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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七點,我的手機準時響起。
"喂,姐。"我揉著眼睛接通電話,聲音里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九點之前到,別遲到。"姐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短有力,"上周你落下了書房的窗臺,這次仔細點。"
我看了眼日歷,距離考研復試還有整整一周。
"姐,下周我就要復試了,能不能——"
"正因為快復試了,你才更該去。"姐姐打斷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做點事情讓自己別胡思亂想。況且,這是你答應過的。"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最終還是爬起來洗漱。鏡子里的人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眼圈發黑,這是連續幾個月高強度備考留下的痕跡。
八點半,我提著保潔工具箱站在了姐夫家門口。
這是一套位于大學家屬區的老式三居室,樓道里貼著泛黃的瓷磚,樓梯扶手的油漆都磨掉了一層。很難想象,姐姐當年放棄了家里給她在市中心買房的機會,嫁到這里來。
我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姐夫。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戴著老式的黑框眼鏡,頭發有些花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
"小蘇來了,進來吧。"姐夫沖我笑了笑,接過我手里的工具箱,"今天辛苦你了。"
"應該的,姐夫。"我換上鞋套,開始熟練地從客廳打掃起來。
這已經是我第三個月來這里做保潔了。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動。
起因是三個月前的一次家庭聚會。姐姐突然提出,讓我每周來給姐夫家做一次大掃除,作為"鍛煉生活能力"的一部分。當時我正處于考研沖刺階段,本想拒絕,但姐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我:"當年爸媽去世后,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現在讓你幫個小忙都不行?"
這話說得我沒法反駁。
父母在我高二那年出了車禍,姐姐那時剛大學畢業,本來已經拿到了出國留學的offer,卻為了照顧我放棄了所有機會。她一邊工作一邊供我上大學,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所以當她提出這個要求時,我只能答應。
"小蘇,喝口水休息一下。"姐夫端著茶杯走過來,"別太累了。"
"謝謝姐夫。"我接過水杯,"姐姐今天不在家嗎?"
"她去醫院值班了,下午才回來。"姐夫在沙發上坐下,看著我問,"聽說你下周就要復試了?準備得怎么樣?"
"還行吧。"我笑了笑,"就是有點緊張。"
"報的哪個學校?"
"就是本市的工業大學,材料科學專業。"我擦著茶幾,"初試分數還可以,但復試不知道會怎么樣。"
姐夫點點頭,沒再多問。他一向話不多,性格溫和,和姐姐的強勢形成鮮明對比。
我繼續手上的活兒,心里卻在盤算著下周的復試。導師的研究方向、可能會問的問題、需要準備的材料……這些念頭在腦海中轉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陽光透過紗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個安靜的周六上午,和往常沒什么兩樣。
我擦完了客廳,準備去書房。
"小蘇,書房我來收拾就行。"姐夫突然站起來,"里面都是書和資料,別碰亂了。"
"好的。"我點點頭,轉身去了廚房。
其實每次都是這樣,書房從來不讓我進去打掃。我也理解,畢竟姐夫是搞學術的,書房里肯定有很多重要資料。
十一點,我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姐夫照例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這周的報酬,拿著。"
"姐夫,不用的……"
"拿著吧,勞動所得。"姐夫把信封放進我手里,"好好準備復試,別想太多。"
走出家屬區,我打開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塊錢。
這筆錢對于正在備考、沒有收入的我來說不算少,但每次拿著它,我心里總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消息:"打掃干凈了嗎?"
"干凈了。"
"嗯,下周六繼續。"
我看著這條消息,深吸了一口氣。
下周六,復試都已經結束了。
01
第二天是周日,姐姐打電話讓我去她醫院附近吃午飯。
"你氣色不太好。"姐姐坐在我對面,一邊往我碗里夾菜一邊說,"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最近都按時睡。"我低頭扒飯,"姐,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說吧。"
"下周六那天,能不能不去姐夫家了?"我抬起頭看著她,"復試是周五,周六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姐姐放下筷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休息?在家躺一天就是休息?我看你是想胡思亂想。"
"我不是……"
"答應過的事情就要做到。"姐姐打斷我,"況且就是打掃一下衛生,又不會累死你。復試完了反而應該找點事做,轉移注意力。"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姐姐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不用再討論了。"
餐廳里的空調嗡嗡作響,周圍是其他食客的談笑聲,但我們這桌陷入了沉默。
我認識我姐三十年了——確切說,是二十四年,因為我今年二十四。她比我大七歲,從小就是那種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性格。小時候我還會和她犟嘴,但自從父母去世后,我就再也沒有和她頂過嘴。
因為我知道,這些年她有多不容易。
"你姐夫對你挺好的吧?"姐姐突然問。
"挺好的。"我點點頭,"每次都會給我準備水果和點心。"
"那就行。"姐姐喝了口湯,"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心善。你能幫他打掃打掃房子,也算是做點貢獻。"
我想問,為什么一定要我去做保潔,請個鐘點工不是更方便嗎?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你和姐夫……相處得還好吧?"我試探著問。
姐姐的筷子頓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我趕緊補充,"我看你們平時話不多。"
"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話說。"姐姐淡淡地說,"他忙他的學術,我忙我的工作,挺好的。"
這個回答聽起來沒什么問題,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姐姐和姐夫結婚六年了,但每次見面,兩個人之間都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不是冷戰,也不是爭吵,就是……疏離。
"對了,姐夫在學校里做什么的?"我想起這個從來沒問過的問題,"我只知道他是老師。"
"大學教授。"姐姐說,"搞材料研究的。"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下來:"材料研究?"
"怎么了?"
"沒、沒什么。"我連忙搖頭,心里卻掀起了波瀾。
姐夫居然是搞材料研究的,而我報考的正是材料科學專業。這么巧的事情,姐姐為什么從來沒提過?
"他是哪個學校的?"我繼續問。
"工業大學啊。"姐姐看了我一眼,"和你報考的是同一所。不過他不帶研究生,你應該碰不到。"
我愣住了。
姐夫居然就在工業大學任職,而且和我是同一個專業領域。這些信息姐姐竟然從來沒說過,就連我決定報考這所學校的時候,她也沒提醒一句。
"姐,你怎么從來不說這些?"我忍不住問。
"有什么好說的?"姐姐神色如常,"他是他,你是你。學術這種事情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跟誰都攀不上關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我心里還是覺得怪異。
吃完飯,姐姐要回醫院加班,我一個人坐公交車回學校。車廂里很擠,我站在角落里,腦子里反復回想著剛才的對話。
姐夫是工業大學的材料專業教授,但不帶研究生。姐姐讓我每周去他家做保潔,卻從不提兩者之間的聯系。這一切似乎太巧合了,又似乎只是我想多了。
手機響了,是室友發來的消息:"復試準備得怎么樣了?要不要我幫你模擬一下?"
我回復:"好啊,明天晚上有空嗎?"
