里（兄弟倆合蓋一條棉被），沒有課的時候就喜歡在川師校內跑來跑去，經常經過惲代英的辦公室（兼宿舍）門口，引起了惲代英的注意，其瘦得如同麻桿的樣子給惲代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一天，當外公再度經過惲代英的辦公室門口時，惲代英叫住了他，招呼他進屋問道：“小朋友，你姓啥？為什么每天都經過我門口？”

外公回答：“我姓梁，在川師附小讀書，我就住在川師我哥哥的宿舍里，家里窮，和哥哥擠一張床睡。”

惲代英拉住時年12歲的外公的手說：“你是窮孩子，天下窮人是一家，長大起來要為窮人打天下，天下窮人多得很，也苦得很……”

外公回憶：“這是我第一次聽了‘天下窮人是一家，要為窮人打天下’的說法，在我心里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影響深遠。”

惲代英在黃埔軍校任教時的留影

此后，外公也學著哥哥管惲代英叫“惲老師”，每天下課后都會去惲代英的辦公室聽惲代英給他講故事，聽得如癡如醉，時間一長惲代英發現了我外公有博聞強記、過目不忘的特長，于是就經常“差”外公幫他給在川南師范的黨團員們傳話，而外公每次都能一字不差地將惲代英的話帶給曾潤百、劉元等川南師范共青團第一批團員。于是，外公就成了惲代英的“小交通員”，進而曾潤百、劉元等人也很快認可了外公的“小交通員”地位。

1922年7月放暑假，惲代英去上海為川師買圖書和儀器，外公隨著曾潤百、劉元等“學長”將惲代英送到碼頭。惲代英從上海返回瀘縣時，外公又跟著“學長”們去碼頭接“惲老師”，幫“惲老師”搬行李。

然而，在惲代英前往上海期間，新上任的永寧道尹張英造謠污蔑惲代英“卷款潛逃”，下令撤掉了惲代英教務主任的職務，同時還解聘了川師的部分進步教師，留在學校的曾潤百在得知消息后立即讓外公聯絡各共青團員召開緊急會議，然后在9月1日組織二百多名師生向當局請愿示威，發起了震動全川的川南師范學堂擇師運動。

９月下旬，惲代英攜帶購置的圖書和儀器設備返回，其攜帶的賬目揭穿了張英的污蔑，惱羞成怒的張英一意孤行，下令開除六名川師學生，辭退了四名川師教員，還將惲代英以開會為名扣留在道尹公署。期間外公以送衣服為名進入道尹公署面見惲代英，然后帶出了惲代英口述的對策給曾潤百。得到惲代英指示的曾潤百立即召集“擇師運動”骨干，組織兩路人馬進行公開和隱蔽的斗爭。一路由曾潤百帶隊，四處奔走演講，通電成渝各地，請求聲援。另一路同學在道尹公署守候惲代英，并同食共寢，防止反動當局謀害惲代英。懾于學生運動的威力， 當局于11月８日釋放了惲代英，答應了學生們提出的條件，“擇師運動” 取得了勝利。

1922年9月外公從川師附小升入川師，名正言順的成為惲代英的學生，名正言順地管惲代英叫“惲老師”，之后惲代英開始系統的為外公進行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啟蒙——

1923年初，惲代英應吳玉章（此人系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的前身川南師范學堂畢業生，算是川南聯合縣立師范學校的校友）等人邀請前往成都高等師范學校和西南公學任教，惲代英離開的那天，師生們去碼頭為他送行，臨上船前惲代英特意拍了拍外公的腦袋，微笑著點點頭——

吳玉章

1925年，外公在川南師范加入共青團，介紹人是他的同班同學——時任共青團川南師范團支部書記鄭國猷，隨后外公就任川南師范的學生會主席兼共青團川南師范團支部組織委員。1926年，外公在學長曾潤百（曾潤百是外公的哥哥的同班同學，是惲代英在川南師范發展的第一個共青團團員，也是川南地區的第一批共產黨員）的介紹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并就任中共川南師范黨支部書記。

曾潤百烈士

外公回憶中記錄了一件趣事：在瀘縣的忠山念入黨誓詞的當天，外公在曾潤百的帶領下對著黨旗宣讀了入黨誓詞：“我對黨忠實，不怕犧牲，誓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終生……”在念完誓詞后，外公因為過于激動，腦海中又回憶起五年前惲代英第一次和他交談時對他講的“你是窮孩子，天下窮人是一家，長大起來要為窮人打天下”，于是嘴中就吐露出一句：“天下窮人是一家，我要為窮人打天下”。

曾潤百聽了這話當場愣了一下，然后開玩笑地說：“誓詞里頭可沒這句，但你說得很對！我們共產黨員就是要為窮人打天下！”

