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亂，被標簽化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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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詩集/圖書加微shicishijie02

大唐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沉沉秋意攜著一股寒氣，籠罩了整個長安。

刑場上一片肅靜，監斬官京兆尹溫璋端坐在臺案上，面容淡淡地看著刑場外小聲議論的人群，透著一股冷酷。

眼看午時已近三刻，他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沉聲道：“罪婦魚玄機，擅殺侍女綠翹一案現已查明，罪行屬實，當斬！”

說罷，一塊監斬牌在空中劃下一個優美的弧度。

劊子手仰脖喝下一大口烈酒，然后重重地噴在磨得鋒利的刀刃上。刀片反射著日光，晃了誰的眼。

原本一直安靜跪著的女子，忽抬起了眼眸。

她向刑場外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都在指指點點地看著她。

她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無非是“蕩婦”、“殺人犯”、“罪有應得”之類，她早已學會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那兩個男子呢？那個亦師亦友、悉心教導她詩作的人，那個娶了她、攜著手說要一生待她好的人。

她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意間有無限蒼涼。

劊子手將刀緩緩舉起，一陣秋風忽然吹過，發絲吹散，輕輕撫著她緊閉的雙眸。

一行清淚自眼角滑落，打在地上。

啪——

1

大唐會昌四年（公元844年），長安城郊一戶落拓士子之家，新添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取名幼薇，字慧蘭，這樣溫婉的名字，父母是希望她也能這樣安然地度過一生的吧！

魚玄機的父親飽讀詩書，然而半生科場，卻沒能贏得片刻功名，他遂將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到女兒身上，著意培養。

她很聰慧，十一二歲時就已有“詩童”的美譽。

再后來，她的才華甚至傳到了當時已聞名長安的大詩人溫庭筠的耳中。

一天，溫庭筠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走進了這家破舊的小院。

當時魚玄機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家境更加窘迫。為了生計，母女兩人便靠給附近娼家做些針線漿洗活兒，勉強維生。

當溫庭筠看到彼時面容清麗、氣質已卓然脫俗的魚玄機，心中更生出同情與憐惜。

他說明了來意，請她以“江邊柳”為題，即興賦詩一首。

魚玄機對溫庭筠也十分仰慕，便也毫不推辭，沉思半晌，提筆寫下了《賦得江邊柳》：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通篇不著一個“柳”字，卻又句句是柳，柳色、柳姿、柳影、柳根、柳枝、柳夢。

這樣精致動人的詩境，讓溫庭筠也不禁為之嘆服。

他從此常來拜訪，悉心教導魚玄機詩作，兩人間亦師亦友，情誼更加深厚。

后來溫庭筠因大鬧科場，被遠貶隋縣做縣尉。

但距離并沒能阻止兩人間的相交，他們常常互寄書信，詩詞相和。

日積月累的相伴，讓魚玄機對自己的老師產生了情意。

在寫給溫庭筠的一首五言律詩《寄飛卿》里，她大膽吐露了自己的愛慕之情。

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露清。

月中鄰樂響，樓上遠山明。

珍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

嵇君懶書札，底物慰秋情。

而溫庭筠卻在這時悄然止步，也許是考慮到兩人間巨大的年齡、相貌的差距，也許是不愿自己耽擱了魚玄機的幸福，也許僅僅是由于膽怯。

他翩然轉身，走出了魚玄機的故事。

再多的熾熱，在一意的退避下，也會變作冰冷。

人生里第一次懂得愛，得到的卻是遺棄。

2

15歲時，在溫庭筠的撮合下，魚玄機嫁給了當朝狀元補闕李億，成為了他的妾。

李億最初待她也很好，兩人都是才情非凡之人。長日里彼此詩文唱和，生活是少有的平淡幸福。

在那樣一段時光里，魚玄機只是一個單純享受著愛人寵溺的女子。

但這樣的日子終究無法長久，門第觀念、正妻的壓力及李億的軟弱薄情，還是讓兩人一點點疏遠。

為了挽救自己的愛情，魚玄機為李億寫下了數首情深意切的詩歌。

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江陵愁望寄子安》

成千上萬的楓樹枝上綴滿了紅葉，蒼蒼的暮色里，江橋掩映著晚歸的風帆。

思念你的心情，就像那西江的流水，日日夜夜向東流去，沒有停歇的時候。

可李億最終還是選擇將她拋棄。

他哄騙魚玄機待在咸宜觀中，說他很快就會來接她。

天真的魚玄機苦苦等待著，等來的卻是李億攜妻不告而別、去揚州做官的消息。

那時她該是怎樣的悲痛？一顆癡心，再一次錯付。

百般情緒里，她寫下了一首《贈鄰女》。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全詩以“鄰女”自說。

