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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清之交的書法星空中,王鐸無疑是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他筆下的行草,如狂風驟雨,又如龍蛇盤繞,將傳統二王筆意與個人性情熔鑄一爐,開創出雄強奇崛的嶄新境界。現藏于西泠印社的《行書五律詩軸》,正是其晚年風格的縮影,透過斑駁的綾本,我們仍能感受到三百多年前那位書家揮毫時的澎湃心潮。
一、神筆王鐸與巨軸新風
王鐸(1592—1652),字覺斯,河南孟津人。他一生浸淫翰墨,于二王法帖用功最深,卻又能“拓而為大”,將尺牘手札的小品氣韻,升華為巨幅立軸的磅礴氣勢。清代書家吳昌碩曾贊其“有明書法推第一”,實非過譽。在時局動蕩、身世浮沉的大背景下,王鐸將胸中郁勃之氣盡數傾注筆端,形成了漲墨淋漓、線條盤紆、結體欹側的獨特語言,對后世日本書法亦影響深遠。
二、綾本巨制:形式與材質
此作尺幅宏闊——縱236.5厘米,橫53厘米,屬典型的晚明巨軸書法。選用綾本為材,更顯珍貴。綾面光潔,吸墨稍慢,行筆之際,筆鋒與絲質纖維摩擦,產生爽利而富有彈性的線條質感。相較于宣紙的生澀,綾本能更清晰地呈現筆鋒的翻轉與頓挫,使觀者如見王鐸當場揮運之姿。作品歷經數百年流傳,最終入藏西泠印社,成為這家百年名社的鎮社墨寶之一。
三、點畫之間:氣勢與法度的交響
展卷之初,滿紙煙云撲面而來。王鐸用墨極富巧思:飽蘸濃墨處,墨汁自然洇化,形成團塊狀的“漲墨”,與迅疾飛白處形成強烈反差,黑白交響,虛實相生。結字上,他大膽打破平正,左傾右倒,上下錯位,卻又在危絕之處通過長畫伸展或字組連帶來實現平衡,恰似高空走索,驚險而穩健。
行筆速度迅疾如風,線條剛勁挺拔,轉折處多顯方硬,偶有圓轉連綿,仿佛金戈鐵馬中夾雜一縷簫聲。通篇氣勢貫通,行氣搖擺而下,如江河奔涌,毫無滯礙。這種將理性法度與感性宣泄完美融合的能力,正是王鐸高出常人之處。
四、詩書合璧:釋文背后的孤憤
作品所書為五言律詩:“正是憐才日,如何獨不容。身將書一卷,門對雨千峰。健翮嫌天窄,雄心向海濃。最憐無可妒,約子種鱗松。”落款“問點平彭子作 鐸書辛卯二月奉自玉賢宗侄吟壇”。詩中充滿矛盾與張力:一方面感慨世道不容才士,流露出孤寂與無奈;另一方面又以“健翮”“雄心”自喻,展現出不甘困厄的昂揚之志。尾聯“種鱗松”更是超脫塵俗之想,寄情于高潔之物。
辛卯年即清順治八年(1651),王鐸時年六十歲。明清易代的滄桑,仕清后的內心掙扎,或許都在這首詩中找到了共鳴。他以書法為媒介,將詩歌的悲愴意境轉化為視覺的激越旋律,詩與書在此刻渾然一體。
王鐸曾說:“書不師古,便落野俗;書不參己,豈得入神?”這幅《行書五律詩軸》正是他“師古”與“參己”的完美結晶。它既承載著二王以來的正統筆法,又灌注了王鐸個人的生命體驗與藝術才情。站在這幅作品前,我們仿佛能聽見三百年前那個春日的風雨聲,以及一位書家內心深處不甘平庸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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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正是憐才日如何獨不容身將書一卷門對雨千峰健翮嫌天窄雄心向海濃最憐無可妒約子種鱗松 問點平彭子作 鐸書辛卯二月奉自玉賢宗侄吟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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