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阿倫特在《黑暗時代的人們》開篇中作序:
“所有這一切都具有充分的真實性,正如它們公開發生時那樣,在其中沒有任何秘密或神秘性可言。但它依然絕非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可見的,更不用說能被輕易察覺了。這是因為,直到災難降臨到每件事和每個人頭上的那一刻之前,它都被遮蔽著——不是被現實遮蔽,而是被幾乎所有的代表們的高調言辭和空話所遮蔽,這些人不斷地、換著花樣地將令人擔憂的事實巧辯過去。”
于我而言,使人得以窺見大事記背后所隱含的無數微弱生靈的奇特實況,這一動機看來是極其愚蠢可笑的——企圖渴求敘事的公正和客觀本身就是一個幻覺,或者是一件極難抵達的事,這,不是我所能輕易做到的。
敘事從來都不是中立的,選擇寫什么、從哪里切入、用什么語氣,每一個決定都已經是一種立場。
比如下面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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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女士乘坐K228次普速列車,因經期不規律,夜里突然來月經,她提前將衣服墊在身下,但還是弄臟了床單。
列車上買不到衛生巾,當時夜深,周圍旅客都已入睡,她沒有開口借,只能撐過了一夜。
第二天,事情被列車員發現。
列車員告知她:污染臥具需要自行清洗,或賠償180元。
張女士說自己沒有錢賠,愿意自己洗。
于是她去洗了。
她后來在微博上寫,整個過程長達三小時十六分鐘。
她拍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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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來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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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意味著什么?
這個人在生活里已經遇到過足夠多的情形,讓她確信質疑沒有用,順從才是代價最小的選擇。
這種確信不需要任何人明確告訴她,它通過一次次微小的遭遇積累下來,最終內化成了一種本能。
所以她用冷水去洗了床單,洗了三個多小時。
3月20日,蘭州客運段發布官方情況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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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時39分上車,次日15時06分到達鄭州下車。詳細到鋪位編號:6車1號上鋪。
詳細到列車員發現她的位置:車廂靠洗臉間的位置,褲子和衣服有大片血跡。
大家可以看看上面的表述,用詞極其冒犯:
列車員在清理衛生時,在車廂里發現了一個衣服上有大片血跡的女性旅客,通過她提供的身份證查到鋪位,然后去查看鋪位,發現床單和褥毯均有血跡污染。
這套敘述制造了什么?
女乘客弄臟了床單,沒有主動告知,是被列車員發現的,暗示這一種道德上的被動——她沒有主動承擔責任,是別人發現了。
還有,通報詳細描述了列車員如何協助清洗、如何接溫水、列車長如何建議她不要洗了。
然后筆鋒一轉,在列車員接手幫助清洗的過程中,該旅客自行到一個空余下鋪就坐,結果又污染了第二條床單,隨后又坐到邊凳,邊凳座套也受到了污染。
上鋪床單、下鋪床單、邊凳座套,讀者得到的印象是:
一個屢屢污染臥具、毫無自覺的旅客,以及一個不斷善后、任勞任怨的列車員,你們可謂是“正能量”滿滿!
張女士對這段描述提出了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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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當時洗了很久,實在太累,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嫌棄地趕到了邊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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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旅客主動去坐,一個是旅客被安排到邊凳,表述的差異,人的處境完全不同。
孰對孰錯?
通報最后說,處置全過程中,列車長和列車員未向該旅客收取任何賠償費用,蘭州客運段也從未對所在班組進行任何形式的考核和問責。
我們沒有收錢,我們也沒有處罰員工,所以網上流傳的說法是不實的。
但張女士有錄音。
錄音里,她向列車員確認:“這個是180一條嗎?”
列車員回答:“對。”
她后來沒有付錢,是因為她說沒有錢,選擇了自己洗。
這和“未向旅客收取任何賠償費用”在字面上并不矛盾,但這樣一種春秋筆法確實在實質上掩蓋了一件事:
她是在被告知需要賠償或清洗的情況下,被迫選擇了清洗。
謊言是可以被證偽的,而某些高調言辭的力量恰恰在于它不需要撒謊,它只需要選擇呈現哪些事實,以什么順序呈現,就已經完成了對真相的遮蔽。
“全面還原事件經過”。
它宣告了這是唯一完整的版本。
但這個“全面”,是用鐵路自己掌握的信息渠道,經過鐵路自己進行的內部核查,得出鐵路自己認可的結論。
它的全面是單方面的全面。
鐵路有監控錄像,有售票系統數據,有值乘工作記錄,有調取個人信息的權限。
張女士有什么?她有幾張照片,一段錄音,和幾條聊天記錄。
而且她能有這些,已經是一種幸運。她在經歷那三個多小時的時候,一直在拍照。她后來說,只是在記錄自己的遭遇,沒有想到這些照片有一天會成為她唯一的自證手段。
這里有一個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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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的是,即便她拿出了這些證據,輿論的天平也不會自動向她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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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報發出之后,多家媒體以“反轉”為題轉發,在她還在睡覺的時候,網暴已經開始了。
她醒來之后,小紅書賬號被限流,蘭鐵官號關閉了評論區。
一方擁有信息渠道、公信力背書和平臺資源,另一方只有自己的陳述和幾張照片。
當這兩方發生沖突時,天然的傾斜方向是前者,即便前者的敘述存在明顯的漏洞。
這件事引發討論,當蘭鐵需要回應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什么?
不是承認系統存在缺失,而是發出一份通報,用精確的時間節點和詳盡的事件描述,將輿論的焦點轉移到旅客行為。
很大一部分評論的方向變成了:
她為什么沒有備好衛生巾?她為什么弄臟了那么多地方?
系統的缺失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個體的疏忽。
這不是偶然的。
他們在面對輿論危機時,幾乎總是遵循同樣的邏輯:
把問題從結構層面拉回到個體層面,把“我們有缺失”變成這個人有問題,這個邏輯不需要任何刻意的陰謀,它是自我保護的本能。
既界定了責任,規避了風險,又維護了形象。所以才寫出了那份通報。
張女士在小紅書發帖之后,有自稱鐵路員工的人聯系她,告訴她整個班組都受到了處罰,春運四十天白干了,還可能被開除。
對方反復請求她不要再發,說如果繼續下去,一家老小都交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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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女士聽了之后,感到非常愧疚。
她隱藏了所有帖子,反復道歉,還請求對方幫她向鐵路部門反映,希望不要再處罰那些普通員工。此后,她保存好了那些聊天記錄和錄音,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蘭鐵發出通報,說從未處罰過任何員工,說180元賠償的說法不屬實。
她為了保護的那些人,成了通報里用來否認她陳述的論據。
一個人因為系統性的缺失陷入困境,本能地選擇了順從而不是質疑,事后用記錄代替投訴,然后在機構的通報面前,被迫重新拼湊自己的清白。
這個鏈條里的每一個環節,都不是偶然的。
它們共同描述了一種處境——一種普通人在面對某些敘事所處的處境。
這種處境不分男女,不限于鐵路,它存在于生活里數不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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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敘事進行嚴密的遮蔽,又因遮蔽而象征著它的萬丈光芒。
是,我們看見了。
看見的,是遮蔽者的膽怯,與蠻橫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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