放下手機,我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多年,卻總覺得有些東西一直被迷霧籠罩著,看不真切。
比如姐姐和姐夫之間那種說不清的疏離感。
比如姐姐為什么堅持讓我去做保潔。
比如姐夫書房那扇從不讓我進入的門后,到底藏著什么。
02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復試準備上。專業課知識、英語口語、研究計劃、可能會問到的問題……每一項都要反復演練。
周四晚上,室友陪我做了最后一次模擬面試。
"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他板著臉扮演主考官。
"我對納米材料的光學性質很感興趣,尤其是……"我流利地回答著,但心里還是緊張得要命。
"可以了可以了。"室友擺擺手,"你準備得夠充分了,明天正常發揮就行。"
"希望吧。"我長出一口氣。
"對了,"室友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每周六都去你姐夫家做保潔嗎?明天復試完你還去嗎?"
"去。"我有些無奈,"我姐說必須去。"
"你姐也真是……"室友搖搖頭,"算了,反正是你家的事。不過說實話,你姐夫人挺好的吧?我記得你說過他每次都給你準備水果。"
"嗯,人確實不錯。"我點點頭,"就是話比較少,也挺神秘的。"
"神秘?"
"他有個書房,從來不讓我進去打掃。"我說,"而且我今天才知道,他居然是工大的教授,搞材料研究的。"
室友愣了一下:"這么巧?那他能幫你點忙嗎?"
"我姐說他不帶研究生,幫不上。"我苦笑,"而且我也不好意思開口,畢竟一碼歸一碼。"
"也是。"室友拍拍我的肩,"行了,早點休息,明天加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明天復試的場景。主考官會問什么問題?我的回答會不會出錯?初試分數雖然不錯,但復試才是真正的硬仗……
迷迷糊糊中,我又想起了姐夫家的那個書房。
其實有一次,我打掃完準備離開的時候,姐夫去衛生間了,書房的門虛掩著。我經過時,不經意間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到了滿墻的書架,還有書桌上擺放著的幾個相框。
其中一個相框里,是一張合影——姐夫和另外幾個人站在一起,背景似乎是某個會議現場。那幾個人穿著正式的西裝,胸前都別著名牌,但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具體內容。
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書桌的墻上,掛著一塊黑色的匾額,上面用金字寫著什么,但我只來得及看清"中國"兩個字,姐夫就從衛生間出來了。
我趕緊移開目光,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現在回想起來,那塊匾額會不會是什么榮譽證書?姐夫在學術界的地位,會不會比我想象的要高?
凌晨三點,我終于睡著了。
鬧鐘響起的時候,窗外天還是灰蒙蒙的。我爬起來洗漱,換上準備好的正裝,對著鏡子深呼吸了好幾次。
"沒問題的,你可以的。"我對自己說。
早上八點半,我站在工業大學材料學院的大樓前。
這棟樓我來過幾次,都是為了查資料或者參加講座。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是作為考生,走進那間決定命運的面試教室。
樓道里已經聚集了不少考生,大家神情緊張,小聲討論著可能會遇到的問題。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看時間——距離面試還有半小時。
"蘇晨?"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站在面前。
"你是……劉瑤?"我認出了她,本科時期的同學,"你也報考材料科學?"
"對啊,沒想到能遇到你。"劉瑤在我旁邊坐下,"你準備得怎么樣?"
"還行吧。"我勉強笑笑,"你呢?"
"緊張死了。"劉瑤壓低聲音,"聽說咱們這個專業的主考官都是大牛,特別嚴格。"
"哪些老師?"我問。
"具體不清楚,但肯定有周教授和梁教授。"劉瑤說,"這兩位都是業內知名的,發表過很多高水平論文。"
我點點頭,心里又緊張了幾分。
九點整,開始叫號。
我的號碼靠后,要等到十點半左右。這段時間是最煎熬的,看著一個個考生進去又出來,有的表情輕松,有的愁眉苦臉。
"下一位,蘇晨。"
終于輪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面試教室的門。
房間不大,擺著一張長桌,三位老師坐在后面。我的視線從左到右掃過去——
最左邊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金邊眼鏡,正在翻看我的材料。
中間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老師,花白的頭發,表情嚴肅。
最右邊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老師,穿著深藍色襯衫,目光銳利。
"請坐。"中間的老師開口了。
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信而鎮定。
"先自我介紹一下。"左邊的女老師說。
我按照準備好的內容開始介紹自己的基本情況、本科成績、研究興趣……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發現右邊那位老師一直在盯著我看,眼神里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意味。不是審視,也不是質疑,而是……審慎?還是別的什么?
這個眼神讓我有些不安,但我還是努力集中注意力,完成了自我介紹。
"你對納米材料的了解有多深?"中間的老師開始提問。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回答。這個問題準備過,我說得還算流暢。
"那么,如果讓你設計一個實驗來驗證……"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三位老師輪流提問,涉及專業知識、實驗設計、未來規劃等各個方面。我盡可能地調動所有知識儲備,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
但右邊那位老師始終讓我在意。他問的問題不多,卻總是在關鍵的地方追問細節,仿佛要把我的每一個想法都剖析清楚。
"好的,今天的面試就到這里。"中間的老師合上了我的材料,"回去等通知吧。"
"謝謝各位老師。"我站起來鞠躬,轉身離開。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的腿都有些發軟。
"怎么樣?"劉瑤湊過來問。
"不知道,感覺還行吧。"我長出一口氣,"就是有點緊張。"
"正常,誰都緊張。"劉瑤拍拍我的背,"走,出去吃飯,慶祝復試結束。"
我們走出教學樓,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著眼睛往外走,腦子里還回蕩著剛才面試的情景。
突然,我停下了腳步。
"怎么了?"劉瑤奇怪地看著我。
"沒什么。"我搖搖頭,但心里卻涌起一個念頭——
剛才右邊那位老師,他看我的眼神,為什么那么像是……認識我?
03
吃完飯回到宿舍,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我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復試時高度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手機響了,是姐姐發來的消息:"復試怎么樣?"
"還可以,發揮得還算正常。"
"嗯,明天記得去你姐夫家。"
我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回復:"好。"
其實我真的不想去。復試剛結束,我只想好好休息,或者和朋友出去玩一玩,放松一下緊繃了幾個月的心情。但姐姐的態度那么堅決,我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
想到這里,我又想起了剛才面試時的那個細節——右邊那位老師看我的眼神。
那種眼神很難形容,不是陌生人的打量,而是帶著某種熟悉感的審視。會不會是我多心了?畢竟復試時緊張,很可能產生錯覺。
"別想了,睡一覺吧。"我對自己說。
這一覺睡到了晚上七點。醒來的時候,室友正在吃泡面。
"醒了?"他沖我笑,"睡了快五個小時,夠沉的。"
"嗯,累壞了。"我坐起來,腦子還有點昏沉。
"對了,有人找你。"室友說,"一個女生,叫劉瑤,說讓你醒了給她回個電話。"
我拿起手機,果然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劉瑤打來的。
"怎么了?"我回撥過去。
"蘇晨!"劉瑤的聲音很興奮,"你知道嗎,我剛才查到了今天面試我們的三位老師是誰!"
"誰啊?"
"中間那位是周教授,咱們系最厲害的博導。左邊是梁教授,也很有名。"劉瑤頓了頓,"但最厲害的是右邊那位——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誰?"
