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陪伴——回憶海淀三聯韜奮24小時書店蹭書的日子 | 徐景洲

2017年12月9日，是我與海淀24小時三聯韜奮書店的初遇。沒有刻意尋訪，沒有隆重儀式，就那樣偶然走進清華同方大廈旁的這間屋子，從此便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直到2019年6月3日，它因租約到期悄然閉店，一年半的時光里，我幾乎成了這里的常客。說是“蹭書”，實則是在這片精神沃土上，肆意汲取養分、安放熱愛，沉淀下一筐筐沉甸甸的記憶——僅相關的微博，便寫了近六千字，每一個字，都是我與這間書店的溫柔絮語，每一段文字，都鐫刻著與書香相伴的細碎時光。

兒時便嗜書如命，總愛流連于老家的新華書店，書于我，是朝夕相伴的親人，書店，便是遮風擋雨、安放熱愛的家，無論走到哪里，遇到書店，我都要進行作一翻精神的巡游。記得1987年第一次來京旅游時，特意打卡王府井大街書店、滿載兩本書而歸；多年之后，女兒來北京工作，住在蘇州街，我來看她時，就逛遍了中關村圖書城、中國書店的每一個角落；后來又住到了清華園，我也得便一次次在不遠的萬圣書園、豆瓣書店的靜謐中消磨時光。再后來小家安在了六道口，步行只有十來分鐘的海淀24小時三聯韜奮書店，更是將這份歸屬感推向了極致——它曾是全國首家24小時書店，是轟動一時的文化網紅，主營文史哲書籍，默默秉承著韜奮先生“竭誠為讀者服務”的初心，成為無數愛書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標，更成了我長達一年半的“精神書房”，承載著我無數個與文字相守的日夜。書店，始終是我在這座千萬人口的繁華都市里，最能找到歸屬感的角落。

初識時，便被它獨有的氣質深深吸引。外景清寂，隔絕了街頭的喧囂與塵世的浮躁，推門而入的瞬間，仿佛闖入了另一個世界——暖黃的燈光溫柔灑落，漫過整齊排列的書架，十幾萬冊圖書錯落有致地靜立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紙張的溫潤氣息，那份溫馨與安寧，足以讓人瞬間卸下所有疲憊與紛擾。年輕的讀者席地而坐于盤旋交錯的階梯上，低頭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神情專注，眼里有光，心中有夢，像一群在智慧樹上肆意采摘果實的玩童，純粹而熱烈。這階梯的設計極具巧思，暗合“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之意，每一個視角都動感十足，仿佛能延伸至無限遠方，恰如書的世界，無邊無際，蘊藏著永恒的精神生命力。那時的它，24小時燈火通明，如同一座矗立在城市夜色中的文明燈塔，溫暖而明亮，無論深夜何時前往，都能找到一處角落，與書為伴，與自己溫柔對話。

后來，逛這家書店漸漸成了我的生活常態，融入了朝夕相伴的日常。有時是周日，女兒提議出游逛書店，我便牽著13個月大的外孫女一同前往——于我，這是一場奔赴“精神故鄉”的探親；于外孫女，這便是最好的超前早教，讓她在淡淡的書香浸潤中，早早感知文字的美好與力量。有時是午睡醒來，閑庭信步般走進書店，這里遠離塵囂，靜謐得仿佛太虛仙境，每一本書都是一處未知的奇異風景，隨手翻開一頁，便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探奇歷險，無關功利，只為享受文字帶來的純粹愉悅。我曾在這里細細翻閱馮其庸先生的《脂硯齋石頭記批注本》，黑紅批注之外，還有先生親手寫下的藍字批語，筆力遒勁，情意真摯，斯人已逝，文字長存，那傾注了先生三十年心血的校注，字字皆是對經典的敬畏與堅守，讓我在筆墨流轉間，讀懂了紅學研究的深遠與厚重。就像人的面目各有不同，每本書也都有自己的模樣，可愛、可親、可敬，沒有人心的復雜，沒有世俗的紛擾，只需靜靜翻閱，便能與之成為知己益友，相伴同行，治愈人心。