首聯寫鄰女被薄情郎拋棄，因無顏面見家人，而以羅袖遮面；因為滿腹悲愁，而懶于梳妝。這一聯其實就是暗指詩人自己被拋棄的境遇。

頷聯，是鄰女的內心獨白，也是魚玄機自己對人間知己難求、癡情易錯付的悲嘆。千金易得，然而要求得一個癡情郎卻是千難萬難。

為什么人間有那么多負心的人呢？

頸聯進一步書寫無限的悲傷情緒，枕間暗暗垂淚，花間寸斷愁腸，這綿綿無期的悲苦，什么時候才有盡頭啊！

尾聯是詩人的自我寬慰。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一定能覓得一個有情的知心人，又何必去怨恨那曾拋棄我的人呢？

看似灑脫快意，然而內里卻恰恰是無法灑脫快意。

癡心哪怕錯付了，可那付出去的愛，又豈是想收就能收回的呢？

再一次，被愛的人遺棄。

冷冷清清的道觀里，留下的才是最悲傷的。

3

長夜里，一燈如豆，隨著寒風明滅不定。

一個女子端坐在鏡前，她將鬢邊的珠釵一件件摘下來，她將柔美的青絲一寸寸放下來。

從此，她不再是那個癡心錯付的魚幼薇。

從此，這個世上只有道姑魚玄機。

她在閣樓上掛上“魚玄機詩文候教”七個大字，從此文人墨客、風流才子紛至沓來。

人人皆知魚玄機，無人知是李家女。

在那些海闊天空、不受世俗禮法束縛的放浪日子里，她也許曾有過片刻的歡樂。

與文人名士往來唱和、研習詩藝、參加集會、宴飲、郊游，她的詩作每每一出，便得長安權貴爭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長夜無眠的夜里，她的心事是如何寂寞，不為人知。

在那些文人雅士眼中，她是被瞧不起的吧！

他們以一種觀賞玩物的態度，將她看作風月場里的伴侶。可有誰是真正愿意理解她、尊重她，平等地看待她？

在她的詩作里，滿是愁苦之言。

據統計，在魚玄機現存五十首詩歌中，“愁”字有17處，“淚”字有6處，“恨”與“怨”凡14處，至于暮雨、苦海、暮春、殘燈、野蛾等凄楚意象更是比比皆是。

魚玄機曾經在游覽崇真觀南樓時，看到一群新科及第的士子在墻上題名，之后，她便寫下了一首詩：

云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僅僅因為身為女子，她便失去了科考的資格，唯有舉頭空羨那些榜上有名者。

生在男權統治為核心、女性備受輕視的時代，女子是不幸的，而一個有學問的女子就更加不幸。

正如電影里魚玄機所念出的臺詞：

“有學問的女人可以做什么？我不喜歡做人家的妻子，我不喜歡做人家的小妾，我不喜歡做妓女，我不喜歡做尼姑，我舍不得我的頭發，所以，我只有做女道士咯！”

我有時會想：

如果她不曾遇見李億；

如果她在意識到自己愛上溫庭筠之時，就決絕地轉身；

如果魚玄機的父親沒有早早去世，而是護佑著她幸福地度過少女時光......

那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她不必承受著愛情里一次又一次的被辜負，也不會因心灰意冷而索性自我放逐，更不必背負著“蕩婦”、“殺人犯”的罪名，在27歲就早早地離開人世。

她會在父母的愛里長成一個溫婉美麗的少女，她會找到一個疼惜她、愛她、理解她的如意郎君，她會寫出一首首美好的詩篇，成為大唐一代才女，流芳百世。

如果這才是真實，那該多好！

可惜的是，人生沒有如果。

留給她的，也只有這一長串的嘆息！

我們都只是普通人，沒有上天的青眼相加。命運是如此地蜿蜒曲折，當你沉浸安享的時候，突然拐彎。像一場大風，人如落葉，不知會被帶往哪一條道路，哪一個屋角，哪一種際遇。

無可如何之際，也只是隨遇而安，自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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