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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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承載著很多事情。
湖北宣恩有一條河,叫貢水河,最近特別火,因為河上長長的龍船,因為飛濺的鐵花,因為滿城飄香的烤魚。一條河取名貢水河,這個“貢”字,多半與當年的皇家有關,貢水河奔流不息,河上運送的貢茶、貢米、金絲楠木等物品,循著水波緩緩前行,最終從這條河運達京城。
宣恩貢水河最早的名字叫忠建河,因伍家臺貢茶等貢品經此河漕運進京,這條河后改名叫貢水河。
我是奔著宣恩伍家臺貢茶而來,一片綠葉的傳奇,從乾隆年間飄香至今。
無法盡數記錄宣恩那漫山遍野的24萬畝茶園,我便走向宣恩縣萬寨鄉伍家臺茶山。
這里有“伍家臺貢茶先祖”的塑像。
這里是中國貢茶第一寨。
這里是宣恩茶香最先飄起的地方。
伍家臺貢茶的先祖,便是貢茶首墾者伍昌臣(1757-1827)。伍昌臣的祖籍是湖南長沙,跟隨祖輩遷居宣恩。乾隆四十年(1775),伍昌臣在忠堡屋脊墾荒時發現野生茶樹,經數年培育制成“味甘湯高、板栗香濃”的茶葉,即便放到次年,其品質仍能保持色香形味如初。乾隆四十九年(1784),宣恩知縣劉櫥遴選出伍家臺茶,經過施南知府遷毓等官員逐級進獻,最后送達宮廷。
我想象著那個春日,乾隆皇帝輕啜了一口來自武陵山深處的茶湯,那時他該是怎樣的神情。那“皇恩寵錫”的金字牌匾,照亮了伍家簡陋的茶室,照亮了這片土地往后兩百多年的命運。“甲子翠綠留乙丑,貢茶一杯香滿堂。”匾額會褪色,皇朝會更迭,唯有這一片綠葉的滋味,穿越時空,至今仍在唇齒間流轉。
沿著茶園之間鋪設的木棧道拾級而上,走向霧中的伍家臺,走向茶山山腰處的隆恩亭。亭中有一座石碑,一面是乾隆帝的畫像及伍家臺貢茶的刻字簡介,另一面是乾隆帝的御筆題字“皇恩寵錫”。很多人看到乾隆帝御筆題寫的“皇恩寵錫”四個字,都會把這個“錫”字誤讀為“賜”。查找資料,知道“寵錫”就是“帝王的恩賜”的意思,常用于記載帝王對重臣的封賞,是帝王的專用詞。這是伍家臺的榮耀,伍昌臣在伍家臺搭起了盛大的茶臺,讓這個古老的村莊和它的茶香聲名遠播。
宣恩人戲說,還是乾隆帝看得遠,當年他御賜說“寵錫”,說得真準,科學家們研究發現,宣恩的土地富含硒,含硒的茶特別受人喜歡。我們都知道“錫”不是“硒”,但是人們喜歡這樣的戲說。
在木棧道向上的臺階上,讀到一些富有時代特色的標語,這也是一路“新茶”——
茶有韻味,心無界;你用茶,我用心;清雅知心,御葉知人;廉潔人品磨礪出,壯麗人生干中來;君子之交淡如水,茶人之交醇如茶;品土家貢茶,思人生清廉……
走向茶壟,茶香撲面而來,花香撲面而來,鳥鳴撲面而來。這是春茶的季節,茶山在云霧里,茶壟依山勢起伏,像大地的五線譜,那些背著竹簍的采茶人,便是這樂譜上跳動的音符。走過伍家臺,那些茶山就成為很多人手機和電腦的“桌面”。
伍家臺茶山養眼,也養心。
這里的綠是有重量的。新芽的嫩綠壓在老葉的墨綠上,今年的翠綠疊著去年的蒼綠。茶樹沿著山勢鋪展,不是整齊的田壟,而是順著大地的呼吸起伏,這是向上的脈絡。采茶人的身影在茶壟間若隱若現,他們的動作與山風的節奏合拍,與云霧的流轉同步。
這里的風是可以看見的,這里的風是可以聞到的,這里的風是可以帶走的,風中的茶香從土地深處滲出來,帶著泥土的沉穩、山泉的清冽,在春光中靜靜流淌。
對一個地方是否印象深刻,我個人通常用兩個標準,一是酒,很多時候,它是一個地方山水風物、風土人情的濃縮和升華。一個城市一個村落,沒有自己土地上的美酒,城市和村落似乎就少了點兒豪氣。二是茶,茶作為土地上最精神層面的植物,陽光照過,雨露潤過,歌聲飄過,沒有自己土地上的茶樹,這片土地可能就少了一些靈氣和生氣,喝著土地上的清茶,那方土地那方田園那方炊煙就融入心中,永遠割舍不去。
伍家臺有酒,伍家臺酒。伍家臺也有茶,伍家臺貢茶。
