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不是常熟山？解鎖常熟地名里藏了千年的 “熟” 與 “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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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作為今日常熟市的制高點，是常熟境內的標志性山脈，其名稱演變背后藏著跨越千年的歷史淵源。

常熟虞山 圖源：蘇杭旅游指南攻略

《蘇州山水志》對這座名山的記載詳實而生動：

“虞山：因虞仲（即仲雍）葬于山首而名；一名烏目山、海隅山；因形如臥牛，又稱臥牛山。山體由泥盆系石英砂巖、粉砂巖、泥巖等構成。山勢大致由西北向東南延伸，山脊線長6.4公里，山體最寬處2.2公里。從西北往東南4個主要山峰依次是吳王點將臺（海拔218.7米）、火燒山頂（258米）、望海墩（主峰，261.1米）和金雞墩（221米）。”

另一部地方志書《至正重修琴川志》則補充了更多細節：

“虞山，在縣西北一里，一名海隅山，高一百六十丈，周回四十六里六十步。《山海經注》云：吳之烏目山也。陸澄《吳地記》云：本吳之虞鄉，孫權置虞農都尉，于晉太康三年，改為海嵎。孫以其東臨滄海故也。《越絕書》云：虞山，巫咸所居。此舊志所紀也。”

圖源：常熟市融媒體中心

這里點明了虞山最早的名稱“海隅山”（一作“海嵎”），皆因古時此地緊鄰滄海而得名。推測隨著歲月流轉，海岸線不斷東移，昔日的 “臨海之山” 漸離海岸，“海”字便從地名中隱去，“虞山”之名自此固定下來，而“虞”字的由來，正是源于周太王次子仲雍（虞仲）葬于山首的史事。

常熟虞山和尚湖 圖源：中國國家地理

虞山的變遷與常熟的建置沿革緊密相連。《至正重修琴川志》卷一《敘縣》清晰勾勒出常熟的歷史脈絡：

漢會稽郡吳縣有虞鄉，乃縣地也。吳孫權時，嘗置虞農都尉于此。晉武帝太康四年，始建為海虞縣，仍屬吳郡。成帝咸康七年，分海虞置南沙縣，屬晉陵郡，齊以南沙為常熟縣，梁因之。及置信義郡，隋平陳，郡廢，縣屬吳州，并所領海隅、前京、信義、海虞、興國、南沙入焉。治南沙城。至唐高祖武德七年，移于海虞城，即今治也。若縣所以名之義，則未有考。意者海虞以山，南沙以地，而常熟則或以土壤膏沃、歲無水旱而名歟？

令人好奇的是“常熟” 之名的由來，志書直言 “未有考”，僅推測 “或以土壤膏沃、歲無水旱而名歟”。這一疑問并非后世才有，南宋寶祐年間，丘岳在《敘》文中便記載了自己的困惑：“余端平乙未方自淮來依宗黨，始至，嘗問客曰：‘縣名常熟，其義安在？其始何時？’客應之曰：‘紹興縣宰題名云：梁改南沙為常熟。命名之義則不知也。’又問：‘有《圖經》可以參考否？’曰：‘所志亦同。’‘有故老可以質問否？’曰：‘無可與語者。’” 直至丘岳查閱陸澄《吳地記》中 “吳郡常熟縣” 的記載，才證實常熟之名始于南朝齊，而非梁朝。

圖源：蘇杭旅游指南攻略

關于常熟的來歷，北宋詩人楊備“歲歲多收常熟田”的詩句，為這一地名提供了詩意的注解，并云“縣境有常熟山，在縣北三十余里，本名銅官山，唐天寶中改為常熟山，則山蓋是因縣為名耳”。雖楊備所在年代晚于南朝齊，不能直接作為命名依據，但他的詩句卻道出了“常熟田”的概念，說明此處土地肥沃，常能獲得豐收。

而《吳郡志》卷第四十八的一則，則給出了更為精妙的線索：仲雍，太伯弟，與其兄同奔吳。《世本》云：“吳熟哉始居蕃離。”宋忠注云：“熟哉，仲雍字也。”案：雍是熟食，故名仲雍，字熟哉。《括地志》云：“仲雍冢，在常熟縣西北三里海禺山上。蕃離，今吳余暨縣。”《世本》所載仲雍名字似鑿，然不敢沒其說，姑寓于此。

上文所引《世本》云：“吳熟哉始居蕃離。”之后又據宋忠注云：“熟哉，仲雍字也。”并加案語，稱：“雍是熟食，故名仲雍，字熟哉……《世本》所載仲雍名字似鑿，然不敢沒其說，姑寓于此。”

