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密會議結束，縱隊政委追加特別交代，皮定均：我不準備什么便衣

1946年6月24日傍晚，天色剛擦黑，潑陂河岸邊的樹林里冒起了陣陣蚊煙。縱隊司令部里燈泡昏黃，幾位首長圍在一張折疊地圖前，剛剛結束一次僅用半小時的絕密碰頭會。空氣里充滿燥熱，誰也沒有脫掉潮濕的軍裝。窗外的知了此起彼伏，像是在倒數什么。

早在三天前，中原軍區已收到延安電報：“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顧慮，生存第一，勝利第一?！边@八個字，被王樹聲用炭筆重重圈上兩道黑線。中央的意見很明確——突圍，立刻突圍，時間拖不得。可具體怎么突，又該誰來做佯動，縱隊作戰會議上誰都明白答案其實早寫在紙上：第1旅。

1旅旅長皮定均同政委徐子榮上午還在白雀園檢查糧秣，下午就被汽車連夜送到潑陂河。王樹聲開門見山：“今晚主力起步。你們七千人往東，讓敵人摸不清方向，拖住三天。”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潭，激起的漣漪順著每個人的眉頭一路顫動。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也短，要將二十多萬敵兵牽在東線，這幾乎是拿命在換。

皮定均聽完沒有吭聲，反而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隨手扣上蓋子。他只問一句：“完成以后，1旅往哪兒走？”王樹聲搖搖頭：“自己定。西追主力也行，回太行、豫西也行，南渡或者東進都行?！边@番話意味深長：軍區主力不可能回頭救你們，一旅要靠自己活。

會剛散，戴季英悄悄跟了出來，壓低嗓子說：“人手各備一套便衣?！倍潭淌畟€字，把氣氛又往下拉了幾度。便衣是最后的退路，穿上它意味著部隊可能打散重組，也意味著極端危險。

皮定均沒有立刻表態，拎著馬韁繩站在雨后的泥地里，看騾馬馱著幾籮筐銀元。那是李先念特意撥的活動經費，亮晃晃的銀子卻像灌了鉛，誰都知道，錢好帶，人難帶。

回軍部的路并不遠，但那一夜車轱轆聲顯得特別空曠。燈光閃過，徐子榮終于開口：“戴政委那句話，你怎么看？”皮定均盯著車廂角落的木箱：“我不準備什么便衣，打了一輩子仗，死也值得?！毙熳訕s抬了抬眼鏡，沒有多話，只淡淡一句：“我跟同志們在一起。”

25日凌晨，白雀園的油燈亮了一宿。旅部臨時會議圍著一張長桌，二十多名團、營長邊抽旱煙邊攤圖紙。退向西？走不脫；回太行？翻山越嶺，敵騎兵能甩掉嗎；干脆分散？散了就再難聚。討論僵住。皮定均把旱煙鍋磕在桌沿：“與其扭扭捏捏，不如就往東殺。我們越像主力，主力越安全?！?/p>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20萬人在東面列陣，7千人擠進去，像一滴水滴進油鍋。一直安靜的徐子榮突然插話：“不只往東，還得反復折返，逼他們把視線牢牢釘在這里?！睅讉€人對視了一眼，慢慢點頭。決心已下，就沒有第三條路。

當日拂曉，一旅三個團分頭展開，重點佯攻余集、沙窩一線工事。密集的炸彈聲把對岸敵軍炸得抬不起頭。午后，劉峙的電話線被急促電鈴吵翻：共軍大部似在東進。劉峙拍桌子：“向東！守東！”他的判斷恰好掉進皮定均預設的陷阱。

炮火掩護下，一旅晝進夜退，每退必留明哨，每進必拉警戒，紅旗一次次在遠處起落。敵方偵察機拍到大量行軍痕跡，更坐實了“主力東突”的判斷。可一拖就是兩天，皮定均卻看出不妙——敵騎跟得太緊，若不擺脫，撤不下來。

26日傍晚，暴雨說來就來。雨幕把陣地攪成泥塘，能見度不足十米。皮定均抓住機會，命令再度突擊，把敵人頂遠十里，只留一團三營守著空陣地。一聲哨響，其余部隊踩著雨水向東急行，一口氣跑出八十里，在劉家沖縮成一團。

劉家沖只是個山包下的村子，土墻矮，院子小，看上去不值一提。正因為普通，才適合藏兵?？娠L險同樣大：萬一敵人回頭搜索，七千人無處可逃。皮定均暗留第二手：三營隨參謀許德厚斜插南側高山，工事早在一周前悄悄挖好，真要露餡，三營頂住，主力再轉移。