外公入黨后，積極投入反帝愛國運動，踴躍組織和參加抗議“五卅慘案”、“萬縣慘案”和“三·三一慘案”的學生運動和在澄溪口燒洋油愛國運動的組織工作，隨后又在曾潤百的領導下參加了瀘州起義——

澄溪口燒洋油運動

1927年蔣介石在上海發動4.12反革命事變、汪精衛在武漢發動7.15反革命事變導致“大革命”失敗后，外公被迫轉入地下斗爭，從1928年起任地下黨瀘縣縣委書記（不久，他得知自己的入黨介紹人曾潤百于當年6月16日于萬縣雞公嶺英勇犧牲）。

1929年8月，外公被派往上海，進入中共中央訓練班學習，為前往蘇聯留學做準備，為他講課的人正是惲代英，此時惲代英任中央委員、中央宣傳部秘書長，負責編輯黨刊《紅旗》。

時隔六年重逢，兩人感慨不已，一次課后兩人找到機會獨自見面，一照面惲代英滿面喜色，一把緊緊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也非常激動，叫了聲“惲老師”。

惲代英爽朗地說：“當年你天天經過我的門前，你是我的‘小交通員’，現在你也是黨員了……”

外公回答：“惲老師，你是我的引路人，你對我說的‘天下窮人是一家，要為窮人打天下’我一直記在心里呢！”

離開上海北上之前，惲代英親自給外公等學員送行，在和外公握手的時候還親熱地拍了拍時年20歲的外公的腦袋。

然而這時候外公萬萬不會想到，這將是他和惲代英同志最后的永別。

1929年10月，因為情勢變化外公從上海返回四川，就任共青團四川省委秘書長，1930年秋，中共四川省行動委員會成立，外公就任青年部長；當年年底，外公前往重慶，就任中共川東特委秘書長。

就在1930年的5月6日，在楊樹浦韜朋路老怡和紗廠門前與工人聯系工作時不幸被捕。由于惲代英在敵人面前沒有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敵人只知道他叫王作林，以“工人擅自開會有罪”將他判刑5年，先后羈押于漕河涇監獄、蘇州監獄，1931年2月轉押南京江東門外的中央軍人監獄。惲代英被捕后，黨組織設法進行營救，就在他即將被提前釋放時被叛變的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特科負責人顧順章指認而身份暴露。

1931年4月28日，軍法司司長王震南奉蔣介石的手令持惲代英在黃埔軍校時的照片來到中央軍人監獄核對，意識到自己身份暴露后，惲代英非常坦然地對王震南說：“我就是惲代英！”

在勸降未果后，蔣介石下令處決惲代英。4月29日，惲代英在南京英勇就義，年僅36歲。

惲代英在就義前的最后留影

美術作品：惲代英就義

由于消息的閉塞、再加上外公在1931年去萬縣就任下川東特委秘書長一職時被叛徒出賣而被捕、并在劉湘的“反省院”關了將近五年，所以他知道惲代英犧牲的消息時已經是1935年9月的事了。并且得知出賣惲代英的人是顧順章，而顧順章也已經在當年6月被蔣介石給處決了。

重慶反省院舊址

失去了復仇的對象，外公的心情一下子空落落的。但此后外公就在心中給祖籍寶山顧村的姓顧的人打上了“標簽”，并且始終對中央特科在海棠村“清除”顧順章的妻族一事表示支持，認為顧順章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

在我的爸媽搞對象和談婚論嫁時，外公對我爸其他條件并沒有意見，只是問了句我爸是哪里人？得知我爸祖籍青浦朱家角，而顧是跟隨我奶奶的姓后又問我奶奶是哪里人？在得知奶奶祖籍浙江平湖后就沒再說什么。在我爸媽結婚前按照組織規定要相互進行背景調查程序時，外公還特意叮囑負責對我爸進行背調的街道黨支部書記要核查清楚我爸的籍貫。在最后得知我爸的籍貫確實是青浦朱家角后終于才放下心來。

事后外公對我外婆說：他當時是真的擔心我爸和顧順章家有什么親戚關系，如果得知我爸的籍貫是寶山顧村的話，他肯定棒打鴛鴦。

不久我小姨和我小姨夫搞對象的時候，外公也對我小姨夫做了相同的背調，確定小姨夫家祖宗十八代和寶山顧村沒半毛錢關系才放心。事實上，外公和前妻的兩個子一女在談婚論嫁時他都是這么操作的，可見他始終沒有放下對顧順章的恨，只不過沒有宣之于口而已。

1984年全家人合影，外公坐在正中，時年只有三歲的本廠長坐在我媽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