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五月三十一日,河南省方城縣的一條消息像石子投進池塘,激起圈圈漣漪:縣檢察院的劉習才被抓了。
罪名是強奸罪、強迫婦女賣淫罪、容留婦女賣淫罪,三頂帽子,一頂比一頂重。
認識他的人面面相覷:“平時掫頭豎臉,人模人樣的,咋能干這事?”
“還是人嗎?逼自己外甥女賣淫?”
那天之后,三十歲的劉習才從檢察官變成了階下囚。而這一切,要從一條公路說起。
鄭宛公路,橫穿方城,北通鄭州,南抵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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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速公路尚未誕生的年代,這是豫西南的交通大動脈。
根據《方城縣志》記載,這條路一九二一年初建時還是土路,到一九八五年,方城境內路基已拓寬至二十三米。
因為是交通要道,每天車水馬龍,晝夜不息。
從南陽到省城,卡車顛簸六到八個小時,中途司機們總要找個地方歇腳、吃飯和加油。
于是,一種新型模式“馬路經濟”應運而生。
八十年代中后期,公路兩旁的個體飯店如雨后春筍,應運而生。
誰家的灶臺呼呼冒煙,誰家就有大把大把賺。
劉習只要才看著那些系著油膩圍裙的老板數票子,心里就特別不舒服,像有螞蟻在爬。
他在單位干了八年,那點工資薄得能照見人影,一家老小就指著這點死工資過活,日子過的那叫一個緊。
“生意做遍,不如開店賣飯。”適值此時,同樣害紅眼病的老婆黃風姿開始吹著枕邊風。
架不住老婆的慫恿,也加上自己實在心有不甘,一九八八年,劉習終于下定決心了。
他不出面,把妻子推到臺前,在方城汽車站南側的潘莊開了“萬盞酒家”。自己照常上班,偶爾來店里轉轉。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山響,這樣,即便生意不成,鐵飯碗還在。
誰知做生意并非只數錢那么簡單,開業第一個月,盈利甚微。
也是,公路邊飯店林立,憑什么人家選你?
劉習才和黃風姿卻并非琢磨飯菜質量,也根本不考慮琢磨服務態度,他們的歪眼,死死盯上了別人家的歪道。
那時候,確實有些路邊店靠暗娼拉客,生意紅火得邪乎。
黃風姿說:“別人能干,咱為啥不能干?不都是為了錢?”
劉習才不假思索,重重點了頭。
打從那時起,黃風姿一改裝扮,開始濃妝艷抹,衣衫誘人,招搖在路邊招手攬客。
還別說,這一招果然立竿見影,過往司機踩下剎車,萬盞酒家的門簾一天掀開幾十回。
但老板娘只有一個,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兩人一合計,劉習才說:“得招人。”
他通過親戚熟人,先后找來三名女孩:二十一歲的張瑩,是黃風姿的外甥女;十八歲的陳麗麗;十七歲的何燕。
姑娘們以為是來端盤子的。
一九八九年八月,陳麗麗進店不到一個月。
那天,黃風姿把她騙進一間屋子,說進去拿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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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一個陌生男人等在里面,陳麗麗轉身想跑,門已經在身后鎖死。
事后,黃風姿端著針管進來,對表示出一臉關切,含著笑說:“打了避孕針,就沒事了。別怕,這事兒我不說,沒人知道。”
陳麗麗縮在墻角,接過那支針,她不知道,這支針扎下去的,是她往后半年的自由。
短短幾天后,黃風姿換了嘴臉:“你已經不是黃花閨女了,裝什么清高?好好接客,我給你攢錢,以后幫你找工作。”
一九八九年九月,進店第五天的何燕,被黃風姿叫去談話。
黃風姿活脫脫像推銷產品的推銷員,給女孩推銷賣淫:“現在飯店都流行搞這個,不搞生意做不成。干好了,我給你介紹工作。”
十七歲的農村姑娘沒經過世事,那會懂得很多,懵懵懂懂點了頭。那天晚上,黃風姿收了一個嫖客二十塊錢,把何燕送進了房間。
二十塊錢在那個時代是什么概念?一九八九年,城鎮居民月均收入一百一十多元。
就這二十塊,是普通人小半個月的伙食費。
這對喪心病狂的夫妻,覺得兩個女孩遠遠滿足不了越來越多的司機,就把眼光瞅向了嬌媚可人的外甥女
一九八九年十月的一天晚上,兩個桐柏縣的司機走進萬盞酒家。
黃風姿迎上去,三言兩語就談妥了三十塊價錢。
她轉身走向后廚,那里,她的外甥女張瑩正在洗碗。
“瑩,來,幫姨招呼個客人。”
張瑩并不知情,爽快的答應了一聲,擦了擦手,跟著姨往外走。
走到一間屋子門口,黃風姿往里一推,門從外面鎖上了。
看見屋里有兩個色瞇瞇的男人,張瑩愣了愣,隨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尖叫起來。
她踢、她打、她咬,但她一個二十歲的姑娘,掙不脫兩個壯年男人的胳膊。
女孩哭喊著:“姨!開門……!我不是這號人……!”
