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對我說：柴油那么貴，我們挑水算什么

被斷水斷電的第四天，我實在坐不住了。

柴油發電機能撐幾天？庫房里存的那點柴油，是之前備著應急的，滿打滿算夠用一周。關鍵是價格——這邊的柴油，比國內貴五倍多。一升折合人民幣十幾塊，發一天電，幾百塊就沒了。

這燒的不是油，是命。

水更愁人。沒水，食堂做不了飯，廁所沖不了，工人洗手洗臉都成問題。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水管，干瞪眼。打井？沒設備。買水？沒渠道。運水？沒車。

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煙。

敲門聲響了。

小崔進來，身后跟著樸阿姨和幾個工人代表。

“廠長，”小崔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她們有話想說?！?/p>

我抬起頭，看著她們。

樸阿姨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

“廠長，水的事，我們有辦法?！?/p>

我愣住了。

“什么辦法？”

樸阿姨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遠處，說了半天。小崔翻譯：

“五公里外有條河。我們每天去挑，夠用。”

五公里？

我看著樸阿姨那條一瘸一拐的腿，看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行?！蔽艺f，“太遠了。你腿不好，不能去?！?/p>

樸阿姨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又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聲音有點顫：

“她說，腿不好，走得慢，但能走。別人走得快，多跑幾趟?！?/p>

旁邊那幾個工人，都點點頭。

我看著她們，看著那些眼睛——樸阿姨的、樸順女的、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年輕姑娘。她們站在那兒，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就那么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塊石頭。

樸順女走過來，輕輕說了一句話。

小崔翻譯：“廠長，柴油那么貴，您都舍得給我們發電。我們挑點水，算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們，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沒忍住。也不想忍。

多少天了？從接到那兩條規定，到斷水斷電，到工人們圍在院子里不走，我一直撐著。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垮，不能讓人看見軟肋。

可這一句話，把什么都沖垮了。

柴油那么貴，您都舍得給我們發電。

我們挑點水，算什么。

算什么？

她們不知道這柴油意味著什么嗎？不知道五公里意味著什么嗎？不知道挑著水走山路，在零下十幾度的天里，是什么滋味嗎？

她們知道。

可她們說，這沒什么。

我擦了一把臉，看著她們，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太輕了。

樸阿姨又握了握我的手。那雙干瘦的手，全是老繭，可那么有力。

那天下午，她們出發了。

一人一根扁擔，兩只鐵桶，排成一排，沿著山路往下走。樸阿姨走在最后，一瘸一拐，可一步都沒停。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她們走遠。

雪還沒化凈，路上滑。她們走得很慢，可背影挺得很直。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們回來了。

一人兩桶水，晃晃悠悠的，一步一步往廠里走。臉上凍得通紅，手上裂著口子，可笑著。

樸順女跑過來，指著那兩桶水，像獻寶似的：“廠長，水！干凈的！”

我看著那兩桶水，看著桶里晃動的倒影，看著那些倒影里的笑臉，又差點沒忍住。

那天晚上，食堂重新開火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玉米糊糊，可熱騰騰的，冒著白氣。工人們端著碗，蹲在院子里，一邊喝一邊笑。

電也亮著。雖然只是幾盞燈，可照著她們的臉，暖洋洋的。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她們。

樸阿姨坐在石頭上，手里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一口，抬頭看看那盞燈，又低下頭接著喝。

樸順女端著碗，跑到我跟前，仰著臉問：“廠長，好吃嗎？”

我點點頭。

她笑了，跑回去，跟那些姑娘擠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什么。

遠處，天黑了。山那邊，什么也看不見。

可廠里亮著。

燈亮著。人笑著。鍋里冒著熱氣。

我忽然想起老張那句話：穩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人心穩了嗎？

看著那些笑著的臉，我想，穩了。

至少，這一刻，穩了。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燈下，落在那條她們挑水走過的路上。

明天，她們還會去。

后天，還會去。

大后天，還會去。

五公里。來回十公里。一天兩趟。二十公里。

她們說，這沒什么。

可我知道，這有什么。

這有人心。這有情義。這有那些說不出口、可都在心里裝著的，東西。

我看著窗外那盞燈，看著那些雪，看著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忽然覺得，廠子，也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