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柏林危機：冷戰差點變熱戰，為啥美蘇慫到都不敢開第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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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8月13日凌晨1點，東柏林突然熄滅了所有的路燈。由軍用卡車運載的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史塔西人員和“工人戰斗隊”（民兵）從黑暗中猛撲出來，在30分鐘內用人墻封鎖了柏林城內邊境上的81個主要通道。

緊接著，東德一側的所有公共交通關停，主要鐵路交叉口上的鐵軌都被立即標毀。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內，邊境警察和“工人戰斗隊”負責先將鐵制拒馬擺在關鍵位置，然后再將帶刺的鐵絲網鉤掛在拒馬的鐵釘上。負責防御的武裝人員每6人一組，呈戰斗隊形展開，槍口先是朝向西邊以戒備西方軍隊干涉，等身后的簡易拒止設施完成后，再把槍口調轉向東邊以防止東德居民沖擊防線。手持卡賓槍負責把守要道的警察已將新近下發的空包彈上膛，如果開槍示警失敗，他們還備有另外三彈夾的實彈。

1、英雄歸來

火力更強大的正規部隊—東德人民軍已經開進柏林并隱蔽在離邊界線更遠一些的地方，其中包括駐什末林的第八摩托化師以及駐波茨坦的第一摩托化師的240輛坦克和320輛裝甲車。為防止走火，普通士兵所配發的實彈只能先放在腰間的子彈袋里。只要一線人員還能控制局面，他們是不會出現的，因為按照四大戰勝國的約定，德國軍隊進入柏林并不合法。

當然，烏布利希和科涅夫最后的保險還是駐德蘇軍。這些部隊留守軍營或布置在柏林外圍，他們只會在危急關頭或西方駐軍干涉建墻時才會出擊。

昂納克從午夜起一直乘車在邊界線上巡行，尤其關心湖泊、運河、下水道等薄弱環節，他像一位值夜班的技工一樣，大部分時候都在查看機器是否正在按照既定程序運轉，只是偶爾按按電鈕、擰擰螺絲。夏日的柏林，4點已微露晨曦。昂納克在確認各處無虞后回到辦公室，迎面的曙光仿佛在照亮自己的前程。6點，他收到了封鎖工程按精確計劃完成的消息。

東德政府最擔心的是自己的國民在發現大門即將關閉時發生大規模聚集并集體向邊界沖擊。

但這樣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在一覺醒來發現邊界已封鎖后，東德民眾的反應出奇地平靜。倒是西柏林那邊的青年吵吵嚷嚷，有些膽大的人還向東德軍警扔石塊并隨即遭到高壓水槍回敬。但不久后西德青年的憤怒竟轉向了美軍一邊，責問一向高調的“自由世界”為何對此無動于衷。

在東德軍警用人墻完成初步封鎖并關閉公共交通后半小時，即凌晨2點，美軍的柏林駐軍指揮部接到了關于邊界封閉的報告，但他們并沒有立即上報華盛頓，而是派軍官闖過封鎖線去看一看。

此舉如同發出了一枚探針，如果這枚探針碰上了堅實的墻壁，則證明美軍已失去自由通行于柏林的權利，那么一場大戰的序幕就要拉開了。然而這探針如同扎進了水里，除了最初的查問之外，美軍軍官順利地通過了封鎖線并查看了弗里德里希大街火車站等最敏感的封鎖點。

駐德美軍特別在意蘇軍的動向，而升空監視的直升機發現除了干活的東德軍警，柏林的蘇軍駐地寂然無聲。只有美軍部署了柏林周邊的觀察員證實，蘇軍第十近坦克師及其他部隊的上百輛坦克已經部署到柏林周邊。在確知蘇軍有大規模調動但沒有參與封鎖行動之后，駐德美軍司令部將士兵們拘束在兵營，并向國內發送了報告。

從華盛頓傳回來的都是保持克制的聲音。48個小時過去，美國除了發表抗議以外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行動。

事實上，飽受壓力的肯尼迪在得知東德在自己的地盤上建墻的消息后，反而長出了一口氣一這不是進攻的姿態，他的第一判斷是：

“赫魯曉夫并不會奪下西柏林，這是他擺脫困境的辦法。這不是什么好辦法，但是一道墻總比一場戰爭要好得多。”

