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陶淵明的詩,有一首,我私心以為是所有作品里最美好的一首。題目叫《讀山海經》,是組詩的第一首: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
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
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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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李唐《歸去來兮》
農歷四月,草木瘋長,屋前屋后的樹枝葉繁茂。鳥在樹上做窩,嘰嘰喳喳的。
陶淵明看了,說了一句特別樸素又特別動人的話:“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
鳥有地方住,高興;我也有我的小窩,我也高興。
從鳥到人,就這么自然地聯系起來了。
不是那種“啊,大自然真美”“臥槽,太美啦!”的感慨,而是一種平起平坐的滿足——鳥有巢,我有房,大家都挺好。
活兒干完了——“既耕亦已種”。這是前提。地種好了,才能心安理得地坐下來讀書。
“時還讀我書”——這個“還”字用得好。不是一直讀,是忙完了再讀。讀書不是逃避勞動,是勞動的獎賞。
住在僻靜的小巷里,大車進不來,朋友也不常來。
沒關系,正好沒人打擾。
接下來兩句,是整首詩最動人的畫面:“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自己釀的酒,自己種的菜。
酒是去年冬天釀的,菜是今早剛摘的。
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喝著酒,吃著菜。沒有客人,不用應酬,就這么自斟自飲。
然后天氣也來湊趣:“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細雨飄來了,好風也跟著來了。不疾不徐,恰到好處。
這時候,翻開書——《周王傳》《山海圖》,隨便翻翻,不用太認真,所以叫“泛覽”“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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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陶淵明問自己:“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一抬頭一低頭的功夫,好像把整個宇宙都逛遍了。這還不快樂,那還要怎樣?
全詩從“欣”字開頭,到“樂”字結尾,從頭到尾,都是滿足。
這種日子,在今天看來,簡直奢侈。
我們有WiFi,有外賣,有無數種娛樂方式,但很少有這種“不樂復何如”的時刻。
因為我們的快樂太依賴外部刺激了——刷到好笑的視頻,快樂;吃到好吃的外賣,快樂;但放下手機,快樂就沒了。
陶淵明的快樂,是自給自足的。
地是自己種的,菜是自己摘的,酒是自己釀的,書是自己讀的。
他的快樂不依賴任何人,所以誰也奪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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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歸去來兮》局部
朱自清先生評價陶淵明的詩,取了一個名字叫“日常生活的詩”。
意思是,陶淵明是最早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寫進詩里的詩人。這個評價很準。在他之前,詩是用來言志的,是用來載道的,寫的都是大事。
到了陶淵明這里,他開始寫種地、喝酒、讀書、看孩子。
這些再普通不過的事,被他寫進了詩里,而且寫得那么好。
袁行霈先生說:“陶淵明的詩和生活完全達成一片。”你分不清他是把生活過成了詩,還是把詩過成了生活。
比如這首《讀山海經》,你讀完了會想:他到底是在寫詩,還是在過日子?
答案是:兩者就是同一件事。
有人問:陶淵明歸隱之后,是不是很窮?確實窮。窮到后來去討過飯,寫過《乞食》詩。
但這首《讀山海經》告訴我們:窮歸窮,快樂歸快樂。
物質上的匱乏,擋不住精神上的富足。
“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窮人有窮人的快樂。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這快樂,有錢人未必能懂。
陶淵明用這首詩告訴后來人:最好的日子,不是你擁有多少,而是你滿足多少。地種完了,書讀著,酒喝著,菜吃著,風吹著,雨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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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至樂,不過如此。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們讀這首詩,還是會心生向往。
不是因為我們也想歸隱田園——大多數人做不到。
而是因為這首詩提醒我們:快樂其實可以很簡單。它不需要太多外在條件,只需要一顆能夠滿足的心。
“不樂復何如”——陶淵明問自己,也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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