"趙教授啊!"劉瑤的語氣里滿是崇拜,"趙明遠,材料學界的大牛!三年前被評為院士,現在是咱們學校最年輕的院士之一!"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院士?
那個一直盯著我看的老師,居然是院士?
"你還在嗎?"劉瑤問。
"在,我在聽。"我勉強穩住聲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問了學長啊。"劉瑤說,"學長說能被這三位老師同時面試,那是天大的運氣。尤其是趙院士,他平時很少參與招生,今年居然親自來了。"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趙明遠。
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說。在準備考研的時候,我查過材料學界的知名學者,趙明遠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研究成果在國際上都很有影響力,三年前當選院士時,還上過新聞。
但我從來沒想過,會在復試時見到他本人。
更沒想過,他會一直盯著我看。
為什么?
難道真的是因為我表現得特別好,引起了他的注意?還是說……
我突然想起姐姐說過的話:姐夫也是工大的教授,搞材料研究的。
會不會姐夫認識趙院士?會不會趙院士看我的眼神,是因為知道我的身份?
不對,姐姐說姐夫不帶研究生,在學術圈應該也不是很活躍的類型。像趙院士這種級別的人物,應該不會和姐夫有什么交集。
我越想越亂,最后決定不想了。
"明天去姐夫家的時候,可以側面問問他認不認識趙院士。"我想。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提著工具箱來到姐夫家。
開門的還是姐夫。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看起來氣色不錯。
"小蘇來了,進來吧。"他笑著說,"復試怎么樣?"
"還行,就是有點緊張。"我一邊換鞋一邊說,"姐夫,我能問你個事嗎?"
"什么事?"
"你認識趙明遠趙院士嗎?"我試探著問,"就是咱們學校材料學院的那位。"
姐夫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說:"認識,他在學院里挺有名的。怎么突然問這個?"
"昨天復試的時候,他是主考官之一。"我說,"我聽同學說他很厲害,所以好奇問問。"
"哦,那挺好的。"姐夫笑了笑,"被他面試過,說明你初試成績應該不錯。他一般不參與普通的招生面試。"
"是嗎?"我心里一動,"那姐夫你和他……熟嗎?"
"不熟。"姐夫搖頭,"就是見過幾次面,打過招呼而已。學術圈很大的,不是誰都能和院士扯上關系。"
這話說得很誠懇,我也就不好再追問了。
開始打掃衛生。今天的任務和往常一樣,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個地方都要仔細清理。
十點多的時候,我在客廳擦玻璃,姐夫在陽臺上澆花。
"姐夫,"我突然開口,"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么不帶研究生啊?"
姐夫停下手中的動作,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身體原因,精力有限。而且我更喜歡做研究,不太擅長教學。"
"這樣啊。"我點點頭,"那挺可惜的,不然我還想考你的研究生呢。"
這話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試探。
姐夫笑了笑:"你有你的路,不用考慮這些。好好準備,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導師。"
他說完就回房間了,留我一個人在客廳。
我擦完玻璃,正準備去廚房,無意間看到了茶幾上放著的一本書——《納米材料導論》。
這本書我很熟悉,是專業領域的經典教材。但讓我驚訝的是,書的扉頁上寫著幾行字:
"明遠兄,多謝指點,受益匪淺。——林"
落款是三年前的日期。
我愣住了。
明遠兄?這是在稱呼趙明遠趙院士嗎?
而且看這語氣,寫字的人和趙院士的關系似乎很不錯。
我快速拍了張照片,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干活。
十一點半,我打掃完畢準備離開。姐夫照例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五百塊錢。
"辛苦了,下周六繼續啊。"他說。
"好的,姐夫。"我接過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姐夫,你書房里那塊匾額,是什么榮譽啊?"
姐夫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短暫的沉默后,他淡淡地說:"就是一個普通的紀念品,沒什么特別的。"
"哦。"我沒敢再問。
走出家屬區,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剛才拍的照片。
扉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明遠兄,多謝指點,受益匪淺。——林"
姓林的人稱趙院士為"明遠兄",這說明兩人關系匪淺。
而這本書出現在姐夫家里,是巧合,還是……
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但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的,姐夫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怎么可能和院士有那么密切的關系?
一定是我想多了。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等復試結果。
學校說會在一周內公布,但每天刷郵箱、刷官網,都沒有任何消息。這種等待的煎熬,比考試本身還要難受。
周三晚上,姐姐突然打電話過來。
"明天過來一趟。"她說,"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電話里說不行嗎?"
"電話里說不清楚,過來吧。"
第二天下午,我來到姐姐工作的醫院。她在骨科當護士長,平時很忙,今天特意請了半小時假出來見我。
我們坐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里。
"你姐夫前幾天身體不太舒服。"姐姐開門見山地說,"去醫院檢查了,沒什么大問題,就是有點勞累。醫生建議多休息。"
"嚴重嗎?"我有些擔心,"需要住院嗎?"
"不用,就是需要注意調養。"姐姐喝了口咖啡,"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可能要多去幾次,幫忙做些家務。"
我皺了皺眉:"可是姐,我馬上就要開學了,如果考上的話……"
"考上也是九月份的事。"姐姐打斷我,"現在才三月,還有大把時間。"
"姐,我不是不想幫忙。"我努力組織語言,"但是你們可以請個保姆啊,或者鐘點工,沒必要總讓我去。"
"保姆?"姐姐冷笑一聲,"外人進家里,你放心?你姐夫那些資料和書,萬一弄丟了怎么辦?"
"那也可以讓保姆只打掃其他房間,書房你們自己收拾。"
"我平時那么忙,哪有時間?你姐夫身體又不好。"姐姐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小蘇,你是不是覺得我要求太多了?"
"我沒有……"
"你沒有?"姐姐放下杯子,直視著我,"我就問你一句話,當年爸媽走了以后,是誰把你拉扯大的?是誰供你上大學的?是誰為了你放棄了出國的機會?"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現在讓你幫個小忙,每周就兩個小時,你就覺得委屈了?"姐姐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不容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姐姐的眼眶紅了,"你以為我想嫁到那個破舊的家屬樓里?你以為我想過這種日子?還不都是為了你!"
咖啡館里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我窘迫地想要辯解,卻發現說不出任何話。
姐姐說的都是事實。
父母去世后,她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子,扛下了所有的責任。為了照顧我,她放棄了留學的機會,放棄了更好的工作,甚至放棄了自己的愛情——她本來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因為對方不愿意接受我這個"拖油瓶",最后分手了。
兩年后,她遇到了姐夫。姐夫對我很好,也愿意接受這個家庭的負擔。他們很快結婚了,但我知道,姐姐嫁給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姐夫人品好、穩定,可以給我提供一個穩定的家庭環境。
她為我犧牲了太多。
"對不起,姐。"我低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會去的,你放心。"
姐姐擦了擦眼角,緩和了語氣:"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小蘇,人要懂得感恩,懂得回報。你姐夫對你那么好,你幫他做點事,不是應該的嗎?"
