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18年，咨詢13600小時，她說：好的心理咨詢師，最后都會“忘掉”技術

初心與沉淀——18年執業之路

職業生涯：

問：您在2008年就已入行，那時候的心理咨詢行業尚未普及；從當年的初出茅廬，到如今您擁有13600+小時的咨詢經驗，您認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可以劃分為幾個階段？哪個階段對您而言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經意間回頭一看已經入行十八載了，在那個時候心理咨詢在國內還屬于較冷門的行業，市場遠遠沒有如今這么蓬勃。當時的自己也年輕，僅憑著對心理學的滿腔熱愛就一頭扎進來了，也正是因為滿腔熱愛，才一路堅持了下來。這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現在。如果把這十多年一路走來的成長和變化分為幾個階段的話，我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焦慮的學徒期”（前5年） ： 剛從業的我就像是一塊饑渴的海綿，瘋狂地吸收各種流派的知識：精神分析、客體關系、自體心理學……

這個階段的我，在工作中很難體驗到真正的松弛感，頭腦總是被各種焦慮的念頭占據。有時候會想著下一句我該怎么回應才專業呢，有時候又會想著假如我的督導在現場的話他會怎么說呢？（笑）

這個階段雖然青澀，但情感投入卻是非常飽滿的，所以也是最讓人難忘的。也正是這段時光給予了我扎實的理論基礎，同時讓我積累了最初的數千小時實戰經驗。

第二個階段是“內化的成長期”（中間5年） ： 這是至關重要的成長階段。大概在積累了幾千小時經驗后，我逐漸發現咨詢中最重要的轉化工具，并不是理論和技術，而是咨詢師這個人本身。這個時候的我開始思考：拋開理論，我作為一個人，能不能和對面那個人建立真誠的連接呢？如果一些性格上的卡點，我自己都還沒有修通，那如何幫助具有同樣困擾的來訪呢？我才真正明白，海量理論只是讓自己感覺安全的腳手架，而與人真正連接和碰撞，才是最難的。我很少再琢磨某些時刻督導們會怎么說，而是開始仔細捕捉自己的感受和直覺。這個從“用頭腦去工作”到“傾聽心的聲音”的轉變，給我騰出了大量的心理空間，讓我可以更好地“傾聽”，更好地保持“無為”。正是這種“在場感”，讓療愈真正發生了。

第三個階段是“多元的成熟期”（近8年至今） ：隨著咨詢時長突破一萬小時，我越來越少去糾結這個個案是什么問題，而是更多地關注這個人正在經歷著什么。對于個案的處理也越來越駕輕就熟。這段時期，我也開始以接受案例督導、小組研討或者公開授課的方式，跟同行們分享自己的經驗與心得，幫助更年輕的咨詢師度過他們當年的焦慮期。同時作為咨詢師、督導師和講師，這些不同角色的疊加，讓我的職業生涯變得更加立體和厚重，我也在這些不同的角色里，獲得了完全不同的生命體驗，從同行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書中沒有的寶貴經驗。

角色轉變：

問：您不僅是一位咨詢師，也在做督導和培訓講師的工作。這些不同的角色對您而言有什么不一樣的意義？

這三個角色對我來說就像是個立體三菱鏡，它們在不同側面相互映照，也相互補充。

作為咨詢師，我的工作像“潛水”。 在這個角色里，我需要沉浸和深入，深入到來訪者潛意識，陪著他們在情感的海底漫游。這個角色要求我專注、沉浸、寧靜。

作為督導師，我的工作像“導航”。 我需要幫助更年輕的咨詢師確認：航線的目標在哪里，有沒有偏離？咨詢師本身啟動了哪些議題？這個角色要求我除了有精微視角之外，還要有識別平行關系的視角，很好地訓練了多維視角的能力。