更多的時候，是晚飯后前往，將逛書店當作一種溫柔的運動，一場治愈的精神漫游。騎上小黃車匆匆前行，晚風拂過耳畔，裹挾著街頭草木的清香，那份急切與雀躍，像極了大學時下課奔食堂的模樣，滿心都是對書香的向往與期待；返程時則慢慢步行，腳步輕緩，腦海里反復回放著書中的字句，如酒足飯飽之后的悠然愜意，細細回味著書中的點滴感悟，滿心歡喜，暖意融融。一個半小時的徜徉，常常讓我生出莊子筆下河神望洋興嘆的感慨——書實在太多了，指尖輕輕撫過整齊的書脊，粗糙的紙張、光滑的封皮，每一種觸感都藏著文字的溫度與力量。

如今的我們，無疑是幾千年來最幸福的讀書人，再也沒有過去無書可讀、好書不敢讀的窘迫，眼前的每一本書，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沒有一本重名，默默彰顯著文化的豐富與個性。我曾在這里被一排懷念童年的書深深打動，指尖輕輕摩挲著泛黃的封面，那些遙遠的童年記憶，在書香的催化下，漸漸變得清晰可觸，心底涌起續寫《小城舊事》的強烈沖動；也曾在無意間瞥見，一男子指著《冷暴力》對身邊的女子輕聲說“你該看這書”，一句簡單的話語，藏著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關切與溫柔。偶爾還能聽到鄰座讀者輕輕的翻書聲、筆尖劃過筆記本的沙沙聲，這些細碎的聲響，非但不嘈雜，反而讓書店的靜謐更添幾分煙火氣，也讓這份蹭書的時光，更顯真切動人，格外珍貴。

一年半的蹭書時光里，我在這間書店里邂逅了無數好書，也沉淀下無數細碎而深刻的感悟。初入書店時，我便與《愛看書的插圖》一見鐘情，書中所選的外國名著，都是我極為熟悉的，作者接觸這些名著的年代，也與我大致相同，皆是1980年前后，那份跨越時光的親切感，難以言喻。這本書以插圖為獨特切入點，講述名著背后的故事，角度新奇，文筆溫婉流暢，那些曾經震撼過我的插圖，在書中有了詳盡的解讀，讓我讀懂了其背后的傳奇過往與深厚藝術價值。我一氣讀了大半個小時，仿佛穿越回大學時癡迷外國文學的時光，心中默默期許，待外孫女長大，要把這些經典名著一一帶回家，與她一同開啟外國文學之旅，讓書香成為她成長路上最溫暖、最珍貴的陪伴。這本書是當年的新書，卻已被翻閱得開了線，可見像我一樣被它吸引、被它打動的人，不在少數。

我在這里讀過張允和先生的《最后的閨秀》，那雅致流麗的文字，如珠圓玉潤，清婉動人，讓人驚嘆不已。更令人動容的是，這些溫潤的文字，竟是先生86歲時自學電腦，一字一字慢慢敲打而成，88歲時才出版這本遲到的處女作，序者戲稱其為“二八佳人”。而先生的寫作與電腦操作，全靠百歲高齡的丈夫周有光先生悉心輔助，這一對文化伉儷，用一生的相守與陪伴，書寫了世間最動人的傳奇，那份對文字的熱愛、對彼此的溫情，令人肅然起敬。我也讀過以色列作家寫的《今日簡史》，書中對世界性頂級難題的深刻探索，對現代文明危機的清醒警示，讓我心生警醒——人工智能、環境惡化、戰爭，這些看似遙遠的危機，實則就在我們身邊，而大數據算法的威力，更是無處不在，它在便利我們生活的 同時，也悄悄縮小著我們的自由度，值得每一個人深思。