試探得手的烏布利希下令鞏固邊界封鎖的成果。從8月15日起，成批的1.25平方米大、20厘米厚的預制水泥構件，由平板卡車運到邊界上的關鍵地段，再由起重機安放到預定位置。在其余一些較小的封鎖點，“工人戰斗隊”開始手工砌墻蘇軍，則從次日起在柏林周邊展開模擬封鎖西德至柏林之間通道的軍事演習，這是他們在戰后第一次邀請西方武官前來觀摩，陪同人員還不經意地提起前方的火箭彈裝有核彈頭。

面對這一切，美國唯一的實質性動作是向西柏林增派了1500名士兵，他們于8月20日在柏林接受了西柏林市民和美國副總統約翰遜的歡迎與約翰遜同機抵達柏林的還有另一位重要人物，他的級別要低得多，但他在柏林的名聲完全不遜于美國總統——克萊將軍，西德人眼中粉碎1948年斯大林封鎖的英雄，不久后將以總統特使的身份再抵柏林。

這個任命讓赫魯曉夫覺得，“肯尼迪好像把時鐘撥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候”。其實情況有很大不同，克萊在上次柏林危機時可以先于杜魯門的決定組織空運，而這次他雖有權向總統直接匯報情況，但真正能指揮的士兵少得可憐——與他對陣的科涅夫則擁有相機處理柏林事務的全權。克萊自己亦知此行艱險遠勝從前：“就柏林的形勢來說，不論怎么做都是很困難的。”

將克萊派到柏林是肯尼迪的另一個宣傳性舉動，但這可能是一個他事后會后悔的安排。志在千里的克萊放棄優渥的大陸制罐公司首席經理之職飛越大西洋，可不是來為肯尼迪做宣傳的。8月19日，再次降臨滕帕爾霍夫機場的克萊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

2、克萊的三板斧

再沒有什么比上一次柏林危機的英雄重新回柏林掌舵更加鼓舞人心的了，但此時的局面與戰后四國占領時期大不相同。如今包圍著西柏林的東德已建國11年，其政權還在1953年得到過蘇聯的武力背書，而蘇聯本身早已打破美國的核壟斷，雙方的力量對比早已不同于1948年。

同樣重要的是，在蘇聯沒有進一步入侵舉動的情況下，英法等重要盟友都無心冒險，而蘇聯則能夠輕易驅動華約的力量加入對抗。

對克萊而言，這些改變都是不存在的，他眼里根本沒有“東德”這個東西，柏林唯一的合法狀態是“四國共治”。以此推理，如果柏林墻真的像聯說的那樣是東德政府自己修建的，那么美國就有權利直接拿推土機讓它變成一堆瓦礫。別忘了，他當年就是那個堅決要用裝甲車武力打開赴柏林地面通道的人。

正是克萊的到來，讓看似已經平息的第二次柏林危機到達了頂峰。克萊被西德人視作英雄，他似乎也是以一個英雄的形象來行事，毫不顧忌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駐歐洲美軍總司令兼駐德美軍總司令，而只是一個僅供咨詢之用的“私人代表”。在一個月來一直處于守勢的駐柏林美軍基地，他猶如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猛地砍出了三板斧。

第一板斧，他不顧東德方面武裝攔截的警告，派直升機從一塊自戰后起被蘇軍控制了出口的西柏林飛地中接出逃進去的東德人，進而在那里設置了一個美軍哨所，甚至還準備在9月24日發起突擊行動從東德警察手中奪回通道一這個突擊行動被他的后繼者、駐歐美軍司令克拉克將軍在最后一刻叫停。

第二板斧，是宣布美軍恢復已中止六年的高速公路巡邏，干預柏林通道上任何檢查或扣留美國車輛的行為。科涅夫元帥根本沒有把克萊當作對手，他直接發信給駐柏林美軍指揮官：此信不是抗議，而是警告，不中止非法巡邏，后果自負。

克拉克得知后，親自到柏林向屬下明確克萊不具備指揮權的事實。美軍的巡邏在恢復一周后中止。

第三板斧，是在西柏林的密林中演習用裝有推土機鏟的坦克摧毀柏林墻。克萊命令工程兵盡量仿建柏林墻，然后反復試驗，看坦克以何種速度和角度沖上去能最有效率地破壞墻體。克拉克聽說之后立即叫停，還嚴令士兵清理現場，抹去這一危險實驗的痕跡。