作為心理講師，我的工作像“播種”。 學到的經驗多了總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欲望，講課是多年經驗自然輸出的過程。這個角色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不經意輸出的種子，不知道哪一粒就會在學員的心里開花結果，并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意義。于我而言，這是我非常喜歡做且能從中感受到巨大能量的事情。

這三個角色不斷的循環往復，它們在給我帶來價值感的同時，也讓我不會因為長期只身處一個角色而感到枯竭。它們共同構建了我這些年來的全部職業生涯，我熱愛這些角色。

深耕與傳承——師從名家與專業精進

學習歷程：

問：回顧這些跟隨國內外頂尖前輩學習的歲月，您覺得給您帶來最深的影響是什么？

由于從業時間較長，我的受訓背景涵蓋了多個精神分析流派。我曾先后跟隨經典精神分析學派心理學家阿諾德（Arnold）、自我心理學派心理學家布萊克曼（Blackman）、自體心理學派心理學家杰弗瑞（Jeffrey Stern）系統學習，并持續接受人格障礙治療領域泰斗科恩伯格博士（Otto F. Kernberg）的TFP訓練、小組督導與個案督導。

每一位前輩風格迥異，極具鮮明的個人色彩與人格魅力，他們無一不是將要載入精神分析發展史的杰出臨床心理學家。

在多年的跟隨與浸泡中，我逐漸從這些前輩身上體察到一些共通的人格特質：

其一，思維極為敏銳，反應迅捷，而這種思維的活力似乎全然不受年齡制約；

其二，情感飽滿且真誠，他們內外一致的程度極高，習慣于直接袒露內心的感受與想法，言語間透著一種罕見的純真感；

其三，大多偏向外傾性格，不僅活力充沛、興趣廣泛，更對人保持著持久的好奇與關注，仿佛天然便帶著與人群建立連接的強烈意愿。

我猜想，這些或許是人格發展到一定高度之后，所呈現出的共同生命樣態。與這樣的人靠近，你會不知不覺被其影響，進而從心里生出想要成為更好自己的愿力。

若問跟隨前輩學習的經歷帶給我最深的影響是什么，我想，最大的收獲并非是理論的堆砌，而是讓我親眼目睹了大師們的人格魅力，以及這種人格本身所散發出的治療影響力。

理論取向的形成：

問：您接受了客體關系、自體心理學、主體間等多流派的系統訓練。這些不同的理論流派在您身上是如何融合的？它們如何塑造了您獨特的咨詢風格？

這幾個流派其實是一家人——都源自精神分析的大樹，區別只是工作視角的不同。

客體關系讓我理解：我們最初與養育者的互動質量，內化出了一套關系的藍本，在往后的人生里不斷投射和重復。

自體心理學讓我明白：人的身體需要吃食物，人的心靈需要吃關系。 我們每個人都渴望自己被真正的欣賞、被發自內心的歡迎，而當這些需求得不到回應時，我們的自體就會變得脆弱和易碎。

主體間性則提醒我：咨詢室里沒有單獨的來訪者，也沒有單獨的咨詢師。 這里就像個小劇場，我們在二人共同組建的“場域”里，相互完成對彼此的影響。

遇到困境，我會問自己：這是早年關系模式的重復？還是自體的需求沒有被看見？還是我自己的東西對進一步理解帶來了干擾？

截止目前我喜歡的咨詢風格是：既能運用理論做支撐，又能不被理論所捆綁——畢竟學習理論的目的是為了更正確地理解人，而不是使用人來驗證理論的正確。

實踐與洞察——在13000+小時中理解人性

時光的淬煉：

問：面對來訪者13600小時，這不僅僅是數字的積累。您覺得，這13000多個50分鐘，帶給您對人性的理解是怎樣的？有哪些感悟是新手咨詢師很難體會到的？

13600小時，其實是13600次“被允許進入他人內心”的機會。我在內心常常感恩我的來訪們給予我這樣的信任和機會。

在這些見證里，最大的感慨是： 心靈的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復雜，也遠比教科書描述的更豐富。