"我明白。"
"那就好。"姐姐站起來,"我要回去上班了。對了,周六記得早點去,你姐夫這兩天胃口不太好,你幫他做頓午飯。"
"好。"
目送姐姐離開咖啡館,我坐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陽光明媚,街上人來人往,但我的心情卻無比沉重。
姐姐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心上。她說的都對,我確實應該感恩,應該回報。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束縛住了。
手機響了,是劉瑤發來的消息:"成績出來了!快去查!"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趕緊登錄學校的研究生招生網站。
頁面加載了幾秒鐘,然后彈出一行字:
"蘇晨,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復試成績:92分,總排名:第3名,擬錄取。"
我盯著屏幕,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九十二分,排名第三,擬錄取。
這意味著,我考上了。
這意味著,過去一年的辛苦沒有白費。
這意味著,我終于可以繼續深造,追求自己的夢想了。
我擦掉眼淚,第一時間給姐姐發了消息:"姐,我考上了!復試92分,總排名第三!"
幾分鐘后,姐姐回復:"不錯,繼續努力。"
就這四個字,沒有祝賀,沒有欣喜,甚至沒有一個感嘆號。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失落。
但很快,我就說服自己:姐姐肯定是在忙,沒時間多說。她心里一定是高興的。
晚上,我請室友吃飯慶祝。大家聊得很開心,我也暫時忘記了那些煩惱。
直到深夜躺在床上,我才又想起了那些讓我困惑的事情。
姐夫家那本書上的題字。
趙院士在面試時看我的眼神。
姐姐對我的那些要求。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05
周六早上,我照例來到姐夫家。
開門的是姐姐。她今天難得沒有上班,在家里陪著姐夫。
"來了?"姐姐看了我一眼,"先做飯,你姐夫還沒吃早飯。"
"好。"我換上鞋進了廚房。
冰箱里有雞蛋、青菜、還有一些剩米飯。我做了一份蛋炒飯,又煮了點粥。
"姐夫,吃飯了。"我把飯菜端到餐桌上。
姐夫從臥室走出來,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他坐下來,慢慢地吃著,不時咳嗽幾聲。
"身體怎么樣?"我問。
"沒事,就是有點累。"姐夫笑了笑,"謝謝你做的飯,很好吃。"
"應該的。"我說,"姐夫,你要多注意休息。"
吃完飯,姐姐要去醫院處理一些文件,囑咐我打掃完衛生再走。
"對了,"她臨走前說,"書房也收拾一下,你姐夫最近沒力氣整理。"
我愣了一下:"書房?"
"對,書桌上的灰塵擦一擦,地也拖一下。"姐姐說,"書和資料不要動,其他的隨便清理。"
"好。"
這是我第一次被允許進入書房。
姐姐走后,我提著工具進了那個房間。
書房不大,大約十幾平方米。靠墻是一整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和期刊。書桌靠窗放著,上面除了電腦,還有幾摞整齊的文件和紙張。
我的目光立刻被墻上的那塊匾額吸引了。
黑底金字,寫著:"中國科學院院士"。
下面是一行小字:趙明遠,2020年當選。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這塊匾額上寫的是趙明遠的名字。
趙院士的院士匾額,為什么會掛在姐夫家的書房里?
我走近仔細看,匾額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林老師惠存,趙明遠敬贈。"
林老師。
姐夫姓林。
那本《納米材料導論》扉頁上的"林"。
還有那句"明遠兄,多謝指點"。
所有的線索突然在腦海中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姐夫和趙院士不僅認識,而且關系很密切。
甚至,趙院士稱姐夫為"老師"。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姐夫在學術界的地位,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我的手開始顫抖。
繼續環顧書房,我看到書桌上擺著幾個相框。其中一個是姐夫和姐姐的結婚照,另一個是姐夫年輕時的照片,穿著學士服,意氣風發。
還有一張合影,姐夫站在中間,周圍是幾個人,都穿著正式的西裝。我湊近看,發現其中一個人正是趙明遠趙院士,還有兩個人我也有印象——他們是復試時的另外兩位主考官,周教授和梁教授。
照片背景是一個會議室,墻上掛著橫幅,寫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評審會"。
我的呼吸停滯了。
姐夫不僅認識趙院士、周教授、梁教授,還和他們一起參加過國家級的項目評審。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
我想起了姐姐的話:"他不帶研究生,你應該碰不到。"
我想起了姐夫的話:"學術圈很大的,不是誰都能和院士扯上關系。"
這些話現在看來,都像是刻意的隱瞞。
為什么要隱瞞?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手腳發涼。
突然,臥室里傳來姐夫的聲音:"小蘇,水能幫我倒一杯嗎?"
"哦,好!"我趕緊應聲,快速走出書房。
倒水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差點把杯子打翻。
"怎么了?不舒服嗎?"姐夫接過水,關切地問。
"沒事,就是有點累。"我勉強笑了笑。
姐夫點點頭,沒再多說。
我回到書房,努力平復心情,開始機械地打掃衛生。擦書桌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一份文件露出一角,上面印著"中國科學院院士增選"幾個字。
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姐夫該不會……也是院士吧?
不,不可能。如果他是院士,姐姐不會從來不提。我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但如果他不是院士,為什么會有這份文件?為什么趙院士要稱他為"老師"?
我腦子里冒出一個更大膽的猜測:會不會姐夫以前是院士,后來因為某種原因退出了學術圈?
或者,他是某種"隱藏的大人物",低調到沒人知道?
越想越亂,我決定不想了。
打掃完書房,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我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
"小蘇,等一下。"姐夫叫住我,遞過來一個信封,"這是這周的。"
我接過信封,感覺比平時要厚一些。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千塊錢。
"姐夫,這太多了。"我想把錢退回去。
"拿著吧。"姐夫溫和地說,"這周你做的事比較多,應該的。對了,聽說你考上研究生了?恭喜。"
"謝謝姐夫。"我握著錢,心里卻沒有任何喜悅,只有越來越深的困惑。
"以后好好讀書,跟著導師做研究。"姐夫繼續說,"材料這個領域很有前景,你會有很好的發展。"
"嗯,我會努力的。"
"那……下周六繼續?"姐夫問。
我點點頭,但心里已經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清楚。
走出家屬樓,春天的陽光灑在身上,但我卻感覺后背發涼。
我以為姐夫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
我以為姐姐讓我來做保潔,只是為了鍛煉我。
我以為復試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試。
但現在,所有的"以為"都被打破了。
我掏出手機,搜索"林 材料科學 院士"。
網頁加載了幾秒鐘,然后跳出一條條結果。
最上面的一條新聞,發布于十五年前:
"著名材料科學家林啟明教授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時年42歲,成為當年最年輕的院士之一。"
配圖是一張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領獎臺上,意氣風發。
我點開大圖,仔細辨認。
雖然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那個鼻梁、那個輪廓……
就是姐夫。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姐夫是院士。
林啟明院士。
而我,這個每周去給他做保潔的人,剛剛參加完研究生復試。
復試的三位主考官中,有兩位是他的學生。
我的手開始發抖,后背冷汗直冒。
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我幾乎是跑回學校的。
沖進宿舍,室友嚇了一跳:"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我……"我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給我倒杯水。"
喝了半杯水,我才逐漸平復下來。室友關切地看著我,等待解釋。
"你還記得我說過,每周去我姐夫家做保潔的事嗎?"我說。
"記得啊,怎么了?"
