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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知惲壽平,多因其沒骨花卉。三百年前他憑一己之力掀起“家家南田,戶戶正叔”的熱潮,三百年后,人們談起他,依然最先想到那些以色點染的花鳥冊頁。這固然沒錯,卻也讓他的形象變得單薄——仿佛他只是一位畫花卉的能手。
揚州中國大運河博物館正在舉辦的“沒骨鷲峰——惲壽平畫與化境藝術展”,匯集了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天津博物館等全國十余家文博機構的惲壽平精品力作,是近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惲壽平專題展。它給了我們一個契機,去重新認識這位清初畫壇的巨匠:他不只是沒骨花鳥的集大成者,更是一位山水高逸、詩書雙絕的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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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甌香館寫生圖冊》之桃花,天津博物館藏
山水里的文人風骨
惲壽平(1633-1690),原名惲格,字正叔,號南田,江蘇常州府武進縣人。他早年是以山水畫擅名的。張庚《國朝畫征錄》記載他“好畫山水,力肩復古”,從傳世作品來看,他40歲以前的作品中,山水占絕大多數。他的畫學路徑清晰:早年師從伯父惲向,上溯元四家,再追董源、巨然,深得冷澹幽雋之致。這一脈絡,正是董其昌以來“南宗正脈”的核心譜系。
惲壽平的山水,清逸秀潤,蕭散雋永。故宮博物院藏《靈巖山圖》墨筆蕭疏,以枯筆淡墨寫山巒起伏,寥寥數筆而意趣盎然;《富春山圖》則可見他對黃公望的追摹,披麻皴法疏朗有致,淺絳設色溫潤如玉。小幅逸筆草草,寄郁勃于悠閑,枯而有潤,淡而有奇,自成格局,有“四王”未到之處。有趣的是,當惲壽平結識王翚之后,覺得自己天分比不上對方,便對王翚說:“是道讓兄獨步矣,格妄,恥為天下第二手。”(張庚《國朝畫征錄》)于是舍山水而專攻花卉。這段話后來被廣為傳誦,成為他虛懷若谷的明證。但正如清代畫家戴熙所言:“此亦古人焚棄筆硯常語,非真舍山水專作花卉也。”(戴熙《題畫偶錄》)事實上,惲壽平一生都沒有放棄山水創作,只是花鳥畫的光芒太過耀眼,讓他的山水成就被遮蔽了。他晚年仍有《層巒幽澗圖》《山居圖》等山水佳作傳世,筆力愈老愈蒼。此次展覽中,無錫博物院藏《刻露清秀圖軸》、南京博物院藏《北苑神韻圖軸》等山水作品集中亮相,讓我們得以看見他在“四王”之外開辟的另一種山水路徑——那是一種更接近元人逸趣、更注重筆墨性情的文人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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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北苑神韻圖軸》,南京博物院藏
詩書合一的雅致情懷
“故知南田畫者,當與讀南田之詩。”(惲壽平《南田畫跋》)這句話道出了理解惲壽平藝術的關鍵。惲壽平的詩文、書法、繪畫被稱為“三絕”。在詩壇上,他被譽為“毗陵六逸之冠”。他的詩以五言為最,清麗婉轉,寄托遙深。《南田詩鈔》存詩四百余首,多為題畫之作與山水紀游。讀其詩,可知其畫外之意;觀其畫,可會其詩中之情。
書法方面,他初學褚遂良,得其清勁;后參以宋徽宗“瘦金體”,取其勁健;又融匯米芾、董其昌筆意,終形成飄逸俊爽、娟秀雅致的獨特書風,時人稱之為“惲體”。這種書風與其沒骨花卉的清潤秀逸渾然一體,構成他藝術世界的獨特韻律。行書扇面飄逸俊爽,手札字跡娟秀雅致,畫跋冊里滿是他的藝術巧思。此次展覽中,常州博物館藏《畫跋冊》《經管祠田札》等書法作品一同展出。
《南田畫跋》更是他對畫壇的一大貢獻。他的繪畫思想通過這部著作傳遞出來:“筆墨本無情,不可使運筆墨者無情;作畫在攝情,不可使鑒畫者不生情。”“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妝,冬山如睡。四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這些雋永的語錄,至今仍是習畫者的座右銘。詩、書、畫三位一體,惲壽平的藝術因此獲得超越技法的精神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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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畫跋冊》,常州博物館藏
寫生得花木之真
當然,談論惲壽平,終究繞不開沒骨花鳥。他是“清初六大家”中唯一以花卉畫聞名的畫家,開創了“常州畫派”,對后世影響深遠。從華嵒到居巢居廉,從任伯年到張大千,無不受到他的沾溉。
