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頂刊論文，將讓全球精神病指南“看中國”

《柳葉刀》刊發中德聯合研究：基于中英文數據庫的抗精神病藥物最新證據。

這是迄今樣本量最大、涵蓋新藥最全、并納入中文臨床研究的最新循證證據。“醫學界”專訪中方團隊牽頭人李春波教授，聽他解讀研究成果與背后的科研故事。

撰文 | 燕小六

中國學者在抗精神病藥物研究方面，打破“零的紀錄”。

近日，《柳葉刀》發布中德聯合研究，系統比較了24種抗精神病藥物治療急性期精神分裂癥的療效與耐受性，是迄今樣本量最大、涵蓋藥物最全的系統性綜述，為全球精神分裂癥診療提供了全新證據。

中方團隊牽頭人、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上海交通大學心理學院李春波教授告訴“醫學界”：“我相信，它將對臨床診療實踐產生影響，未來國內外更新相關指南，都將會引用這篇文章。”

這也是全球范圍內，首個在抗精神病藥物大型綜述中系統納入中文文獻的研究。李春波教授稱：“可以說，抗精神病藥物相關的中文研究成果，進入了全球視野。”

刷新臨床認知

“有些結論超出預期。”李春波介紹，刊發于《柳葉刀》的這篇論文，在研究規模、覆蓋面等維度均有創新，為臨床用藥提供明確方向。

該研究納入438項隨機對照試驗，包括78193名參與者，涵蓋23種以多巴胺受體阻斷為主要機制的抗精神病藥物，以及2024年獲批新藥毒蕈堿受體激動劑呫諾美林-曲司氯銨，實現新舊藥物全覆蓋。

研究打破了此前僅聚焦成年患者的局限，將兒童和青少年（18歲以下）、老年人（65歲以上），以及首次發作、難治性、合并藥物濫用障礙等特殊人群納入其中。

“它解決了以往研究人群單一、參考性有限的問題，結論適用范圍更貼近真實世界的臨床診療場景。”李春波解釋。

研究設置數十項結局指標。主要結局為總體精神癥狀改善情況。次要結局包括陽性癥狀、陰性癥狀、抑郁癥狀、認知功能、生活質量、社會功能以及耐受性指標等易被忽視的臨床關鍵指標，旨在形成更全面的藥物評價體系，豐富臨床用藥的考量維度。

結果顯示，所有24種納入研究的藥物療效均優于安慰劑，標準化均數差在-0.90至-0.23之間。

其中，一些有20余年乃至數十年應用歷史的老藥仍展現出優勢。比如，氯氮平、氨磺必利、奧氮平和利培酮等，被發現在改善總體癥狀方面排名靠前。

不同藥物的副作用分析同樣顯示出差異。在通常副作用較輕的部分多巴胺受體激動劑中，阿立哌唑因其中等療效可能更受青睞。加用薩米多芬對減輕奧氮平引起的體重增加作用有限。

此外，布南色林和盧美哌隆都屬于副作用較少的藥物。相較之下，前者療效中等，后者在療效上則排名最末。新藥呫諾美林-曲司氯銨在療效方面排名前1/3，似乎是有前景的化合物。它沒有傳統多巴胺受體阻斷劑相關的典型副作用，具有膽堿能和抗膽堿能效應。

李春波稱，前述結果或提示臨床醫師，有些老藥被視為二線方案，實在是“低估”了。

針對一些潛在的難治性患者，在疾病早期就使用老藥，或能收獲更快、更佳的治療效果。“過往系統評價研究鮮有類似發現，我們率先找到了證據。”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上海交通大學心理學院李春波教授。/圖源：受訪者

