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瑋“音畫”中的異域幻想，BBC交響樂團奏響“上海之春”

3月18日晚，被譽為英國古典樂壇“王牌”的英國BBC交響樂團，在首席指揮薩卡里·奧拉莫執棒下，時隔六年再度抵滬，于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奏響了第41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的“集結號”。

當晚的四部作品皆以“音樂入畫”為底色，畫卷自英倫著墨，歷法蘭西的東方情韻、德意志的自然之力，終抵俄羅斯的遠古神話。奧拉莫架構起這一橫跨整塊歐洲大陸的浪漫長卷，在充滿著異域幻想的瑰瑋“音畫”中，充分展現出這支英倫百年名團的雄厚實力。

演出現場 攝影 葉辰亮

在筆者印象中，薩卡里·奧拉莫的指揮風格以嚴密理性而又調色出眾聞名。

當晚的音樂會以英國當代作曲家朱迪思·韋爾的《甘雨時至》開場，恰應和當晚上海淅瀝春雨的浪漫。在銅管、打擊樂充滿生命力的瑰偉底圖中，奧拉莫以嚴謹而富有流動性的手勢，將作品中“雨幕”的通透感剝離得纖毫畢現——弦樂的泛音如細雨斜織，木管的裝飾似雨滴輕敲，豎琴的撥奏若雨打新蕉。

作為當代北歐指揮學派中堅力量，執掌BBC交響樂團已整整十三載的奧拉莫，與樂團有著高度的默契。其精準而富有溫度的指揮，掩飾了部分單樂器的軟肋，而是將樂隊織體的透明質感與含蓄詩意層層喚醒，仿佛音樂廳的墻面也變得透明，廳外的無邊雨絲為當晚的瑰瑋“音畫”，悄然暈染上一筆清雅之色。

隨后圣-桑的《F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是圣-桑晚年在尼羅河畔對埃及-阿拉伯東方音調熱情采風后所凝練的音樂素描。而當晚擔任獨奏是法國鋼琴家貝特朗·夏瑪尤。夏瑪尤錄制的包括圣-桑的“第五鋼琴協奏曲”的專輯，曾榮獲2019年留聲機年度最佳唱片獎。當晚夏瑪尤再現這一古典音樂界“奧斯卡”殊榮的現場版，并以其清澈純粹的觸鍵，為這幅素描填上最恰當的色澤，自然令筆者期待萬分。

第一樂章以生氣蓬勃的快板開篇。在木管富有跳躍性的撥奏中，鋼琴以流動的分解和弦吟誦出幻想性的主題。夏瑪尤的彈奏清澈純粹，不將氣力傾注于強烈的力度變化和過度的技術鋪陳，彈奏時看上去似乎毫不費力，隨性而不失控制，圓潤而暗藏風骨。筆者以為，夏瑪尤的炫技是靜水深流、不露痕跡的。

第二樂章行板有“埃及”之名，弦樂切分音如槳聲欸乃，鋼琴奏出東方風韻的音階，蜿蜒如沙漠駝鈴。夏瑪尤在急促的切分跑動后，于尾聲展露輕柔豐腴的弱音，月色波光中異國風韻在尼羅河畔氤氳升騰。第三樂章不斷蔓延的自由樂段中，夏瑪尤一氣呵成的華麗跑句如珠落玉盤，又顯得熠熠生輝，其間磅礴的指尖力量和微妙的色彩流轉清晰可感。唯有幾處鋼琴的吟哦隱入樂隊的浪潮之中，未能全然舒展。

與法國音樂大師圣-桑對埃及的音樂素描相映成趣，下半場門德爾松的《赫布里底群島序曲》，則是德國音樂大師門德爾松遠赴蘇格蘭斯塔法島芬格爾巖洞游歷時，用音符凝固的海浪與巖洞的回響——兩者皆是地理空間上的“異域幻想”。據說勃拉姆斯聽聞該曲后曾感慨，寧愿放棄自己的全部作品，只為寫出一首這樣的樂曲。

奧拉莫的處理干練明確且不失優雅。在他的圖示下，樂隊的呈現細膩、均衡與潤澤，展現出海面變幻的特性——平靜的表面蟄伏著原始的威脅。奧拉莫的速度雖然偏慢，但依舊能將赫布里底群島的蒼茫風光盡收臺前。展開部海浪與巖石的擊打本應驚心動魄，奧拉莫的處理卻不疾不徐，穩穩把控著節奏與管樂的音量，從波濤間?繹出幾分浪漫的色澤。這份安詳的詩意，筆者以為恰能體現奧拉莫式“理性中的浪漫”——精準的結構骨架之下，涌動著溫暖的呼吸。

演出現場

最后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組曲》（1945年版），則將巨幅音畫鋪展至承載著更多幻想的俄羅斯民間傳說中的魔法世界，展現了更為大膽的、跨越時空的超現實主義的“異域幻想”。

引子伊始，帶弱音器的低音弦樂器奏出一段起伏的陰暗旋律，寥寥數筆勾勒出暮色蒼茫的荒野圖景。奧拉莫讓弦樂瞬間營造出身臨其境的魔法氛圍，低音弦樂的陰沉旋律彰顯出他對樂隊織體的從容掌控。

沖突最激烈、色彩最絢爛的“魔王卡茨之舞”，強烈的切分節奏如狂亂的足音，怪誕的樂隊和聲彼此沖撞，不協和音的交織刻畫出魔鬼卡茨及其同伙粗野狂暴的險惡嘴臉。奧拉莫有力調動著配器的精彩點描，從樂隊深處挖掘出珍珠般的魔法魅力——銅管堅實如鐵，木管與打擊樂的油畫般描繪亦生動鮮活，匯聚成代表著邪惡力量的“粘膩”的魔法音色，尤其令筆者印象深刻。

至終曲，一支獨奏法國號模仿著“公主之舞”中長笛引子的旋律，漂浮在弦樂之上，奏起宣告勝利的歡歌。奧拉莫將氣息拉寬，緩緩推進，音樂的豐盈飽滿與打擊樂的精彩烘襯，將音樂的壯麗之感表現得輝煌而動人。

演出現場

返場時刻，奧拉莫加演兩首短小精悍的驚喜：斯特拉文斯基《加洛普舞曲》（選自《五首簡易小品》）的歡騰跳躍，展現的是作曲家教孩子們彈琴時藏不住的頑童本色；西貝柳斯《卡雷利亞組曲》第三首“進行曲”激昂澎湃，是這位芬蘭指揮家對芬蘭民族的深情致敬。

回溯當晚整場音樂會，那條以瑰偉“音畫”展現異域幻想的脈絡——從朱迪思·韋爾當代風格的雨幕淡彩，到圣-桑尼羅河畔以東方音調勾勒的文化素描；從門德爾松刻畫蘇格蘭海岸原始之力的自然水粉，直至斯特拉文斯基揮灑遠古神話的重彩油畫——四個國家想象世界，落筆由淡及濃，著色由淺入深，共同鋪就橫貫整個歐洲東西兩端的交響長卷，也為本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的巔峰品質與海納百川奠定了格調。

來源：王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