"我姐夫……他是院士。"我的聲音在顫抖,"林啟明,材料科學領域的院士。"
室友愣了幾秒鐘,然后瞪大了眼睛:"什么?你開玩笑的吧?"
"我也希望是玩笑。"我苦笑,"但我剛才在他書房里,看到了院士證書和一堆照片。他認識趙院士、周教授、梁教授……"
"等等,"室友打斷我,"趙院士和周教授,不就是你復試時的主考官嗎?"
"對!"我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而且我還看到一張照片,上面寫著'多謝林老師指點',落款是趙院士。"
室友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倆對視了幾秒鐘,他突然說:"你該不會……是走后門進去的吧?"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可能。"我立刻否認,"我姐從來沒提過姐夫的身份,甚至連他是院士都沒說。而且復試的時候,主考官們也沒有特殊對待我。"
"但你姐夫讓你每周去他家……"室友皺著眉,"會不會是在考察你?"
"考察我什么?"
"考察你的品行、性格、做事態度啊。"室友分析道,"你想,一個院士要收學生,肯定不只看成績,還要看人品。讓你去做保潔,其實是在觀察你是不是踏實、細心、有耐心……"
我愣住了。
室友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對啊,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一切就說得通了。
姐姐三個月前突然讓我每周去做保潔,時間點正好是我準備考研復試的階段。
她一直強調"這是鍛煉",強調"要認真做事"。
姐夫每次都在家,看似不經意地和我聊天,實際上是在了解我的學習情況、性格特點。
還有那個從不讓我進的書房,最后一次卻讓我進去打掃……
"所以,"我喃喃地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考察?"
"很有可能。"室友點頭,"而且你想想,如果你姐夫真的想幫你,他完全可以直接和主考官打招呼。但他沒有,而是用這種方式,既考察了你,又保證了公平性。"
我坐在椅子上,大腦飛速運轉。
"可是,"我想到一個問題,"趙院士他們是姐夫的學生,如果姐夫開口,他們敢不給面子嗎?"
"這就不好說了。"室友沉吟道,"也許你姐夫根本就沒開口。也許他只是告訴趙院士,有個小孩要參加復試,讓他們正常對待,不要因為關系而放水。"
"那為什么趙院士在面試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看?"我追問。
"那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你是誰,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真本事?"室友猜測,"或者,他是在替你姐夫把關,確認你是不是值得培養?"
每一個解釋都合情合理,但每一個解釋又都讓我感到窒息。
"我現在該怎么辦?"我捂著臉,"我甚至不知道,我考上研究生,到底是因為我自己的實力,還是因為姐夫的關系。"
"你不要想太多。"室友拍拍我的肩,"如果你實力不行,就算是院士的親戚,也不可能考92分、排第三名。這個成績是實打實的,你應該相信自己。"
他說得對,但我的心里還是堵得慌。
手機突然響了,是姐姐打來的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喂,姐。"
"今天打掃得怎么樣?你姐夫說你很認真。"姐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還好。"我握緊手機,"姐,我能問你個事嗎?"
"什么事?"
"姐夫他……是不是院士?"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姐姐才開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在書房打掃的時候看到了。"我說,"姐,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沒必要告訴你。"姐姐的語氣變得嚴肅,"他是他,你是你。"
"但是——"
"但是什么?"姐姐打斷我,"你以為我讓你去做保潔,是想讓他幫你走后門?小蘇,你太小看我了。"
"那你為什么讓我去?"我終于問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問題。
"因為我想讓他看看你。"姐姐說,"看看你是不是一個踏實的人,是不是值得他費心指點。結果呢?你確實做得不錯,他也確實認可了你。"
"所以復試的時候……"
"復試的時候他什么都沒做。"姐姐強調,"他只是讓他的學生們正常評判你的水平,不要因為你是他的親戚就有偏見——無論是好的偏見還是壞的偏見。"
我沉默了。
"小蘇,你要明白一件事。"姐姐繼續說,"在學術圈,實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證。關系可以給你機會,但不能給你真正的成就。你姐夫這些年見過太多靠關系進來,最后混不下去的人。他不希望你成為那樣的人。"
"可是姐,"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從一開始你就告訴我真相,我會準備得更充分,表現得更好……"
"那你就失去了最真實的狀態。"姐姐說,"你姐夫要看的,不是你刻意表現出來的樣子,而是你最本真的樣子。現在明白了嗎?"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對不起,姐。"我說,"是我想得太狹隘了。"
"沒事,你還年輕,很多事情慢慢就會懂了。"姐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好好準備入學吧,你姐夫說你有潛力,但需要更系統的訓練。"
"嗯。"
掛斷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室友遞給我一張紙巾:"好點了嗎?"
"好多了。"我擦掉眼淚,長出一口氣,"謝謝你陪我。"
"這有什么。"室友笑了笑,"不過說實話,我真羨慕你。有一個院士姐夫,這起點也太高了。"
"但是壓力也很大。"我苦笑,"你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這些年的努力是不是都沒有意義。"
"別傻了,當然有意義。"室友認真地說,"如果你沒有實力,就算是院士也救不了你。況且,你姐夫這種做法,其實是在保護你。"
"保護我?"
"對啊。如果他直接收你為學生,別人會怎么看?肯定會說你是靠關系上位的。但現在不一樣,你是通過正常的考試,憑實力考進來的。以后就算有人知道你和林院士的關系,也沒人能說你什么。"
我點點頭,心里的石頭終于放下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這幾個月的經歷。
從姐姐提出讓我去做保潔開始,到每一次和姐夫的對話,再到復試時趙院士的眼神……
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在為我鋪路,只是用了一種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
07
接下來的一周,我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
一方面,我為自己能考上研究生感到高興和自豪。92分的復試成績、總排名第三,這都是實打實的努力換來的。
但另一方面,我無法忽視那些事實——姐夫是院士,趙院士和周教授都是他的學生,而他們恰好是我的主考官。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我開始在網上搜索林啟明的資料。
這一搜,我才發現姐夫在學術界的地位遠比我想象的要高。
他今年五十七歲,二十三年前就評上了教授,三十五歲成為博導,四十二歲當選院士。他的研究成果在國際上都有很高的影響力,發表過上百篇高水平論文,培養了數十名博士和碩士。
其中最優秀的幾個學生,現在都已經是材料學界的中堅力量。趙明遠就是其中之一。
還有一條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
"十年前,林啟明院士因個人原因減少學術活動,不再招收新學生,專注于基礎研究。"
個人原因?
會不會和姐姐有關?
我突然想起,姐姐和姐夫結婚正好是十年前。而就在那前后,父母出了車禍。
時間點太巧合了。
我拿起手機,給姐姐發了條消息:"姐,你和姐夫是怎么認識的?"
過了半小時,姐姐才回復:"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我說,"你們當年怎么走到一起的?"