黃風姿站在門外,冷冷笑著,一動不動。
折騰很久之后,門開了。張瑩哭著沖出來,哭著跑到附近的小鐵路,想搭車回家。
可是太晚了,沒有車,她一個人在鐵軌邊坐到半夜,最后還是回了店里。
黃風姿看見她回來,笑了:“這有啥呢,陳麗麗、何燕都跟你一樣,不都干了?”
張瑩沒有說話,她看著這個叫了二十一年“姨”的女人,覺得無比陌生。
生意越做越大,劉習才在飯店后邊辟出“接待室”,又在潘莊租了三間民房,作為固定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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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風姿還托關系弄來大批避孕針劑,保證“業務”可持續運轉。
劉習才一有空就到店里坐著,他那身制服,那張檢察院的工作證,是最好的招牌,也是最硬的保護傘。
那些想來白吃白喝、白占便宜的地痞流氓,看見他,繞著走。
賣淫場所從飯店擴展到窩點,又從窩點擴展到劉習才自己家。
價錢逐步增高,從最初的二十、三十一路漲到數百。
即便如此,貪心的劉習才還嫌慢。他獨辟蹊徑,開辟了“跟車服務”,姑娘們跟著貨車走,一路上隨叫隨到,價錢翻倍。
最多的時候,一個姑娘一晚上接客五人。
短短幾個月,接待嫖客有據可查的就達一百多人次,非法獲利一萬多元。
一九八九年的一萬元,絕對稱得上是巨款,普通縣城可以買一套小院子。
錢像流水一樣涌進來,但劉習才的心卻越來越不舒服。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躺在自己家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妻子的調笑聲,覺得那聲音像針扎。
他知道妻子在干什么,那是他默許的,甚至是他鼓勵的。
可是,當那扇門關上,當他想象著屋里發生的事,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涌上喉嚨。
他想,這種事我絕不能吃虧。
一九八九年秋天的一個夜晚,黃風姿把陳麗麗叫進臥室。
陳麗麗叫劉習才一臉壞笑在里面等著,嚇得轉身就跑。
劉習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陳麗麗掙扎,抓破了劉習才的手,撕爛了他的衣服。
黃風姿進來了,她卻并沒有拉開丈夫,反而上前按住了陳麗麗的腿。
“按住,按住她!”
那晚之后,陳麗麗無數次被叫進那間臥室。何燕也一樣。
兩個姑娘反抗過、哭過、求過,但每次,黃風姿都在旁邊幫忙按著。
劉習才這顆扭曲的心終于“平衡”了。
一九九零年三月,公安部發布通知:《關于當前旅館業治安情況和加強管理工作的意見》。
文件里寫著:“改革開放以來,旅館業發展很快……部分旅館里賣淫嫖娼、聚眾賭博、傳播淫穢物品等違法活動十分猖獗……一些旅館經營者在‘一切向錢看’的思想驅使下,用窩娼、招嫖、設賭等手段招徠顧客。”
全國范圍內的旅館業整頓開始了。
方城縣不是孤島。那些日子,劉習才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
他安慰自己,沒事的,自己是檢察院的人,誰敢查?
一九九零年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公安機關突然行動。
警車停在萬盞酒家門口時,黃風姿正在窩點里安排賣淫,她當場被控制住。
劉習才倉惶的從從后門溜走,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跑不掉,幾天后,他被抓獲歸案。
消息傳開,方城縣城議論紛紛。
有人惋惜:“好好一個檢察官,毀在錢眼里了。”
有人唾罵:“逼外甥女賣淫,豬狗不如!”
有人感嘆:“那條公路,真是害人不淺。”
公路不害人,害人的是人心。
劉習才被開除公職,三項重罪,數罪并罰,他面臨的是十年以上的牢獄生涯,甚至更重的刑罰。
萬盞酒家的招牌被摘下來,那幾間民房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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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宛公路上的車流依然日夜不息,只是少了一個窩點,多了一個談資。
多年以后,當高速公路貫穿河南,鄭宛公路漸漸沉寂,路邊的飯店大多關了門。
當年的喧囂被風吹散,只有偶爾路過的老人,會指著某處廢棄的房屋說:這兒,當年出過事。
聽的人追問什么事,老人擺擺手,走了。
有些事,不值得記,但不該忘。
九十年代初的那股“馬路經濟”浪潮,裹挾了無數想發財的人。
有的人靠勤勞致富,有的人靠腦子賺錢,也有的人,像劉習才,在公路邊迷失了自己。
他們以為自己在圍獵過往的司機,殊不知,那條欲望的公路,早已把他們圍獵。
金錢的誘惑,權力的傲慢,人倫的崩塌,這些才是真正的“國道”,通向每一個人心底
本文參考資料:《方城縣志》
《鐐銬驚碎財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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