克萊砍空了三板斧，而這絕非因為英雄遲暮，1948年柏林封鎖時杜魯門也躊躇萬分，但他需要擔心的主要是十余萬駐歐美軍的安危，而今肯尼迪卻要掂量紐約、洛杉磯等城市數千萬人的生死，豈能讓他克萊“英雄有用武之地”？

3、奇葩的對峙

在柏林前哨的美蘇官兵并不知道，赫魯曉夫與肯尼迪已經在他們劍拔弩張時恢復了秘密通信，而且兩人都同意：在核時代，美蘇兩大國合作維持世界和平的努力至關重要。10月17日，蘇共二十二大召開，赫魯曉夫在會上宣布不再為對德簽署和平條約設置最后期限。

東德的“失血口”止住了，蘇聯的“最后通牒”取消了，眼看著第二次柏林危機就要以目前的既成事實翻篇了，深感失望的克萊漸已萌生去意。但造成這場風暴的那只蝴蝶烏布利希并不甘心，這回他化成了一只將危機推向頂峰的“么蛾子”。

赫魯曉夫宣布取消“最后通牒”后，尚在莫斯科旁聽會議的烏布利希下令東德將檢查包括西方盟國官員在內的一切進入東柏林的人員的身份證件。這徹底激怒了克萊，在他眼里這個所謂的“民主德國”連管理柏林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居然要取消四大占領國商定的盟國權利。

更讓他氣憤的是英方人員已經在新規定發布后出示過證件了，這相當于明確承認了東德對東柏林的治權。克萊說服駐柏林美軍總指揮下令，美方人員絕不理會東德的通知。

10月22日，美方的一名外交官攜妻子前去東柏林看戲，卻因不愿出示證件而被東德警察攔了下來，在克萊的授意下，美軍很快開來了四輛坦克堵在查理檢查站門口，同時來增援的還有兩小隊上了刺刀的士兵。在坦克炮口的威懾下，兩隊士兵護送著美方車輛示威般地在東柏林轉了兩圈。

這一次，蘇聯方面僅僅對美軍士兵進入東柏林提出了抗議，而且稱美方外交官受到攔截是一個誤會。克萊感覺自己終于揚眉吐氣，并向新聞界宣告了自己的勝利。此后他每天都安排盡可能多的車輛在不出示證件的情況下穿越查理檢查站，以鞏固自己維護西方盟國權利的勝利。

這樣有驚無險的“行動”持續了5天，10月27日下午的又一次行動之后，天已擦黑，美軍坦克已奉命退回基地。但忽然間，查理檢查站北面有一隊不明國籍的T-54坦克逼了過來。正在查理檢查站執勤的憲兵派克中尉趕緊開車將離去的美軍坦克追了回來。大約從6點開始，南北兩邊的坦克開始在分界線的兩側對峙。問題的關鍵在于，蘇聯承認為克萊所不屑的東德，那就意味著美軍士兵硬闖東柏林的行為是“武裝挑釁”，蘇軍不能不做出反應。

對克萊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盡快確認北面這些坦克的身份，若是東德人民軍竟敢冒充蘇軍前來，他就有膽量采取激進行動。這個緊急任務又落到了派克中尉頭上，而他的行動方式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于是就有了：他居然直接將吉普車開過邊界線（這一步是符合盟軍協定的)，然后把車停在一邊，步行走向T-54，一縱身爬了進去，通過車內標識和俄文報紙完成了確認任務克萊在確認對面是蘇軍后不敢造次，但他已經讓裝上推土機鏟的坦克待命，如果肯尼迪下定決心，了他就沖出去摧毀柏林墻。

蘇軍不甘示弱，駐柏林蘇軍指揮官索羅維耶夫上校（科涅夫此時在莫斯科)告訴他的美國同行：不要再搞武裝護送這種“舞刀弄劍”的把戲，這會“導致我方針鋒相對的舉動。我們也有坦克。我們可不想進行類似的行動，并確信你們也將三思而后行無論是華盛頓還是莫斯科都沒有立即傳來新的指示，雙方士兵受命繼續僵持，以維持各方在談判桌上的氣勢。時值深秋，入夜的柏林氣溫驟降。