中文研究首入全球綜述

在李春波看來，該研究的突出亮點，就是在抗精神病藥物綜述中，率先引入中國學者發表的中文研究。

這是李春波等人執意要做的事。

在此之前，全球精神醫學領域的頂級綜述有時會納入中國學者發表在英文期刊的少量研究，而占全球約20%的中文臨床研究，卻長期游離于全球循證醫學證據體系之外。

作為上海市重性精神病重點實驗室PI，李春波深知中文研究走向世界的價值和重要性，也明白這背后的種種現實問題。

2006年，李春波和同事得到美國著名精神科專家John M Davis教授支持，赴海外深造，循證研究方法是主要學習內容之一。

談及資助原因，John M Davis直言，希望讓占全球發表量1/4的中文研究發揮價值，被世界所用。

那時，我國精神病學領域的臨床研究文獻質量不容樂觀。

《中華精神科雜志》2010年發表的李春波主持的研究顯示，在3667篇中文精神障礙治療臨床研究報告中，18.1%的研究未采用隨機化；僅7.9%的研究方法符合隨機化原則；未說明具體隨機方法、“偽隨機”的研究占比達59.3%、14.8%。

李春波介紹，中國是全球較早在精神分裂癥、尤其是難治性患者中，廣泛使用和研究氯氮平的，比西方國家早一二十年。

但礙于語言等發表載體限制，這些精品研究最終淹沒在海量文獻之中，未能彰顯其價值。

在倡導提高國內臨床研究水平的同時，李春波也一直在想辦法，如何讓全球學者看到中文發表的優質臨床研究證據。

向“偏見”據理力爭

2022年前后，李春波申請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際合作與交流項目，和德國慕尼黑工大Stefan Leucht教授團隊聯手，耗時3年建立數據庫，逐一核查5117項中文抗精神病藥物隨機對照試驗。

在這場合作中，李春波注意到西方國家文獻中存在“偏見”，他們會用一些不當詞匯評論中文研究，李春波始終堅持據理力爭。

過程中，建立數據庫的難度超出團隊預期。為核實研究細節與數據真實性，李春波團隊通過郵件、掛號信、電話等方式聯系第一作者、通訊作者。

在5117項研究中，僅349項研究給出有效回復。部分研究因年代久遠而無法聯系到作者。也有作者或因擔心詐騙而拒絕接聽核查電話，還有人坦言“時間久遠，不記得當時怎么做的”......

為保證回答的真實性，李春波始終保持中立，從未利用個人關系干預或影響核查過程，確保數據庫的真實、客觀。

這一數據庫也為前述《柳葉刀》文章提供了重要的中文研究證據。最終，數據庫有24項中文研究通過嚴格的質量篩查，納入論文中用作數據分析。

基于數據庫，李春波團隊還有一系列待發表文章。他坦言，《柳葉刀》一文能讓國內研究者意識到，即使發表在中文期刊，只要研究質量達標，依然有機會成為全球循證醫學的組成部分。

通過本次研究經歷，李春波對國內精神科領域的臨床研究者提出3點建議。

一是做研究要秉持誠實嚴謹的態度，確保研究數據的真實性與可靠性，這是臨床研究的根本，也是被國際學界認可的基礎。

二是所有臨床研究計劃都要經過同行評議，并完成臨床研究注冊，讓研究過程透明化、可追溯、可核查，解決以往研究報告中關鍵方法學信息缺失的問題。

三是發表論文時，無論中英文期刊，都要按照國際規范詳細描述研究設計、隨機化方法、分配隱藏等關鍵信息，提升研究報告質量，讓研究成果具備被國際學界認可和采納的條件。

如此，中國精神學科的整體發展水平，將再上一個臺階。

資料來源：

1.Johannes Schneider-Thoma, et al. Comparative efficacy and tolerability of antidopaminergic and muscarinic antipsychotics for acute schizophrenia: a network meta-analysis of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s indexed in international English and Chinese databases. The Lancet. 2026; 407: 876-91. doi:10.1016/S0140-6736(25)02365-7.

2.Barbui, Corrado et al. Antipsychotic medicines for schizophrenia: time to move forward.The Lancet. 2026, 407,829-831

3. 武牡丹,李春波, et al. 1992-2006年我國與精神障礙治療相關的臨床研究文獻質量的調查. 中華精神科雜志. 2010,43(01) : 3-7. DOI:10.3760/cma.j.issn.1006-7884.2010.01.002

來源：醫學界

校對：蔡 菜

運營：莉 莉

責編：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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