又過了十分鐘,姐姐回電話過來。
"當年爸媽出事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我在醫院照顧你,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后來我自己累倒了,也住進了醫院。"
我屏住呼吸,等她繼續說。
"那時候正好有個醫學研討會在我們醫院舉行,你姐夫是特邀嘉賓之一。"姐姐頓了頓,"他當時在走廊上遇到我,看我一個人坐在地上哭,就過來問發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陪了我一晚上。"姐姐輕聲說,"聽我講爸媽的事,講我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他什么都沒說,就是靜靜地聽。第二天他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張紙條,上面寫著:'年輕人,要對生活有信心。'"
我的眼眶有些濕潤。
"后來,"姐姐繼續說,"我們偶爾會聯系。他會問我過得怎么樣,需不需要幫助。再后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姐,你嫁給姐夫,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一開始,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穩定、可靠,能給我和你一個依靠。"姐姐坦白地說,"但后來,慢慢地,我發現他是個真正值得托付的人。所以,愛情和現實,都有吧。"
"那你幸福嗎?"
"什么叫幸福?"姐姐反問,"如果幸福是每天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那我不幸福。但如果幸福是有一個可靠的伴侶、一個穩定的家庭、一個有未來的生活,那我很幸福。"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蘇,你為什么突然問這些?"姐姐說,"是不是最近發生了什么事?"
"沒有,就是想了解一下。"我撒了個謊,"姐,你說姐夫十年前開始減少學術活動,是因為和你結婚嗎?"
"一部分原因是。"姐姐說,"他說他想多陪陪家人,不想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工作上。另一部分原因……"
她停頓了一下。
"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我追問。
"是因為你爸媽的事。"姐姐的聲音變得低沉,"那場車禍,其實有一個隱情。"
我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什么隱情?"
"你爸媽出事那天,是去機場接人。"姐姐緩緩說道,"接的人,就是你姐夫。"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當時你姐夫從國外開會回來,因為航班延誤,讓你爸媽等了很久。他們在回來的路上,為了趕時間,車速有點快……"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結果出了事故。"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所以,你姐夫這些年一直覺得愧疚。"姐姐繼續說,"他覺得是因為他,才害得你爸媽出事。雖然理智上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意外,但情感上,他始終過不去這道坎。"
"那你……"我的聲音在顫抖,"你不怪他嗎?"
"怪有什么用?"姐姐苦笑,"人都已經走了,怪誰都沒用。況且,這真的只是意外。你姐夫這些年為了我們做了那么多,我有什么理由怪他?"
我說不出話來。
"所以,他十年前開始減少學術活動,一方面是想多陪陪我,另一方面也是一種自我懲罰吧。"姐姐嘆了口氣,"他說他想用另一種方式彌補,比如照顧好我們這個家,比如在適當的時候指點你一下,讓你有個好的前程。"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原來,姐夫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中。
原來,他對我的好,對我的關心,都源于那份沉重的自責。
原來,那個每周和我聊天、給我準備水果的溫和的中年男人,心里一直背負著這么重的負擔。
"小蘇,我之所以讓你去他家做保潔,"姐姐說,"不只是為了考察你,也是為了讓他看到,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值得他付出這份心意。我希望他能放下一些愧疚,知道你爸媽的孩子被教得很好,他可以不用再那么自責。"
我捂著嘴,淚水模糊了視線。
"姐……"我哽咽著說,"對不起,我之前有那么多抱怨……"
"沒事,你不知道這些,抱怨也正常。"姐姐說,"現在你知道了,以后對你姐夫好一點,多陪陪他。他身體不太好,很大一部分是心理負擔太重。"
"我會的。"我用力點頭,雖然她看不見。
掛斷電話,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原來,我所經歷的一切,背后都有這么沉重的故事。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沒有那么簡單。
08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該如何面對姐夫?
知道了真相之后,我已經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坦然地去他家做保潔了。每次想到那場車禍,想到父母的離世,想到姐夫這些年的愧疚,我的心里就堵得慌。
但我又不能不去。如果突然不去了,姐姐和姐夫都會察覺到異常。
周六早上,我照例來到姐夫家。
開門的是姐夫。他今天氣色好了一些,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蘇來了,進來吧。"他說。
"姐夫。"我換上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今天不用打掃了。"姐夫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坐吧,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姐夫指了指沙發。
我忐忑不安地坐下,手心都是汗。
姐夫在我對面坐下,倒了兩杯茶。
"你應該都知道了吧?"他平靜地問。
我點了點頭。
"知道多少?"
"關于……車禍的事。"我低聲說。
姐夫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緩緩開口:
"那天是2013年的3月15號,下午四點半。"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從德國開會回來,航班延誤了兩個小時。你爸媽在機場等了很久,我讓他們先回去,我自己打車就行。但你爸堅持要接我,說都到機場了,怎么能讓我自己回去。"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回來的路上,我困得不行,在后座睡著了。"姐夫繼續說,"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醫生說你爸爸為了躲避一輛突然變道的車,撞上了護欄……"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去世的時候,你媽媽當場去世,你爸爸在ICU搶救了三天,還是沒能救回來。"姐夫放下茶杯,雙手撐著額頭,"那三天我一直守在ICU外面,不敢睡覺。我想如果醒著,也許他們就能醒過來。但最終……"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姐夫抬起頭,看著我:"小蘇,這些年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說這些,但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你姐姐說,等你長大了,等你成熟了,再告訴你。現在,你已經是個大人了,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
"姐夫,"我哽咽著說,"我不怪你。那真的只是意外。"
"我知道。"姐夫苦笑,"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放下又是另一回事。這十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自己打車回來,如果我沒有讓他們等那么久,如果……"
"姐夫,不要再說如果了。"我打斷他,眼淚流了下來,"如果有用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那么多遺憾了。"
姐夫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你長大了。"他說,"比我想象的更成熟、更懂事。"
"姐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擦掉眼淚。
"你說。"
"你讓我來做保潔,是為了考察我嗎?"
姐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知道了?"