曾多年與陸軍一起摸爬滾打的赫魯曉夫，自然比魚雷艇長肯尼迪更知道個中滋味，他的說法很俏皮：“我們的坦克手坐在冰冷的鐵盒子里過夜，一定會感覺到精神振奮”。

與一年后的古巴導彈危機不同，這次先眨眼的是美國人。肯尼迪總統授意自己的弟弟，司法部長羅伯特·肯尼迪與一位蘇聯間諜會面，并以這種非官方渠道向赫魯曉夫轉達了平息柏林局勢的愿望。

赫魯曉夫收到消息后，很有風度地下令讓僵持了一夜的蘇聯坦克于28日上午11時先行后退，20分鐘后美軍坦克也撤走了。此后，美軍便再也沒進行“武裝護送”的行動，克萊在不久后黯然回國，全然隱退。

4、誰贏了？

柏林危機解除兩天之后，蘇聯在新地島引爆了一枚5000萬噸當量的核彈，猶如為自己的勝利放了個禮花。赫魯曉夫認為他沒費一槍一彈，不但止住了東德的失血口，而且還迫使美國人事實上承認了東德對柏林的治權。

不過細看之下，這個“勝利”水分不小：其實他給西方帶來的挑戰遠比1948年斯大林帶來的要小——在沒有核武器撐腰的情況下，去封鎖美軍的地面補給線是赫魯曉夫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在本次危機中，以前國務卿艾奇遜為代表的美國鷹派在華盛頓制定了一整套反擊計劃(《國家安全行動備忘錄第109號》)。

準備在蘇軍越過紅線時逐步升級對抗，直至開始核大戰。可是蘇軍連鷹派劃出的第一條紅線(“干擾進入西柏林的通道”)都沒有踩，讓他們根本無從發力。更何況，美國政府內部還有以擔任肯尼迪特別助理的歷史學家阿瑟·施萊辛格為代表的溫和派（其中包括時年39歲的哈佛大學教師亨利·基辛格)，他們促使肯尼迪關注對蘇政策的實際政治目標，而不是“意志較量”本身。

蘇聯和東德給自己修圍墻的舉動雖然令美國難堪，但并沒有觸及美國的主要利益（駐德美軍權利)，更未傷害其核心利益（國土安全）在這種情況下，西方陣營對蘇東國家居民的援也就僅限于用聲音去援助，此前的波匈事件和此后的“布拉格之春”都證明了這一點。

赫魯曉夫真正的勝利，恐怕還在于樹立了自己“敢于跟美帝國主義堅決斗爭”的姿態，既堵住了蘇斯洛夫等黨內強硬派的嘴，也鞏固了蘇聯在社會主義陣營內的領導權。

然而柏林墻很難說是蘇東陣營的榮譽勛章。

當東德人于1961年建起柏林墻時，這還是一個西方蒙受羞辱的故事：蘇聯雷厲風行，美國束手無策，英國委曲求全，法國袖手旁觀。然而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一個個東德逃亡者用自己的生命改變了這個故事的重點。烏布利希所謂的居民外流是因為“西方綁架東德人”的謊言不攻自破。一個讓人愿意冒著生命危險逃出去的地方，只能是監獄。人們很快忘記了東德建墻時的高超手腕，卻一再震驚于鐵絲網上的斑斑血跡一柏林墻成了蘇東陣營的恥辱。

當肯尼迪于1963年6月踏上這座讓他多少次夜不能寐的城市時，他已可以輕松地將往日的尷尬拋諸腦后，而將柏林墻作為人心所向的一個明證：

“自由有許多困難，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們從未建造一堵墻把我們的人民關在里面，不準他們離開我們…所有的自由人，不論他們生活在什么地方，都是柏林市民。因此作為一個自由人，我自豪地宣稱，我是一個柏林人。"

6月的長晝終將消逝，如潮的歡呼終歸于寂靜，唯有月光下冰冷的水泥石墻不倦地注視著左右兩邊的世界。石墻兩邊的領導人來了又去，他們的言語就像拂過石墻的風。在接下去的四分之一個世紀里，還將有上百個生命隕落在翻越長墻的路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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