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電話響得不是時候。
我正在工地上盯著一車鋼筋卸貨,灰頭土臉的,手機在兜里震個不停。掏出來一看,舅媽。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媽輕易不給我打電話,一打準有事。
“喂,舅媽。”
“小軍啊,忙不忙?”電話那頭的聲音熱絡得有點過分。
“還行,舅媽您說。”
“是這樣,你表弟這不是要結婚了嘛,三月二十八,日子定下來了。舅媽想著,你這當表哥的,怎么著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我說那當然,表弟結婚,肯定得隨禮。
“舅媽就知道你懂事。”她的聲音更熱絡了,“舅媽也不跟你多要,你看現在行情,表哥表弟的,怎么也得五六千。咱家就你一個有出息的,在城里打工掙得多,舅媽想著,你隨個9999,圖個吉利,長長久久,咋樣?”
我握著手機,愣了一下。
9999。
我一個月工資五千,除去吃喝房租,能攢下兩千就不錯了。9999,我得不吃不喝攢五個月。
“舅媽,這個……”
“咋?嫌多?”她的聲音變了變,“小軍啊,你可不能這么想。你表弟從小跟你一起長大,你們倆感情多好啊。再說了,你隨的多,舅媽臉上有光,以后在親戚面前也好看。”
我想說表弟跟我確實一起長大,但那是小時候。初中畢業我就出來打工了,他讀高中讀大學,一年見不上一回。上次見面還是前年過年,他全程低頭玩手機,跟我說了不到三句話。
但我沒說。
“行,舅媽,我考慮考慮。”
“考慮啥呀,就這么定了啊。回頭我把賬號發你,你直接轉賬就行。三月二十八,別忘了啊。”
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那堆鋼筋旁邊,看著天。三月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風刮過來,帶著土腥味。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臉,坐在床上發呆。
9999。
我這幾個月剛攢了點錢,想換個新手機。現在這個用了三年,屏幕碎了,電池一天充三回。要是隨了這禮,別說新手機,下個月房租都得緊著點。
但舅媽開口了,我能說不嗎?
我想起我媽。我媽在電話里老說,你舅媽那人嘴碎,愛攀比,你別惹她。咱們家窮,惹不起。她要啥你給啥,少說兩句。
我嘆了口氣,打開手機銀行,準備轉賬。
剛輸完密碼,手機響了。我爸。
“喂,爸。”
“小軍,在屋沒?”
“在呢。”
“別動,我在你樓下。”
我愣住了。我爸在老家,離這兒三百多公里,他怎么來了?
趕緊下樓,果然看見我爸站在單元門口,拎著個蛇皮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穿著那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頭發又白了不少。
“爸,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他打量著我,“瘦了。”
我接過袋子,把他往樓上領。進了屋,他四處看了看,沒說啥,在床邊坐下。
“爸,你吃飯沒?我給你弄點。”
“吃了,火車上吃的。”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打開,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錢,用橡皮筋捆著,新舊不一,有一百的,有五十的,還有十塊二十的。厚厚一沓。
“這是……”
“兩萬。”我爸說,“你媽讓我帶給你的。說你在城里不容易,別太省著。”
我攥著那沓錢,手有點抖。
兩萬。他們種一年地,能剩多少?一萬?八千?這兩萬,得攢多久?
“爸,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他打斷我,“你媽說了,你在外面,手里得有點錢,萬一有個急用呢。”
我沒說話,眼眶有點熱。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舅媽給你打電話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她也給我打了。”我爸說,“說你表弟結婚,讓我隨禮。我隨了一千。”
他沒再往下說,就看著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也給我打了。”我說,“讓我隨9999。”
我爸點點頭,沒吭聲。
“我正準備轉呢。”我掏出手機,讓他看那個轉賬頁面,“就剛才,剛要輸密碼,你打電話來了。”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機放在床上。
“小軍,”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問你幾個問題。”
“爸你說。”
“你表弟結婚,你高興不?”
我想了想。高興嗎?好像也沒有多高興。就是親戚結婚,該去就去,該隨就隨,談不上高興不高興。
“還行吧。”我說。
“他結婚以后,你日子能好過點不?”
“那不能。”
“他有啥事,能幫你不?”
我搖搖頭。表弟大學畢業在縣城上班,我打工的在城里,八竿子打不著。
我爸又問:“你去年生病住院,你舅媽來看你沒?”
我愣了一下。去年我急性闌尾炎,住院一星期。舅媽沒來,連個電話都沒有。是我爸連夜坐火車來的,在醫院陪了我五天。
“沒有。”
“你媽腿疼那陣子,你舅媽幫過忙沒?”
我媽腿疼,骨質增生,走路都費勁。舅媽家離我家不到二里地,一次沒來過。
“沒有。”
我爸點點頭,不再問了。
屋里安靜下來。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三月的夜來得快,剛才還亮著,這會兒已經黑了。
我爸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小軍,爸這輩子沒本事,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他的聲音很低,“但你記住,咱人窮,志不能窮。有些事,不是別人開口就得答應。有些錢,不是該花就不能花。”
我沒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我。
“9999,你隨得起嗎?”
我搖搖頭。隨不起。
“那你為啥還要隨?”
我說不出話來。
他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把手放在我肩上。那只手粗糙,滿是老繭,硌得我肩膀疼。
“你是不是怕舅媽說閑話?”
我低下頭。
“你是不是怕親戚們說你不懂事?”
我還是不說話。
“小軍,”他的聲音忽然有點啞,“爸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這樣。怕別人說,怕別人看,為了別人的嘴,委屈自己的心。”
我的眼眶又熱了。
“你舅媽那人,你還不了解?你今天隨9999,她下回就能讓你隨一萬九。你今天不隨,她頂多說兩句。說完了,你日子照過,她日子照過。有啥大不了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爸……”
“行了。”他站起來,“錢我給你了,你留著用。你舅媽那邊,你自己看著辦。不管你咋決定,爸都支持你。”
他拎起那個蛇皮袋子,往門口走。
“爸,你這就走?”
“嗯,趕夜車回去,明天還得下地。”
“我送你。”
“不用。”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小軍,記住了,對你好的人,你拿命對人家好都行。對你不好的人,你給再多,人家也嫌少。”
門關上了。
我站在屋里,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一步一步,下樓去了。
過了很久,我才回過神來,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燈下,他的背影小小的,拎著那個蛇皮袋子,慢慢往公交站走。走得慢,背有點駝。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回到床邊,我拿起那沓錢,翻來覆去地看。有一張一百的,角都磨圓了,不知道在誰手里攥過多少回。有一張五十的,中間有道裂口,用透明膠粘著。還有那些十塊二十的,皺皺巴巴的,像是剛從誰手心展開的。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年我上初中,要交學費,四百多。我爸拿出來的錢,也是這樣,一沓子,新的舊的,大的小的,捆在一起。他說,這是咱家的,你拿去。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舅媽發來的那個賬號,看了半天。
然后我關掉了。
不是不隨。隨,但隨我該隨的。
我打開微信,給舅媽發了條消息:“舅媽,表弟結婚我肯定去。隨禮的事,我隨兩千。錢不多,是心意。”
發完,我把手機放下,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等了半天,舅媽沒回。
我也不指望她回。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照進屋里來。三月的夜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涼絲絲的,但不冷。
我忽然想起我爸最后那句話。
對你好的人,你拿命對人家好都行。對你不好的人,你給再多,人家也嫌少。
是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濕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