"嗯,我姐告訴我的。"
"那就好。"姐夫點點頭,"是的,我確實想通過這種方式了解你。學術成績可以作假,但一個人的品性、態度、做事方式,是很難偽裝的。這三個月來,我看到你每次都很認真地打掃,從不馬虎,也從不抱怨。你和我聊天的時候,眼神清澈,沒有功利心。這些都讓我確信,你是個值得培養的孩子。"
"那復試的時候……"
"復試的時候,我什么都沒做。"姐夫認真地說,"我只是提前告訴了趙明遠和其他幾位老師,說有個親戚要參加復試,希望他們公平對待,不要因為關系而有偏頗——無論是偏向你還是偏向其他人。"
"所以趙老師在面試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看……"
"那是因為他想確認你到底有沒有真本事。"姐夫解釋,"明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之一,他了解我的標準。如果你只是個靠關系的草包,他不會同意錄取你,哪怕我是他的老師。"
我松了一口氣。
"你的復試成績92分,總排名第三,這都是你自己的實力。"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蘇,你要相信自己。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關系,而是你自己的努力。"
"謝謝姐夫。"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姐夫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過來,我給你看點東西。"
我跟著他進了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一些研究心得和資料。本來打算等你入學后再給你,但現在既然都說開了,就提前給你吧。"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寫的筆記,內容涉及材料科學的各個領域。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還配有詳細的圖表和批注。
"這是……"
"這是我三十年來的研究積累。"姐夫說,"很多東西在論文里寫不全,只能以這種方式記錄下來。以前我會把這些給我的學生,但最近十年我沒再招生,這些筆記就一直放著。現在,它們歸你了。"
我捧著文件夾,手都在顫抖。
這份禮物太重了,重到我幾乎承受不起。
"姐夫,我……"
"別說你不值得,也別說你不敢要。"姐夫打斷我,"你是值得的。而且,這也算是我對你爸媽的一種彌補吧。雖然我知道,無論做什么都無法彌補他們的離世,但至少,我能讓他們的孩子有一個好的前程。"
我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謝謝姐夫。"我哽咽著說,"我一定會好好學習,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好學,將來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姐夫說,"這才是你爸媽最希望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和姐夫聊了很久。
他告訴我關于材料科學研究的一些心得,告訴我如何規劃研究生階段的學習,告訴我哪些領域值得深入,哪些坑要避開。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閃爍著光芒,那是一個真正熱愛學術的人才會有的光芒。
我突然明白,為什么趙院士會稱他為"老師",為什么那么多優秀的學者都是他的學生。
不是因為他的頭銜,而是因為他對學術的純粹熱愛,對學生的真誠關懷。
下午五點,我準備離開。
姐夫送我到門口,突然說:"小蘇,以后不用每周都來做保潔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你已經通過了考察。"姐夫笑了笑,"而且,接下來你要準備入學,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把時間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吧。"
"可是姐姐那邊……"
"我會跟她說的。"姐夫說,"她也會理解。"
"那……我以后還能來看您嗎?"
"當然。"姐夫拍拍我的肩,"歡迎隨時來。不過下次來,不是做保潔了,而是作為一個學生,來討論學術問題。"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走出家屬樓,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色。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舊的樓房,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在那個普通的家屬樓里,住著一位院士,一個真正的學者,一個背負著愧疚卻依然溫暖的人。
而我,何其幸運,能被他認可,被他指點。
09
回到學校后,我把姐夫給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震撼。
這些筆記涵蓋了材料科學的各個方向,從基礎理論到前沿研究,從實驗技巧到數據分析,應有盡有。更難得的是,每一頁都能看出姐夫的深厚功底和獨特見解。
很多在論文里一筆帶過的內容,在這里都有詳細的解釋和推導。還有一些實驗中遇到的常見問題,姐夫都寫了具體的解決方案。
"這簡直是一座寶庫。"室友看著那厚厚的筆記,羨慕地說,"你姐夫對你也太好了。"
"是啊。"我輕聲說,心里滿是感激。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蘇晨同學嗎?"電話那頭是個男聲。
"是的,您哪位?"
"我是趙明遠。"
我差點把手機掉了。
趙院士?他怎么會有我的電話?
"您、您好,趙老師。"我緊張地說。
"不要緊張。"趙院士的聲音很溫和,"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九月份入學后,我會是你的導師。"
我愣住了。
"我的……導師?"
"對,林老師已經把你推薦給我了。"趙院士說,"他說你很有潛力,希望我能好好培養你。我看過你的材料,也在復試時見過你,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一個勁兒地說:"謝謝趙老師,謝謝趙老師。"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林老師。"趙院士說,"他這些年很少推薦學生,你是第一個。這說明他對你的期望很高,你可不要讓他失望。"
"我一定會努力的!"我用力點頭。
"好,那就這樣。九月份開學見。"
"好的,謝謝趙老師!"
掛斷電話,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發生什么事了?"室友問。
"趙院士……他說要當我的導師。"我難以置信地說,"而且是姐夫推薦的我。"
"我靠!"室友跳了起來,"你這也太走運了!趙院士啊,材料學界的大牛,多少人想拜他為師都拜不上!"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我本以為,姐夫的幫助到此為止了。沒想到,他還為我鋪好了后面的路。
但隨即,我心里又涌起一種不安。
我真的配得上這一切嗎?
我真的能在趙院士門下做出成績嗎?
如果我最終讓所有人失望了怎么辦?
這種不安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越來越強烈。
我開始瘋狂地學習,想要提前準備,想要證明自己確實有實力,配得上這份信任。
但越學越覺得不夠,越學越覺得自己差得太遠。
一周后,姐姐打電話讓我去醫院一趟。
"怎么了?"我問。
"你姐夫住院了。"姐姐的聲音有些疲憊。
我心里一緊:"怎么回事?嚴重嗎?"
"你過來再說。"
我立刻打車趕到醫院。
姐夫住在心內科的一間單人病房里,臉色蒼白,身上連著各種儀器。
"姐夫!"我沖到床邊,"您怎么了?"
"沒事,就是心臟有點問題。"姐夫虛弱地笑了笑,"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我看向姐姐。
姐姐嘆了口氣,把我拉到走廊上。
"你姐夫有先天性心臟病,一直在吃藥控制。"她說,"但這些年因為工作壓力大,加上……"
她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加上那場車禍帶來的心理負擔。
"這次是因為什么發作的?"我問。
"醫生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情緒波動。"姐姐看著我,"小蘇,你姐夫最近是不是給你整理了什么資料?"
我點了點頭。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么事都親力親為。"姐姐有些生氣,又有些心疼,"醫生早就說了讓他多休息,少操心,他就是不聽。為了給你整理那些筆記,他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
"姐,都怪我……"
"不怪你。"姐姐搖搖頭,"他自己愿意做的,怪不了別人。而且他也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減輕一些心理負擔吧。"
我鼻子發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別哭。"姐姐說,"他最看不得別人哭。進去陪陪他吧,但別說太多話,讓他好好休息。"
我擦掉眼淚,走進病房。
姐夫正閉著眼睛休息,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
"小蘇來了?"他說,"不用擔心,我沒事。"
"姐夫,都怪我……"我哽咽著說,"如果不是為了給我整理筆記……"
"別說傻話。"姐夫打斷我,"那些筆記本來就該整理了。與其放在抽屜里落灰,不如給你,讓它們發揮作用。"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姐夫說,"小蘇,你記住一句話:人這一生,如果能做幾件有意義的事,培養幾個有出息的學生,那就沒白活。我現在做的這些,都是有意義的事。"
我坐在床邊,握著姐夫的手。他的手很涼,還有些顫抖。
"姐夫,您好好休息。"我說,"等您出院了,我陪您散步,陪您聊天,做您最喜歡吃的菜。"
"好。"姐夫笑了,"那你得先學會做菜才行。"
"我會學的。"我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人。
是趙院士。
"老師。"趙院士走到床邊,神情擔憂,"您怎么樣?"
"明遠來了。"姐夫臉上露出笑容,"我沒事,小毛病。"
"您還說小毛病。"趙院士皺著眉,"醫生說您這次很危險,差點就……"
他沒說下去,但我能聽出話里的意思。
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
"別說這些喪氣話。"姐夫擺擺手,"我還想看著小蘇畢業呢,哪能這么容易倒下。"
"那您就好好休息,別再熬夜整理什么資料了。"趙院士說,"您的那些心得,我們這些學生都記在心里呢,不需要寫下來。"
"寫下來更系統。"姐夫說,"而且我也想給后來的學生留點東西。"
趙院士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轉頭看向我:"你就是蘇晨吧?"
