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3月9日,長春新宮前升起了那面刺眼的“日滿盟旗”。天津《大公報》將溥儀重登帝位的消息放在頭版,張作相看完,放下報紙,沉默良久。他對隨侍的老伙計只說了一句:“東三省,不能這樣丟。”話音很輕,卻透出怒火。這一天,62歲的他已辭去職務(wù)在家靜養(yǎng),卻依舊把東北局勢放在心口。
時間向后撥回半個世紀(jì)。1881年臘月,錦州北鄉(xiāng)風(fēng)雪大,張家屋頂?shù)拿┎輭旱弥蓖碌簟^r(nóng)閑時,父親靠吹嗩吶補貼家用。家里無錢,張作相念了幾年私塾便輟學(xué),學(xué)徒、泥瓦匠、挑腳夫,什么都干過。1901年春,他替族兄出頭,失手打死豪紳少爺,被官府通緝,連夜逃到北鎮(zhèn)桑林子,當(dāng)?shù)乇0碴犝比耍槃葶@進(jìn)槍林。
隊伍的頭目叫張作霖,比他大五歲,粗眉、利眼,掂量過這小伙后說道:“跟我干,別走岔道。”兩人名字只差一字,一拍即合,當(dāng)晚喝牛肉湯結(jié)拜。幾年后的一次遭遇戰(zhàn),張作霖被土匪圍在小溝里,張作相翻滾上去,用肩膀扛著把兄弟沖出包圍,肋骨斷了兩根。張作霖感情用事,交待機密都先找張作相,這層情分再無人插得進(jìn)去。
1916年,奉軍編入陸軍序列,張作相先是團(tuán)長,很快升到旅長、師長。打仗他敢沖,治事卻心細(xì)。張作霖登上“東北王”位置后,幾次想讓他當(dāng)三省巡閱副使,他總搖頭,說服理由很簡單:“哥,文職我不行,帶兵就成。”張作霖?zé)o奈,只能讓他留在部里掌兵權(quán)。
1924年10月,吉林督軍孫烈臣猝死。事出突然,省府堆著爛賬。張作霖把張作相叫到沈陽:“這攤子你去收拾。”張作相騎馬北上,先砍冗官再整稅賦,修柏油路,換水泥下水道,三年后吉林居然每年盈余兩百余萬銀元。打算種鴉片換軍餉的提議被他一句“貪一時利,毀百年人”頂了回去,張作霖這才罷手。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炸響。張作霖客死異鄉(xiāng)。葬禮剛完,奉軍幕僚推張作相繼任,他卻把少帥張學(xué)良扶上臺。有人不服,夜里遞暗信,他當(dāng)場撕碎:“兄弟之子,就是我之子。”奉系將領(lǐng)由此定心。
九一八后,張學(xué)良執(zhí)行“不抵抗”,輿論洶涌。張作相提前知情,急電勸說未果,只能憤然辭官南下。“張大帥已去,少帥也難,東北暫時顧不上。”這是他對舊部的交代。日本浪人三番五次找上門,拋出高官厚祿,被他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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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冬,張作相返回錦州,身體不好,卻常與兒子張廷樞長談。張廷樞當(dāng)時是國民黨軍第六十九師師長,脾氣火爆。一晚飯后,父子對坐爐邊。兒子壓低聲音:“蔣委員長不讓抗日,我窩火。”老人盯著炭火:“去個能打鬼子的地方吧,招牌不重要,事重要。”這一句,決定了后面的道路。
1937年7月,盧溝橋槍聲撕破夜空。一個月后,張廷樞帶十余名東北軍軍官化整為零,經(jīng)榆林口輾轉(zhuǎn)延安。臨行那天,張作相只塞了塊懷表,輕聲叮囑:“記時,不記名。”短短七字,是父親全部的祝愿。
進(jìn)入八路軍后,張廷樞改名張壽南,先在山西組織游擊支隊,夜襲渦溝、火攻渾源,一仗接一仗,很快打出名氣。1940年,他任晉察冀軍區(qū)某縱隊司令員,運籌百團(tuán)大戰(zhàn)的伏擊段。日軍多次圍剿,他指揮部隊化整為零,前堵后截,三個月拔除交通要沖四十余處。部下說他“點子多,心眼快”。
抗戰(zhàn)結(jié)束,張壽南南下華中,接著參加解放戰(zhàn)爭。濟南戰(zhàn)役、淮海戰(zhàn)役、渡江戰(zhàn)役,處處留下他的腳印。1949年2月,中央軍委授予他兵團(tuán)級職務(wù),年僅四十出頭,已是威名在外的我軍名將。
同年4月,張作相病重。天津小洋樓內(nèi),他未等到見愛子最后一面。遺物中只有那塊停擺的懷表,醫(yī)生記錄的時間定格在凌晨兩點。沒有遺言,也沒有哀嘆,這個一生行事低調(diào)卻處處顯骨氣的老人,就此謝幕于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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