27日整日，大雨停歇，敵主力沿潢麻公路西去追擊中央大隊，劉家沖安靜得可以聽見雞鳴狗吠。天蒙蒙亮，偵察兵報告：大路塵土飛揚，全是往西的腳印。皮定均一抖雨衣，低聲說：“走?！?/p>

28日中午，一旅突然占領小界嶺。幾個看守碉堡的班兵被嚇得舉槍投降，他們根本不知道大部被抽走。皮定均笑言：“劉峙把門都敞開了。”雨后山路滑，一旅趁勢越嶺，在密林中連夜轉進。

接下來幾天，部隊像一股暗流，從宣化店到金寨，東進速度驚人。唯一的地圖是一冊《袖珍分省地圖》；道口、山勢、河流大多靠偵察隊邊走邊問。7月1日，大牛山苦戰，保安團一觸即潰，皮定均在破舊筆記本寫下一句：“用最艱難的行軍，給黨二十五周年獻禮?！边@句話后來被警衛員偷偷傳抄，士氣反而更高。

在吳家店修整三天，部隊終于刮胡子、洗腳、換藥，電臺卻始終呼叫不到軍區。這成了一件“怪事”，也造成一個后果：上級難以立即下新命令，一旅獲得了自主穿插的自由。旅黨委思考再三，決定越走越東，穿過皖中平原，直插津浦鐵路以東的華中解放區。

皖中的夏夜暑氣逼人，田埂上蛙聲震耳。為了甩掉敵地方武裝，皮定均讓偵察隊披上繳獲的軍裝，亮出“整編某某師”的臂章，大搖大擺進村“借道”，背后主力趴在河堤夜行。謊話很快露餡，可真相傳到縣保安司令部，皮旅已跑出三十里外，讓人追不上。

7月13日至19日，五晝夜急行軍。一旅像一把鋒利長刀劃過皖中平原：廬江、舒城、定遠一路塵土飛揚，十幾次遭遇都被甩在后面。最厲害的一回，警戒連在麥田碰見一個騎馬團，雙方都嚇了一跳，皮定均干脆讓迫擊炮手在土坡打了三發白磷彈，對方以為撞見主力，調頭跑了。

津浦線南段是桂系第7軍與整編48師的命根子。7月20日凌晨，一旅摸到張老營車站以南。偵察兵捉到俘虜，說第7軍已判定“中原殘部”逼近，正調集兵力堵截。不能戀戰，必須搶在敵人前面跨線。

凌晨兩點，月色慘淡。旅直、二團、三團先行越軌，碉堡里燈沒亮，守衛正打盹。工兵帶著炸藥埋在鐵軌，可藥量不足，轟一聲，只炸彎兩根枕木。就在這檔口，北面駛來裝甲列車，探照燈像電鞭抽過來，槍口亂閃。

皮定均當機立斷，讓過線的部隊回頭夾擊。戰斗持續二十分鐘，手榴彈如雨點，裝甲列車車廂被炸出幾個口子，哐啷倒退。列車一退，一團壓著槍火沖過鐵軌?？p隙剛補好，最后一輛架橋車送上炸藥，鐵軌徹底斷開。

天剛破曉，前面傳來山口里熟悉的口號：“淮南大隊在此！”一旅再次進入己方解放區。巡邏隊看著這幫“野人”似的戰友直撓頭：幾乎人人胡子拉碴，褲腿破到膝蓋，腳底包著布條，槍膛卻一塵不染。

到21日統計，全旅還剩五千二百來號人，編制完整，槍支彈藥少折三成，銀元大半沒動。戰士們在泉水邊洗泥水，衣服漂得發白，卻舍不得丟一顆子彈。嘉山支隊給他們煮了一大鍋咸肉面，皮定均站在隊伍前，“一句話沒有講”，硬是把碗遞到最后一個炊事兵手里才端起自己的份。

三天后，鄧子恢和張鼎丞聯名電告延安：“中原軍區1縱1旅安全到達我區，已就地補給。”幾行寥寥，卻讓延安作戰室燈光通宵。東線佯動成功，西線主力壓力驟減，中原突圍留下最亮的一筆。

皮旅后來改編為華中野戰軍13旅，再到華東野戰軍，皮定均一路升到六縱副司令。很多年后，有人問他那場雨夜突圍最難忘什么，他笑笑：“其實就一句話——我不準備便衣。真走不到明天，那身灰布軍裝就是咱的壽衣，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