這里是生長貢茶的山,這里也是鋪開的景:茶花谷,貢茶廣場,貢茶山,龍洞湖,昌臣故里,浪漫茶海,三泡泉,虎突泉,涌天香……一個生長茶葉和莊稼的山寨也生長風景。
在茶山的最高處,我遇見了一位正在采茶的土家阿婆。她的背微駝,手指卻靈巧得像在茶尖上跳舞。“采茶要掐這個尖尖,”她操著濃重的鄉音對我說,“像這樣,一芽一葉,不能多,也不能少。”陽光透過茶樹的間隙,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阿婆說她嫁到伍家臺六十年了,見證了這片茶園從荒蕪到繁盛的全過程。“這茶樹啊,懂人心性的。你善待它,它就用最好的茶來回報你。”采摘的茶葉在竹簍里靜靜呼吸,它們即將開始另一段旅程——從山野到茶碗,從枝頭到心頭。
阿婆唱起了采茶歌,歌聲響起,茶山上采茶的人都跟著唱起來——
鄂西宣恩有貢茶,
茶葉之寶甲天下。
當年捧茶獻天子,
皇恩寵錫傳佳話。
如今茶香飄四海,
色香味濃誰不夸。
遠方的朋友親愛的客,
請喝一杯宣恩茶。
她的竹簍里,是漸漸堆積的嫩綠的茶芽,她的臉上,是歌聲激蕩而出的笑容。遠處,她的孫兒正在新修的七彩茶道上奔跑,笑聲驚起了林間的鳥雀。村莊有很多美麗的茶道:隆恩茶道,云中茶道,天香茶道,茶馬茶道,茶道上是絡繹不絕的游客和采茶人。
午后,我走進山腰處的一戶茶農家里。這是一棟三層的小樓,白墻灰瓦,門前曬著茶葉,院里停著新買的轎車。女主人田嫂正在院子里揀茶,見我來訪,熱情地泡上剛炒出的明前茶。“以前哪敢想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喲,”她一邊斟茶一邊說,“記得我剛嫁過來時,家里還是土坯房,下雨天屋里都要打傘。”
她告訴我,自從伍家臺發展茶旅融合后,她家不僅翻新了房子,還開起了農家樂。“春天和秋天采茶季,游客多得接待不過來。光是賣茶葉,一年就有十幾萬元的收入。”說這些話時,她的眼睛里閃著光,那是一種對生活心滿意足的光亮。她的丈夫正在后院調試茶葉揉捻機,機器的嗡鳴聲與山間的鳥鳴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支鄉村振興的協奏曲。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養一方茶,一方茶養一方人。在伍家臺,在宣恩,我們說茶,我們也是在說人。
傍晚時分,我隨村里的老茶師伍萬年參觀他的手工茶坊。73歲的伍師傅精神矍鑠,炒茶的手依然“穩如磐石”。他的手掌在滾燙的鍋里翻飛,茶葉在掌心與鍋底之間涅槃重生。
“炒茶要用心聽。”
“聽茶葉說話,聽火候說話。”
“機器茶固然好,但手工茶有靈氣。”
伍師傅邊說邊在燒熱的鐵鍋里翻炒著茶葉,手法輕巧嫻熟,像在撫慰初生的嬰兒。茶香隨著他的動作在屋內彌漫,那是混合著青草和陽光的香氣。
“我18歲開始學炒茶,這門手藝養大了三個孩子,供他們上了大學。”伍師傅不無自豪地說。
如今,他的小兒子大學畢業后回到了伍家臺,用電商平臺把家里的茶葉賣到全國各地。
“以前是我們背著茶葉出山賣,現在是全國各地的訂單飛進來。時代變了,但茶還是那個茶。全村種茶4500多畝,還是不夠賣。這個幸福的時代,我們趕上啦!”
天空是藍的,茶山是綠的,風是清的,天上星星亮起,茶山上燈光漸明。茶廠的燈火次第亮起,像大地上長出的星星。現代生產線的運轉聲與手工炒茶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共同守護著這片水土的呼吸。
晚風送來陣陣茶香,我想起白天阿婆說的話:“我們伍家臺人啊,是泡在茶里長大的。”
一方水土,用一片綠葉養活了世世代代;一方人,用一雙巧手將這片綠葉化作天下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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