我在這里偶遇過《朱安傳》，被封面的推薦語深深吸引，卻也有著自己的思考：推薦語說這本書一定會火，我卻不以為然，因為魯迅如今早已處于經典的恒溫狀態，不火不冷，卻始終被人銘記，被人敬仰。魯迅對朱安，可謂仁至義盡，他們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悲劇，無關對錯，卻處處閃耀著人性的光輝與無奈。我也在這里讀過浙江人民美術版的《吶喊》配圖版，厚重的紅布封面，與我幾十年前買到的人文版白封面小冊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配圖細膩傳神，還原了小說的人物與環境，與文字相得益彰，可腰封的推薦詞卻讓我大跌眼鏡——稱配圖者為“知名畫家吳永良先生”，卻直呼《吶喊》作者“魯迅”，這般厚此薄彼，不僅是典型的喧賓奪主，更是對魯迅先生的不尊重。想來，真正讀懂魯迅、敬畏魯迅的人，絕不會如此草率。

除了這些文史哲書籍，我也在這里邂逅過許多奇趣之作，收獲了別樣的驚喜與感悟。《潘金蓮的餃子》讓我生出對紅學與金學的深入思考，紅學書多，金學書少，而真正有分量、能被大眾喜愛的金學書，更是寥寥無幾，多數走紅的書籍，不過是借題發揮，缺乏干貨，淪為“浮學”，令人惋惜。一本拆解舊物的大畫冊，里面全是物品分解后的圖片，新奇又有趣，讓我從全新的視角認識身邊的尋常事物；日本攝影叢書《寫真物語》，雖是黑白寫實作品，卻能從尋常景物中傳遞出強大的藝術沖擊力，讓我讀懂了攝影的本質——寫實，是攝影的生命，而如今過度的后期處理，早已讓攝影遠離了它的本心，失了那份最本真的力量。還有《名畫的誕生》，書中對蒙娜麗莎展覽的描寫，傳神而生動，細節飽滿，讓我仿佛身臨其境，那些頂級藝術大師的視角，穿透自然與靈魂，讓我看到了世界不一樣的美，也讓我在筆墨間，完成了一場靈魂的審美洗禮，心生震撼與敬畏。

我常常在想，為什么明明家有藏書幾千冊，有海量的電子書，有便捷的網上書城，我依然執著于逛書店？余秋雨先生在《臺灣論學》中關于讀書的演講，給出了最好的答案：逛書店，可以與最新最前沿的文化成果保持最及時的聯系，擁有最具活力的文化生命。于我而言，逛書店的意義，遠不止于此。書店是書房的延伸，是家的外室，家里的書再多，也不及書店的萬分之一；網店的書再便宜，也不及親手翻閱、鑒別優劣的踏實與安心，那些網店簡介里的精彩片段、夸大其詞的廣告，往往不及書店里隨手一翻的真實與震撼。更重要的是，書店的環境，是最好的精神熏陶，在這里，沒有喧囂，沒有浮躁，只有文字的力量，只有讀書人的默契與共鳴，久而久之，便會沉淀出獨特的文化氣質。而對于孩子而言，書店更是培養閱讀習慣的沃土，是孕育“讀書蟲子”的搖籃，帶外孫女來這里，便是希望她能在書香中長大，愛上讀書，與書為友，一生與溫暖相伴。

在北京這座城市里，書店很多，寫書的人也很多，能做一個讀書人，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而海淀三聯韜奮書店，更是給了我這份幸福最真切的支撐與慰藉。它開在清華、北大附近，自帶濃厚的文化氣息，曾因24小時營業而成為網紅，后來因經營壓力，改為晚九點關門，這份不得已，我深深理解——市場當家的時代，傳統模式的書店，終究難以抵御新潮書店的沖擊，那些更生活化、更具品味的新潮書店，雖發展勢頭良好，卻始終沒有這里的煙火氣與歸屬感，沒有這里獨有的溫潤與安寧。我曾在三里屯見識過偷拍時尚美女的喧囂奇觀，卻唯有這里的書香，能讓我沉醉不已，忘卻塵世紛擾；我曾從北京林業大學校園穿過，小跑幾步，重溫四十年前的大學生活舊夢，而書店里的時光，更是讓我忘卻歲月流轉，回歸本心，找回最純粹的自己。有一次，林大因開運動會禁入操場，我便一路走向書店，那晚，我走了近一萬步，看了“萬卷書”，站在書店盡頭，一眼望過去，十幾萬冊書盡收眼底，那種震撼與滿足，難以用言語形容，唯有滿心的澄澈與歡喜。