圖源：蘇杭旅游指南攻略

《世本》主要記載先秦時期相關史事，是研究先秦歷史的重要史籍。該書面世以后，幾經散佚，殘損嚴重，學界對其成書年代和作者聚訟紛紜，迄無定論。東漢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言：“《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迄春秋時諸侯大夫。”南朝范曄在《后漢書·班彪傳》中載：“又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唐代司馬貞繼承上述觀點，在《史記索隱》中引西漢劉向之言稱：“《世本》，古史官明于古事者之所記也，錄黃帝以來帝王諸侯及卿大夫系謚名號，凡十五篇也。”唐代劉知幾在《史通·雜述》中提及“《世本》辨姓，著自周室”，更認為《世本》一書成于周代。章太炎在《訄書·尊史》中認為，“蓋左丘明成《春秋內外傳》，又有《世本》以為胠翼，近之矣”。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周晶晶在博士論文中認為，《世本》作者最有可能是周王室的史官，成書時間可能是春秋時期。

綜上所述，《世本》的史料價值還是被學界肯定的。

范成大編纂《吳郡志》時寫下這段考證文字的時候，覺得“《世本》所載仲雍名字似鑿”，即有點牽強附會，只是苦于沒有更好的解釋，也就“姑寓于此”。考慮到宋忠是東漢末年大儒，出于學者的嚴謹性，也許不會過于“胡說八道”，而且查遍所有吳地舊志，除了轉引宋忠注稱“熟哉，仲雍字也”外，不能找出另外的旁證文獻資料，因此范成大采取了“不敢沒其說”的審慎態度，留下這則文字。

有趣的是，“熟哉”一詞在今天吳方言（包括常熟方言）中仍然在年的歷史。 圖源：常熟市融媒體中心

解開了 “熟” 字的淵源，“常” 字的由來同樣暗藏玄機。

《至正重修琴川志這個尚湖是在虞山腳下的常熟境內很大的水域。民國《重修常昭合志》稱，相傳商末姜尚曾居虞山石室，常在此湖垂釣，故名。因背靠虞山，一名山前湖，又名西湖、照山湖、常湖。

圖源：蘇州發布

可見，尚湖有多種稱呼，也有幾種寫法，可作“上湖”“常湖”，也就是說“尚”可以寫作“常”。這一點，我們也可用崇禎年間的一部縣志《常熟縣志》作為旁事，又都與虞山深深交織。

山后，巫咸、仲雍、言子三位圣賢，守護著“中國吳文化第一山”。 圖源：常熟市融媒體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真正以“常熟”命名的山，并不是虞山，而是銅官山。2025年4月，筆者應邀參加常熟市海虞鎮《銅官山村志》的終審會，據志書草稿記載，歷史上，村境內有銅官山、崇德山（俗稱箬帽山，又稱塔山）、永安山（又稱西山、范山、綠山）、石家山、蛤蟆山（鄉音訛為下馬山）5座山丘，連同毗連的茅家山、殿山，史稱“七峰”，因而銅官山村曾名“七峰村”。2022年7月4日，才將七峰村更名為“銅官山村”。

銅官山位于海虞鎮七峰村，山上有石船、摩崖石刻等歷史文化遺存。圖源：海虞

查閱舊志可知，《至正重修琴川志》明確記載：“今縣境有常熟山，在縣北三十余里，本名銅官山，唐天寶中改為常熟山，則山蓋是因縣為名耳。”《金村小志》亦云：“銅官山本在常熟城內。”結合《舊唐書·地理志》：“隋常熟縣舊治南沙城，唐武德七年，移于今治。”清乾隆《常昭合志》：“南沙城在銅官山下。”以及昆山《玉峰志》：“（南沙城）城高一丈，厚四尺，周圍二百二十步” 的細節，一幅清晰的歷史圖景浮現：在唐武德七年之前，常熟縣的縣治設于南沙城，城內的銅官山在唐天寶年間因縣得名，改為“常熟山”。也就是這座如今名為銅官山村的小山，曾經是常熟縣治的核心所在，也成為常熟地名溯源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從虞山的多名變遷到常熟的建置沿革，從仲雍的 “熟哉” 到姜尚的 “尚湖”，再到銅官山與 “常熟山” 的淵源，每一個地名的背后，都是一段跨越千年的歷史記憶，交織著自然地理的變遷、先賢的足跡與當地人對土地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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