"是的,趙老師。"我站起來。
"好好照顧林老師。"趙院士說,"他身體不好,不能再操勞了。以后你有什么學術問題,可以先問我,別什么事都麻煩他。"
"好的,我記住了。"
趙院士又和姐夫聊了一會兒,然后離開了。
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姐姐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姐,姐夫的病……嚴重嗎?"我問。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說:"醫生說他的心臟功能在逐漸衰退。如果再不好好休養,可能撐不過五年。"
五年。
我的手抖了一下,水瓶差點掉在地上。
"所以,"姐姐繼續說,"他這些年一直在趕時間。他想在還能動的時候,多做點事,多留下點東西。"
"那我……"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是不是不應該接受他的幫助?如果他因為我……"
"不要這么想。"姐姐打斷我,"幫助你,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且這件事,讓他找到了一種解脫的方式。小蘇,你可能不明白,這十年來,他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責中。現在能為你做點事,能看著你成長,對他來說是一種慰藉。"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姐姐說,"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學習,做出成績,讓他知道他的付出是值得的。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我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10
姐夫在醫院住了兩周才出院。
出院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去接他。他的臉色好了很多,但還是比以前瘦了一圈。
"終于可以回家了。"姐夫說,"醫院的飯菜實在不好吃。"
"回家我給您做。"我說,"我這兩周學了幾道菜。"
"是嗎?"姐夫笑了,"那我可要好好嘗嘗。"
回到家后,我去廚房做飯。姐姐陪著姐夫在客廳休息。
做飯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在聊天。
"小蘇這兩周每天都來醫院。"姐姐說,"有時候我不在,她就自己坐在病房外面,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她是個好孩子。"姐夫說。
"是啊,是個好孩子。"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啟明,你說我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嗎?"
"什么決定?"
"關于小蘇的。"姐姐說,"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告訴她真相,而不是用這種方式考察她,會不會更好?"
姐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每個選擇都有利弊。但我相信,現在的結果是最好的。她通過了考察,證明了自己的品性。而她也因此更加珍惜這份機會,更有動力去努力。"
"希望如此吧。"姐姐說。
我站在廚房里,眼淚又掉了下來。
晚飯做好后,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小蘇的手藝不錯。"姐夫嘗了一口菜,"有進步。"
"那您以后要多吃點,把身體養好。"我說。
"會的。"姐夫點點頭,然后看著我,"小蘇,我想和你聊一件事。"
"您說。"
"九月份入學后,你會跟著明遠做研究。"姐夫說,"但我希望你記住一點:不要因為你是我的親戚,就對自己放松要求。相反,你要比其他學生更加努力,更加嚴格要求自己。"
"我明白。"我認真地說。
"學術這條路很漫長,也很枯燥。"姐夫繼續說,"但如果你真心熱愛,就會發現其中的樂趣。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方向,而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做研究。"
"姐夫,您能給我一些建議嗎?"我問。
"建議?"姐夫想了想,"第一,不要急于求成。研究需要時間沉淀,不要想著一兩年就出大成果。第二,多讀文獻,多思考。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才能看得更遠。第三,保持好奇心。當你對某個問題產生強烈的好奇時,那可能就是你的研究方向。"
我認真地記下每一句話。
"最后,"姐夫說,"記住你為什么要走這條路。是為了父母的期望?為了我的期望?還是為了你自己?只有為了自己,你才能走得長遠。"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姐夫,說實話,一開始我選擇考研,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姐姐高興,讓她覺得我有出息。但現在,尤其是這兩周在醫院陪您的時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做研究,是因為我真的對這個領域感興趣。"我說,"而且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些成果,讓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感到驕傲。更重要的是,我想證明給自己看,我能行。"
姐夫看著我,眼里閃著欣慰的光。
"很好。"他說,"有這樣的覺悟,你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留在姐夫家住了一晚。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想了很多。
從三個月前開始做保潔,到復試,到知道姐夫的真實身份,到他住院……這一切像一場夢一樣。
但這不是夢,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而我,也在這個過程中成長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回學校。
姐夫送我到門口,突然說:"小蘇,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親當年也是搞科研的。"姐夫說,"他在材料學院工作,是我的同事。"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嗎?"姐夫看著我。
我搖搖頭:"姐姐從來沒提過。"
"你父親是個很有才華的研究者。"姐夫陷入回憶,"可惜英年早逝,沒能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開花結果。所以,當我知道你要考材料科學的研究生時,我就想,也許這是一種傳承。"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原來,我走上這條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好好努力。"姐夫拍拍我的肩,"完成你父親沒有完成的夢想。"
"我會的。"我用力點頭。
走出家屬樓,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頭看向天空,仿佛看到了父母的笑臉。
爸、媽,你們看到了嗎?
我會好好走下去的。
11
三年后。
我站在研究生畢業典禮的臺上,手里捧著優秀畢業論文的證書。
臺下,趙院士對我微笑著點頭。
姐姐和姐夫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姐姐眼里含著淚,姐夫臉上滿是驕傲。
三年的研究生生涯,我發表了五篇SCI論文,其中兩篇是一區。我的畢業論文被評為優秀,還獲得了校長獎學金。
更重要的是,我在這三年里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也培養起了對學術的熱愛。
典禮結束后,姐夫走到我面前。
"恭喜你。"他說。
"謝謝姐夫。"我說,"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不,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姐夫說,"我只是給了你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全靠你自己。"
"姐夫,您的身體怎么樣?"我關切地問。
"好多了。"姐夫笑了笑,"醫生說只要繼續調養,再活十年沒問題。"
"那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氣。
"對了,"姐夫說,"明遠說你打算讀博?"
"是的。"我點點頭,"我想繼續深造。"
"很好。"姐夫說,"不過這次不用我推薦了吧?"
"不用了。"我笑著說,"我要憑自己的實力考。"
"這就對了。"姐夫欣慰地說,"記住,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們只能陪你一程。"
那天晚上,姐姐請了很多人吃飯,包括趙院士、周教授,還有一些姐夫以前的學生。
大家聊起往事,聊起學術,也聊起未來。
我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
突然,趙院士舉起酒杯:"我提議,我們敬林老師一杯。感謝他這些年培養了我們這么多學生,為材料學界做出了巨大貢獻。"
"敬林老師!"大家齊聲說。
姐夫站起來,眼眶有些紅:"謝謝大家。能培養出你們這些優秀的學生,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傳承。
從姐夫到趙院士他們這一代,再到我這一代,學術的火種就這樣一代代傳下去。
而我,也終將成為這傳承中的一環。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這是姐夫三年前給我的那本筆記。這三年來,我把它翻了無數遍,每一頁都做了詳細的批注。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是姐夫親筆寫的一段話:
"學術之路漫長而孤獨,但只要你心中有光,就不會迷失方向。希望你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看到更美的風景。——林啟明"
我拿起筆,在下面寫道:
"姐夫,三年了,我做到了。接下來的路,我會繼續走下去。謝謝您為我點亮的那盞燈。——蘇晨"
合上筆記本,我看向窗外。
夜空中星光點點,每一顆星星都在講述著一個故事。
而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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