我曾在韓國作者的《書店東西》里，看到這樣一句話：“通往書的路，即是我的路。”這句話，仿佛是為我量身定做，道盡了我對書、對書店的熱愛。愛讀書的人，天然是朋友，就像網紅“流浪大師”，之所以受人尊重，不在于身份地位，而在于他對讀書的癡迷與堅守，在于他在困頓中依然不放棄對精神世界的追求。反觀有些所謂的文化人，居高臨下，鄙夷弱勢群體，這般境界，遠不及魯迅筆下那些“臟兮兮”卻值得深深同情的人物，也辜負了文人應有的風骨與溫度。而在《書店東西》里，我還偶遇了一個驚喜——書中列舉的中國書店中，有兩家三聯與萬圣書店，都是我曾流連過、深愛過的地方。更巧的是，當我翻到書中關于海淀三聯韜奮書店的圖片時，我恰好站在圖片中的位置，那一刻，我按下快門，定格下這奇妙的瞬間：我在書店里，也在書店的書中，人與書，書與店，早已融為一體，不可分割。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匆匆，仿佛一轉眼，便已物是人非。2019年，當我從網上看到海淀三聯韜奮書店6月3日閉店的消息時，心中滿是震驚與悵然，久久無法平靜。好好的一間書店，那個陪伴了我一年半、承載了我無數記憶與熱愛的精神家園，怎么就說關就關了？后來才知道，閉店的原因是租約到期，這份遺憾，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縈繞在我心頭許久，揮之不去。閉店前的下午，我特意帶外孫女前往，買了一本肖復興的《我們的老院》作為告別紀念，我默默期許，有一天，還能在這里重逢，還能再坐在那些熟悉的階梯上，隨手翻開一本書，重溫當年的愜意與溫暖，再續與這間書店的緣分。

閉店后，我曾在一個安靜的清晨，翻開了一本五月在書店蹭過的書——《我們的老院》。這是我在書店閉店后，特意以全價買下的，不為別的，只為紀念那些在書店夜晚蹭書的愜意時光，紀念那些與文字相守的溫暖日夜。一字一句讀來，書中的街坊情深、跌宕劇情，帶我穿越回上世紀六十年代，那些醉人的日子，那些溫暖的瞬間，與我在三聯韜奮書店的記憶緊緊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治愈，仿佛那些美好的時光，從未走遠。

如今，距離海淀三聯韜奮書店閉店，已經過去多年，我依然會常常想起它，想起那些在暖黃燈光下翻閱書籍的夜晚，想起那些偶然邂逅的好書，想起那些細碎而溫暖的瞬間，想起那份獨有的安寧與慰藉。我曾在這家書店里，看遍文史哲，談論文學與藝術，感悟人生與時代的厚重；曾在這里，卸下一身疲憊，安放滿心熱愛，找到屬于自己的歸屬感；曾在這里，見證文化的力量，感受讀書的幸福與純粹。

有人說，蹭書是一件“不體面”的事，可于我而言，這是一場與書的溫柔相遇，是一場無關功利的精神盛宴，是我與這間書店最真摯的相處方式。海淀24小時三聯韜奮書店，于我，早已不是一間普通的書店，它是我的精神家園，是我的“第二故鄉”，是我一年半時光里，最溫暖、最忠誠的陪伴。那些蹭書的日子，那些寫下的微博，那些遇見的好書，那些沉淀的感悟，都將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永遠熠熠生輝，永遠溫暖如初。

愿每一個愛書的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精神書房，安放熱愛，治愈心靈；愿每一間書店，都能被溫柔以待，得以長久留存，延續書香；愿書香永續，文明長存，愿我們無論走多遠，都能記得，有這樣一間書店，曾照亮過我們的精神之路，曾安放過我們的熱愛與溫柔，曾陪伴我們走過一段溫暖而純粹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