新手時期為了防御內心的不確定感，很容易對人下判斷，給癥狀分類——這是邊緣型，那是自戀型，當前是阻抗……工作久了會發現，沒有哪個人的世界是容易的，每顆心靈都在動用自己僅有的資源努力存活。那些令人困惑的癥狀和行為，背后都掩藏著不為人知的創傷和過往。

而真正心靈“相遇”的時刻，往往不是發生在我作為咨詢師用對了哪個技術的時刻，而是發生在來訪者切實感受到了我作為一個真實的人對他真實反應的時刻。

咨詢的變化：

問：從業18年，您感受到來訪者群體或他們關心的問題發生了哪些變化？從早期到現在，心理咨詢的需求和關注點是如何演變的？

年代感的變化還是挺明顯的。我在從業最早期的時候，來訪者帶來的問題往往相對更具體——職場壓力、婚戀矛盾、親子沖突，大多圍繞某個現實困境，探索解決方案。那時候大家更關心“怎么解決眼前這個問題”。

這些年來，我們的來訪者群體更年輕了，這些年輕群體帶來的問題則更加“抽象”——“我是誰”“我為什么感受不到快樂”“活著的意義是什么？”等等。年輕這一代的物質生活條件更好了，但他們內心的空洞體驗反而更強烈了。 互聯網讓一切變得快捷和高效，同時也帶來了生命真實體驗感的阻隔。

有一個比較好的變化是：以前很多人是實在撐不住了才來接受咨詢，現在人們則會把心理咨詢當作自我探索的工具，愿意為此投入時間和成本，并借助咨詢師的幫助，來更深刻地了解自己。

信念與期許——對話來訪者與未來

大眾的視角：

問：作為一名資深咨詢師，您認為大眾對心理咨詢最常見的誤解是什么？您想對正在猶豫是否要尋求幫助的人說些什么？

這么多年以來，我所看到的人們對心理咨詢的誤解通常有兩個：一個是認為咨詢是“給答案”，另一個是只有“不正常”的人才需要咨詢。

事實上恰恰相反，咨詢只會在少數時候提供一些支持和建議，大部分時候，咨詢的目標是為了幫助人們理清心底的一團亂麻，幫助自己獲得更多洞察，探索未知的自我。另外，走進咨詢室的人，也絕大多數都是相對健康的正常人——他們只是暫時被情緒困住、在關系里迷茫、或者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咨詢師并不是潛意識的帶路者，而是潛意識的見證者。

對于想要獲得幫助卻還在猶豫的朋友，我想說：“敢于求助，是對自己最大的支持和善意。你不需要撐到極限才能來，當你想要找人談談自己的時候，就是最為合適的時候。”

未來的展望：

問：您已經站在了國內心理行業的前沿，未來您在自己的專業發展和個人成長上，還有哪些想要探索的新領域或新目標？

（笑）前沿談不上，我也在持續學習的路上，現在是如此，將來也是。面對未來，我有兩個方向需要繼續努力。

一是心理普及的多元化。 以后除了咨詢、督導、講課之外，還希望自己能夠把一些深奧的心理學理論，結合自己的實踐經驗，用淺顯易懂的文字書寫出來。這一條，看似簡單，但其實操作難度相當大，書寫不僅需要堅持、需要時間，還需要深入淺出的文字功底，這是我目前最想要投入努力的方向。

二是心理問題的預防性。 現在的心理工作大多是等問題浮現了才重視。我希望能嘗試做一些更前置的工作，比如在家庭育兒、學校教育等領域里，讓心理學的智慧在問題發生前就能得到更廣泛的關注和應用。

至于個人成長，我認為其重點是自我探索和升維，我希望自己能對此保持永不停歇的動力——我一直堅信，理論帶來不了轉化，只有人格才能帶來轉化。我抵達哪里，容納才能抵達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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