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的草間“問蟲”：源于對自然的好奇與追問

對于熟悉齊白石的觀眾而言，北京畫院多次舉辦的齊白石草蟲畫展并非一個陌生的話題。2026年3月20日，北京畫院美術館將再次打開一扇通往齊白石草蟲世界的大門，推出年度特展“問蟲——齊白石的草間對話”。這場展覽將持續至10月11日，由中央美術學院、山東工藝美術學院與北京畫院聯合主辦。

“問蟲”源自齊白石一生對自然的好奇與追問，展覽第一次通過自然科學的視角切入對齊白石藝術的觀看之中。每一位觀眾都可化身為“田野考察家”，去觀察大自然中那微小卻自成天地的昆蟲世界，去發現齊白石對這些弱小生命的平等觀照與深情凝視。

九蟲圖稿齊白石 無年款 67.5cm×34cm北京畫院藏

對于熟悉北京畫院的觀眾而言，“齊白石筆下的草蟲世界”并非一個陌生的話題。從2005年建館首展的“草間偷活”，到2015年轟動一時的“可惜無聲”，再到2022年跨文化視角的“滿園青青百草同”，北京畫院對白石老人筆下這些渺小生靈的展示與解讀，已走過二十余年的歷程。那么，此番“問蟲”將帶來怎樣的新意？它又將如何與前作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要理解“問蟲”展的獨特價值，不妨先簡要回顧北京畫院此前策劃的兩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草蟲主題展。

2005年，北京畫院美術館剛落成，便以 “草間偷活——齊白石筆下的草蟲世界” 作為開館首展，開啟了系統研究和展示齊白石藝術的漫長征程。這個題目取自齊白石的一枚印章，既道出了畫家在亂世中對卑微生命的憐愛，也奠定了北京畫院齊白石研究深情而精微的基調。

2015年展出的齊白石《可惜無聲》 花草工蟲冊頁十三開之七（國畫）

十年磨一劍，2015年，北京畫院聯合中國美術館、遼寧省博物館等八家重量級機構，推出了 “可惜無聲——齊白石筆下的草蟲世界之二” 。這場展覽堪稱一次真正的“草蟲總動員”，匯聚了200余件精品，是當時齊白石草蟲題材最大規模的在京集結。展覽不僅以“可惜無聲”為題，用四季變換的場景還原和風吹蟲鳴的音效，彌補了白石老人心中“畫中蟲無聲”的遺憾，更重要的是，它清晰地呈現了齊白石草蟲畫從早期工致到“衰年變法”后工寫結合的發展脈絡。2015年的展覽，重點在于 “全”與“史”——通過宏大的規模和系統地梳理，確立齊白石在草蟲畫史上的集大成地位。

此后，北京畫院并未停止探索。2022年，在“中意文化和旅游年”背景下推出的 “滿園青青百草同——齊白石的跨時空對話之一” ，則首次將視野投向國際。展覽將齊白石的草蟲與14世紀意大利插圖抄本中的昆蟲并置，探討不同文明中圖像背后的文化隱喻。這場展覽的突破在于 “跨”——跨越地理與文化邊界，展開了一場以齊白石為主體的東西方對話。今朝“問蟲”：一場由年輕人發起的“自然科學”實驗

如果說2015年的展覽致力于“集大成”，2022年的展覽著眼于“跨文化”，那么2026年的“問蟲”展，則選擇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徑：它首次以自然科學的視角切入，邀請觀眾化身“田野考察家”，去探訪齊白石藝術世界的另一重維度。

花與鳳蝶（《工蟲畫冊精品》八開之一）齊白石 1949年 34cm×27cm北京畫院藏

據北京畫院介紹，這個獨特的創意源于第四屆全球大學生虛擬策展大賽（齊白石賽道）的特等獎方案，由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大學生團隊策劃。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齊白石提出了許多新鮮而直接的問題：中國古代有對自然科學的繪圖嗎？齊白石的工筆草蟲在生物學結構上是否準確？畫家是如何觀察這些小生靈的？這些追問，構成了展覽最核心的驅動力。

帶著這些問題，北京畫院的工作團隊與學生團隊共同投身于對歷史圖像和昆蟲學的研究之中，多次赴中國農業大學昆蟲博物館考察學習，并得到中國農業大學昆蟲愛好者協會的專業指導：齊白石所繪昆蟲品種的辨識與鑒定，田野考察和實驗室研究的工作特點，昆蟲的特性與所喜的自然環境……幾支團隊在一次次的交流與深研中，共同打磨出 “問蟲——齊白石的草間對話”展覽敘事內容。

雀天蛾（小豆長喙天蛾）齊白石 無年款 36.5cm×24.5cm北京畫院藏

正是這些年輕人的好奇，讓“問蟲”展與以往的草蟲大展產生了深刻的對話。如果說2015年的“可惜無聲”側重于從藝術風格學角度梳理齊白石草蟲畫的師承與演變，那么“問蟲”展則引入了昆蟲學的專業知識。策展團隊多次赴中國農業大學昆蟲博物館考察，并在昆蟲愛好者協會的指導下，嘗試對齊白石筆下的蜻蜓、蛾、蜂等進行品種辨識。展覽將齊白石的畫作與真實的昆蟲標本、古代博物圖鑒如東晉郭璞《爾雅音圖》并置，引導觀眾從科學觀察的角度，重新審視白石老人“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造型，究竟是藝術的概括，還是精準的捕捉。這種視角的轉換，讓藝術欣賞變成了一場充滿趣味的“發現之旅”。

蜻蜓（玉帶蜻）齊白石 無年款 35cm×35cm。 北京畫院藏

事實上，這場展覽本身就是一次“青年共創”的成果。過往的展覽多由資深策展人或學者主導，而“問蟲”展是大學生策展方案的首次落地，它體現了齊白石藝術在當代的“跨界”精神，也展示了新一代年輕人如何用自己的知識結構和好奇心來激活傳統。他們為齊白石研究帶來了諸如“它的聲音”、“錯位的真相”、“光的把戲”等更具游戲感和實驗性的交互設想。2015年的展覽通過復原湖南老家和北京小院的場景，讓觀眾“走進”齊白石的生活環境，是一種沉浸式的感官體驗。而2026年的“問蟲”展，則將主動權交到觀眾手中。每位觀眾將領取一本“田野考察手冊”，在“它在哪？”、“猜一猜”等五個交互空間中，主動去畫作中尋找“蛛絲馬跡”。在這里，觀眾不再是被動的觀賞者，而是主動的“考察家”，需要調動自己的觀察力去探索草間的生命戲劇。這是一種從“觀看”到“發現”的參與式體驗升級。

“問蟲”展的三個單元層層遞進——“千年一瞥”探源博物傳統，“半生一蹲”凝視生命戲劇，“天地一息”回歸天人合一，最終依然指向中國藝術“一花一世界”的宏大意象。從“草間偷活”的亂世感懷，到“可惜無聲”的絕妙嘆惋，再到“滿園青青百草同”的跨文化共鳴，如今迎來“問蟲”的科學追問。白石老人筆下那個微小而自成的世界，既可以安放人文情懷，也可以承載科學探索。當觀眾化身田野考察家，俯身于草間的那一刻，或許也能聽見來自藝術與自然的雙重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