沒骨畫法并非惲壽平首創。這種技法始于南朝張僧繇,至北宋徐崇嗣“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沈括《夢溪筆談》),始有“沒骨”之名。惲壽平繼承的正是徐崇嗣這一路,但他并非簡單摹古,而是“斟酌古今,以北宋徐崇嗣為歸,一洗時習,獨開生面”(張庚《國朝畫征錄》)。他的貢獻在于:將沒骨技法從一種相對邊緣的畫法,提升到可與勾勒填彩分庭抗禮的正統地位。
惲壽平沒骨花鳥的核心,在于“寫生”。他主張從寫生中得畫本,因而深得花卉的情致和韻趣。王澍曾記載:“南田寫生初無定稿,當其運思,每摘取生花一枝,玩其意態及其枝葉之向背,細意貌之,故輒多生趣,見者不謂畫也。”(王澍《虛舟題跋》)這種對自然的細致觀察,使他的作品既有形似之真,又有神韻之妙。他筆下的花卉,不是標本式的摹寫,而是捕捉了花木在某一瞬間的生命姿態。
此次展覽匯聚故宮博物院藏《建蘭圖卷》、湖南省博物館藏《花卉圖冊》、天津博物館藏《甌香館寫生圖冊》等真跡。《建蘭圖卷》長達三米有余,以沒骨法寫建蘭數叢,花葉紛披,姿態橫生,是惲壽平中年時期的代表作。《花卉圖冊》寫四季花卉,每開均有題詩,詩畫相映,一花一葉皆傳神。本次展覽的壓軸展品——《甌香館寫生圖冊》,是他晚年巔峰時期的代表作。圖冊共十開,寫桃花、石榴、芍藥、芙蓉等十種花果。桃花艷而不俗,以胭脂點染;石榴鮮活欲滴,以朱砂寫實;芍藥雍容雅致,層層暈染。十開花果全憑色彩點染而成,不見墨線勾勒,卻形神兼備,堪稱沒骨藝術的“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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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甌香館寫生圖冊》之海棠,天津博物館藏
在清初畫壇的獨特坐標
惲壽平與“四王”、吳歷并稱“清初六大家”,共同秉承著董其昌“集其大成,自出機軸”的畫學理想。但相較于“四王”的摹古,惲壽平更強調“寫生”,更注重對自然的直接感受。“四王”的山水以摹古為宗,追求筆墨的純粹;而惲壽平的沒骨花鳥則以寫生為宗,追求自然的神韻。這兩種路徑,恰好構成了清初畫壇的兩極:一極向內,深入傳統的堂奧;一極向外,面向自然的本真。兩者互補,共同成就了清代繪畫的輝煌。
惲壽平與王翚的交往更是畫史上的一段佳話。兩人相識于順治十三年(1656年),一見如故,此后近四十年間,書信往還,切磋畫藝,合作無數。王翚以山水著稱,惲壽平常為之題跋;惲壽平以花卉聞名,王翚則為之補景。兩人的合作,堪稱山水與花卉的完美結合。此次展覽中,就有多件兩人合作的作品,如《山水花卉合璧冊》,可見兩人藝術上的默契與交融。
惲壽平的藝術成就,還與他的人生經歷密不可分。他出生于毗陵惲氏,這是一個有著深厚文化傳統的世家大族。少年惲壽平經歷了艱危奇變:清軍南下時,他隨父兄參與抗清斗爭,兵敗后與家人失散,被清軍俘虜;后幾經輾轉,在靈隱寺與父親重逢。這段經歷塑造了他獨特的人格氣質。他的畫中,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又有一種超然的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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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花卉圖冊》,湖南省博物館藏
如何觀看惲壽平
這場展覽不僅有真跡展示,還設置沉浸式AI影劇等互動體驗,為觀眾提供了多維度的觀看方式。但我們仍然需要思考:如何才能真正看懂惲壽平?
首先,要把他放在“清初六大家”的譜系中來看。他的沒骨花鳥,既是對宋元傳統的繼承,又是對明清寫意的發展;既有院體畫的精工,又有文人畫的逸趣。這種融合,正是他的獨特貢獻。
其次,要從詩書畫一體的角度來看。看畫時不妨也讀讀他的詩,看看他的字,體會三者如何互為闡發。他的詩,往往點出畫中未盡之意;他的字,往往與畫中物象形成節奏的呼應。
再次,要從他的人生經歷中尋找答案。那些清逸秀潤的畫面背后,是一個經歷過戰亂、離散的復雜靈魂。他的畫,是他安頓生命的方式。他曾說:“寫生之妙,在得其神韻,不徒以形似為能。”(惲壽平《南田畫跋》)這“神韻”二字,正是他藝術的精髓。三百年后,當我們站在他的作品前,依然能被那份清逸秀潤所打動。那不僅僅是技法的精妙,更是畫中穿越時空的生意與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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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壽平《花卉山水扇面冊》,天津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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