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造“大眾學術”發展的清朗生態

“你們知道我們95%以上的漢字都已經是死文字了嗎？”2026年初，當某博主在個人抖音賬號發布并置頂短視頻《為什么我們有90000+漢字卻只常用3500個》時，這位專注于甲骨文科普的博主未曾料到，這條視頻會在幾天內突破千萬播放量。截至發稿前，該視頻已收獲超30萬點贊，這位年輕的“古文字課代表”成為現象級網絡知識傳播的縮影。

伴隨“自媒體”的蓬勃發展，一個以學科專業細分為特征、體量龐大的知識博主群體正在網絡空間崛起。他們以知識分享為紐帶，構建常態化網民社群，甚至自發醞釀、設置并引導公眾參與學術議題討論——從文學經典人物品評、史學辨偽到經濟學現象分析，一種新的知識生產與傳播樣態正在形成，“大眾學術”悄然興起。如何通過“大眾學術”推動知識普惠，引導其真正成為學術界認可、大眾喜愛認同的學術新形態？本報記者近日展開了調查。

技術賦能知識生產變革

“‘大眾學術’是在新媒介機制下形成的全民化學術新生態。”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王永表示，其“大眾性”體現在生產主體、表達方式、互動方式與議題的深刻變革上。

生產主體由專業學者引領轉為普通大眾參與。長久以來，學術生產與傳播主要由專業研究者主導。“自媒體”時代，知識創作的門檻極大降低。創作者或有專業背景、或憑濃厚興趣，在特定領域持續深耕。例如，某博主通過解讀蘇軾獲贊超182萬，并將視頻內容延伸為著作。

表達方式從單一文字輸出轉為多模態呈現。短視頻、直播、圖文筆記等多元載體使學術話題選擇更為靈活，觀點呈現趣味性與互動性。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副研究員葉俊認為，“大眾學術”突破了傳統的知識“生產—傳播—接受”線性環節，其影響力更多源于網絡學術話題與受眾的動態互動。

互動方式從單向接收轉為多向思辨對話。“評論區不再是附屬品，而是學術思想的‘開源社區’。”葉俊認為，網民的追問、玩梗、辯論本身構成了學術意義增值的核心場域。

議題從學科“內卷”轉為跨界聯動。“青海昆侖石刻”引發的廣泛討論，是2025年“大眾學術”的現象級事件。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仝濤的相關論文發表后，引發專業學者與廣大考古愛好者的跨圈層爭鳴。北京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沈望舒感慨，在考古這類“象牙塔尖”的學問里，竟能上演如此熱烈的“大眾”戲碼，充分彰顯了學術參與主體的多元化趨勢。

各大內容平臺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記者觀察到，B站在2020年就將知識內容整合為一級分區。抖音相關負責人向記者介紹，抖音2025年與知識相關的“萬粉”作者同比增長約27%，優質知識內容發布量近5300萬篇，總播放量突破2萬億次。對知識流量的押注與對知識型博主的扶持，已成為內容平臺的共識。

時代與個體選擇的共鳴

“大眾學術”的勃興，是技術、教育、社會需求與個體價值實現等多重因素共振的結果。

首先是技術賦能與平臺驅動。在中央財經大學文化經濟研究院院長魏鵬舉看來，移動互聯網和智能終端普及，為知識創作與傳播提供了基礎設施；算法推薦機制，讓細分領域的知識能夠精準觸達興趣人群；視頻化表達，則降低了復雜知識的理解門檻。平臺方的積極扶持政策，如流量傾斜、創作激勵、出版計劃等，為創作者提供了可見的成長路徑。

其次是教育普及與人才儲備。王永表示：“高等教育不斷擴容，形成了學術上人才和成果的產能過剩和消費力累積，這也是促成‘大眾學術’生成的一個原因。”沈望舒進一步分析，國民教育水平的提升，不僅創造了龐大的知識消費市場，也儲備了大量具備專業知識背景或擁有強烈求知欲的潛在創作者與深度參與者。中國式現代化發展提升了普通大眾的文明素養與能量，激蕩起全民創新育新的蓬勃動能。

最后是社會需求與價值實現。一方面，在知識焦慮與終身學習成為普遍心態的當下，公眾對高質量、易獲取的知識內容需求旺盛。另一方面，對于許多知識博主而言，“大眾學術”提供了將個人專業知識、興趣愛好與社會價值結合的新通道。有博主坦言，最初是因就業迷茫和對甲骨文的熱愛而嘗試內容創作的，希望讓更多人感受古文字的魅力。

抖音平臺知識領域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優質知識創作者普遍能夠持續輸出體系化觀點，兼具專業深度與通俗表達，并在事實準確、價值導向上嚴格要求自己。他們往往在選題打磨、資料查證上投入大量精力。這種“為愛發電”與專業精神的結合，是“大眾學術”優質內容產出的重要基礎。受訪網民稱，會主動將工作、生活經驗帶入討論，用實踐知識支持或質疑博主觀點。這種參與感使得理論討論不再是空中樓閣，而需經得起真實世界的“壓力測試”，反過來也激發了公眾的思辨熱情。

警惕流量邏輯下的亂象

然而，記者也注意到，當學術傳播與流量經濟深度綁定時，一些亂象隨之滋生。

亂象一，流量至上，偽學術狂歡。記者發現，部分博主深諳“流量密碼”，竭力將學術問題簡化為獵奇、煽動性的標題與結論。如“困擾人類千年的哲學問題終極解密”“十大顛覆性考古發現”等標題，給受眾制造虛假的“知識獲得感”。

