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5月初,河西走廊風沙仍盛。汽車沿著蘭臨公路往北,車窗外的黃土高原在午后的陽光下泛白。車里,蘭州軍區的新任政委蕭華翻著地圖,用鉛筆在“臨夏”兩字旁劃了個圈。前一晚他剛結束甘南藏區的部隊走訪,返程卻臨時決定繞道臨夏,只因一句輕描淡寫的感慨——“蝴蝶樓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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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聽到這話,都有些驚訝。甘南調研期間,蕭華談論最多的是士兵伙食、邊防訓練,經常一整天不提私事。突然念叨一幢舊樓,倒顯得格外意外。司機腳下一松油門,問:“政委,如果有時間,拐進去?”蕭華輕點頭,笑著補了一句:“順便考考你們,誰說得出馬步青的底細?”沒人吭聲,車廂里只剩發動機的低鳴。
臨夏城西的前河沿路并不寬,車子拐進蝴蝶樓大門時,院里的丁香正盛開,淡紫色的花穗隨風顫動。值班戰士一眼認出這位老將:“首長好!”蕭華擺手示意勿拘禮,隨口問:“大隊長在家嗎?想進去看看舊建筑。”幾分鐘后,測繪大隊長叢萬年跑來,臉上掩不住驚喜:“貴客臨門,可得讓我盡地主之誼。”蕭華笑道:“走馬看花,不必客套。”
穿過回廊,木質地板在腳下輕響。蕭華目光掃過雕梁畫棟,忽而停在二層翼樓的飛檐上,那邊木刻蝙蝠與牡丹交錯,做工細膩。他輕聲說:“當年修樓的木匠,手藝真不賴。”隨行參謀湊過去打量,無奈搖頭:“雕得好是好,可惜背后是剝削來的血汗錢。”蕭華沒接話,只轉身走向主樓,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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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廳正中,他指著屋脊線那條波浪形脊獸:“1936年冬,西路軍血戰河西走廊,古浪、永昌一線滿是碉堡,正是馬步青授意修的。弟兄們翻過一道又一道土墻,很多人倒在雪地里。”片刻沉默后,他抬頭環顧四周,“馬步青此人,富貴享受比誰都會,一到真打仗,怕得要命。西路軍要穿過河西,他先假裝允行,后又背后偷襲,短短數月,幾千條命。”他聲音不高,卻讓人心口發緊。
“政委,那他后來呢?”有人忍不住問。蕭華靠在窗前,望著院子里三角梅攀著木欄發芽:“抗戰時還混得體面,到了四十年代被弟弟馬步芳排擠,鬧了幾出兄弟鬩墻。再之后,國民黨敗退,他連夜逃走。七七年春節后,他已死在臺灣,終歲七十九。”說到此處,他忽露出一種難言的惋惜,“荒唐一生,留下一幢園子,卻把多少百姓遷走,逼得家破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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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樓內奢華設施保存得并不差,德國花紋玻璃依然透亮,地毯色彩尚鮮。蕭華指尖輕觸墻邊鑲嵌的鏡磚,“看似金碧輝煌,其實經不住時間推。”他抬腕看表,已近午時,“這里現在歸測繪大隊管理?好事。建筑技藝可留樣,歷史罪行也要講清。以后有人來參觀,你們要說明它的來龍去脈,別光夸工匠巧。”
叢萬年連聲答應:“請放心。”蕭華轉身欲出門,忽然停住腳步,半開玩笑地加了一句:“蝴蝶樓得安全,不是為了紀念馬步青,而是給后人一面鏡子。”說完邁出臺階,陽光穿過柳枝灑在灰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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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幾棵老槐樹正落著花絮,風有些大,葉影晃動。蕭華把帽檐壓低,最后望一眼飛檐上的木蝶,淡淡說道:“百姓的土地,百姓的樓。記住,守好它。”簡單吩咐后,他上車,車子緩緩駛離。臨夏城的午鐘在背后敲響,聲聲清脆,塵埃被遠風卷起,又落回寧靜。
車走出十里,山色漸淡,隨行參謀低聲感嘆:“想不到,一座樓,連著這么多往事。”司機把速度提了些,從后視鏡瞥見蕭華合上地圖,眼神卻仍落在遠處戈壁。他們趕著去下一段行程,甘肅初夏漫長的日照下,公路像一條鋪展的練帶,延向黃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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