亂象二，斷章取義，以偏概全。為制造話題、吸引眼球，片面解讀、放大局部、忽略語境成為常用手法。文學領域，有博主牽強附會“紅樓夢人物原型”；經濟學領域，有博主用片面數據推導出“某國經濟即將崩潰”的論斷。更有甚者，隨意標注“某大學研究”“內部資料”等虛假信源，騙取公眾信任。

亂象三，認知偏差，制造“知識幻覺”。一些缺乏系統學術訓練的博主，將一知半解的知識碎片包裝成“獨家體系”，如片面曲解學者關于中華文明歷史的解說，忽視學術界對“文明”定義的討論，誤導公眾認知。

亂象四，偷換概念，滲透不良思潮。部分內容打著學術探討的幌子，傳播歷史虛無主義思潮、極端主義思想。如近期網絡熱議的“1644史觀”，有博主采用標簽化、片面化方式歪曲明清易代的歷史本質，脫離中華民族多元一體語境。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沈逸提出，當專業學者缺席公共討論，造成高質量知識供給不足時，“劣幣”就會趁虛而入，這是造成偽學術泛濫的結構性根源。魏鵬舉也尖銳指出，當前最大問題是流量邏輯至上，煽動狹隘民族主義、激化性別矛盾、渲染地域歧視等話題極易引爆流量，但嚴重背離學術求真、理性的本質。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李雅琪從文學接受角度分析，雖然文本闡釋開放，但知識生產應有科學論證的自覺和限度。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副研究員江凌認為，“大眾學術”傳播中產生的“爭鳴”，若以流量和商業利益為軸心，則碎片化知識的傳播與博主主觀情緒容易帶偏受眾，長此以往將影響公眾正確的價值取向。

南京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武黎嵩提醒大眾注意區分“批判性歷史反思”與“歷史虛無主義”，比如后者常以“客觀”“考證”為旗號，實則懷疑一切，用“我認為”代替確定的價值尺度和歷史共識，否定基本史實，沖破是非曲直的價值底線，如此必然滑入歷史虛無主義的泥潭。

共建風清氣正新生態

面對“大眾學術”的“雙刃劍”效應，需多方協同、疏堵結合、標本兼治，引導其走向健康、有序、可持續的發展軌道。

平臺需壓實主體責任，強化技術監管與生態治理。在這方面，內容平臺已在行動。近期，某位長期從事軍事歷史內容傳播、粉絲量巨大的博主因違規被平臺處置。據悉，平臺正通過加強審核、建立違規賬號黑名單、嚴厲處罰等措施，打擊歪曲歷史、解構價值觀的內容。小紅書自2025年9月起，連續發布多期“清朗”治理公告，處置大量挑動對立的賬號與內容，并發布“社區公約2.0”，明確反對制造二元對立。2025年1月至今，該平臺已處置賬號超53萬個。抖音等平臺則通過“創作者出版計劃”等舉措，激勵優質內容，推動形成“好內容—好圖書”的長期價值鏈條。

學者主動“出圈”，彌合專業與大眾的鴻溝。沈逸建議，專業學術媒體應成為權威信息傳播的“門戶”，建立事實核查與辟謠機制。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黨委書記吉昌華認為，專業學術是知識創新的基石，他期待更多學者參與公共議題討論，實現專業學術與“大眾學術”的平等對話、相互滋養。魏鵬舉提出，應鼓勵高校、科研機構學者主動進入新媒體平臺，以其扎實學養提供高質量內容，擠壓偽學術生存空間。

探索行業自律，建立規范與認證體系。針對流量經濟生態高度發達、受眾需求旺盛，但博主良莠不齊導致高質量內容有效供給不足的現狀，沈逸提出了建立類似行業協會準入與培訓機制的設想，對達到一定影響力的知識博主進行正確歷史觀教育、學術規范等專業培訓，將其納入正規知識傳播體系。魏鵬舉也支持采取“疏堵結合”策略，一方面探索建立行業資質認證標準，防止無資質者濫用“學術”標簽；另一方面通過權威認證與激勵，將優秀博主轉化為國家知識傳播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

提升公眾媒介素養，培育理性參與主體。面對海量信息，公眾自身的辨別能力至關重要。李雅琪提醒網絡受眾要“兼聽則明”，警惕讓自己推崇的知識陷入流量陷阱。B站某博主提醒粉絲，獲取真知要注意內容時長、邏輯鏈條和資料扎實程度，最終應回歸專業書籍。

完善頂層設計，營造健康生態。沈望舒提出，監管部門、權威機構、平臺、創作者、社會各界應協同努力，圍繞“大眾學術”健康發展目標，強化價值引導力。要以完善優質生態、提升良好形態、促進新型業態發展為要務，營造生機勃勃又井然有序的發展環境。

王永提出，出版界應辟出空間為優秀“大眾學術”成果提供發表和存檔條件，完成從“流量”到“留量”的價值沉淀。受訪學者認為，引導“大眾學術”健康發展是一項系統工程，需平臺強化治理，學者主動入場，創作者堅守良知，公眾提升辨別力，國家出臺頂層設計。唯有堅持真實性底線，恪守為人民做學問立場，抵制流量誘惑，警惕錯誤思潮，“大眾學術”才能真正肩負起傳播科學真理、塑造健康輿論、啟迪民眾智慧、服務社會進步的使命，成為人民喜愛、認同、擁有的理論肥沃土壤和活躍場域。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唐紅麗 段丹潔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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