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莊的田豐,十六歲那年就跟著貨郎進了城,說是去學做買賣。
這一去,就是十來年。
起初還托人捎信回來,后來信也稀了。
村里人都嘀咕:怕是把他爹娘忘了。
老兩口子嘴上不說,心里哪能不想?逢年過節,老太太多擺副碗筷,老頭兒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望著村口那條道,一望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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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里,突然來了一封信。
老太太不識字,拿著信顛來倒去地看,催著老頭兒去找村頭教私塾的孫先生。
孫先生拆信念了,說是田豐那小子要回來了,帶著媳婦和孩子,路過這邊,回來住兩宿。
老太太當時眼淚就下來了,拿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抹:“他爹,你聽見沒?咱孫子和兒媳婦也來了,咱還沒見過呢。”
老頭兒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轉身就去后院抱柴火。
那天晚上,他把院子里外拾掇了個遍,連墻角那堆陳年爛木頭都碼得齊齊整整。
第二天雞還沒叫,老太太就起來張羅了。
把東屋那床陪嫁的被子翻出來,拆了洗,洗了曬。
又去鎮上扯了幾尺藍布,給未謀面的孫子做身新衣裳——雖說不知道孩子高矮胖瘦,做了總比沒做強。
“也不知道城里人講究啥。”老太太一邊縫一邊念叨,“如今的孩子見的世面大,咱別給自家孩子丟臉。”
老頭兒蹲在院里磨鐮刀,頭也不抬:“丟啥臉?他是從這屋出去的,還能嫌自個兒家?”
話是這么說,可老太太心里還是七上八下。
田豐是第三天傍黑到的。借了鎮上騾車,顛了二十多里土路,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老太太在院門口守著,遠遠看見騾車影子,腿就軟了,扶著門框才站住。
等車停穩,下來個后生,比當年出去時高了許多也壯了許多,還有些黑了,穿著件灰布長衫,懷里抱著個娃。
“娘。”
這一聲,叫得老太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媳婦靜秋隨后下來,細眉細眼,白白凈凈的,沖老太太欠了欠身,輕聲叫了句“婆母”。
老太太趕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不住地說:“好,好,路上累壞了吧,快進屋,快進屋。”
孫子剛睡醒,揉著眼睛,躲在田豐身后不肯出來。老太太蹲下身子,從兜里摸出兩塊麥芽糖,那是她早就備下的。
“叫祖母,叫祖母給你糖吃。”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糖,半晌,小聲叫了句“祖母”。老太太這一聲聽得,心都快化了。
晚飯是殺雞、燉肉、烙餅,擺了一桌子。老太太一個勁兒往兒媳婦碗里夾菜,靜秋紅著臉說“夠了夠了”,她還夾。
田豐一邊吃一邊說,這回是去府城辦貨,順道拐回來看看,就住兩宿,后日一早得走。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頓了頓:“就兩宿?”
“那邊事急,耽誤不得。”田豐扒拉著碗里的飯,頭也沒抬,“這批貨要是談成了,能掙這個數。”
他伸出一只手虛晃了晃,滿嘴飯菜,說得含含糊糊。
老太太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低頭扒拉了兩口飯,隔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那……啥時候再回來?”
“再說吧,忙完這陣子,有空了就回。”田豐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得香,壓根沒看見他娘攥著筷子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哦,兩宿……兩宿也行。”老太太垂下頭,往孫子碗里撥肉,再沒說話。
老頭兒在一旁端著酒碗,抿一口,看一眼兒子,咂摸咂摸嘴,又看看老伴兒,到底沒出聲。又端起碗來,悶頭喝了一口就放下,只管夾菜。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圓。
東屋里,靜秋哄睡了孩子,自己也乏了,頭挨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田豐早就打起了呼嚕,呼嚕聲震得窗紙都跟著顫。
也不知睡了多久,靜秋迷迷糊糊聽見一陣響動。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是什么東西在扒拉柴火,又像是有老鼠在啃柜子角。
她睜開眼,屋里黑漆漆的,月亮把窗格子印在地上。
那聲音還在響,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斷斷續續的,聽著怪瘆人。
她推了推身旁男人:“醒醒,你聽聽,啥動靜?”
田豐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能有啥動靜……鄉下就這樣……啥聲兒都有……”
說完又睡死過去。
靜秋豎起耳朵聽了一陣,那聲音還沒停。她想起睡前婆母說的,鄉下夜里安靜,芝麻大點風聲都能聽見。
可這動靜聽著,咋也不像風吹草動。
蒙著被子熬到天亮,雞叫頭遍她就起了。
灶房里,老太太已經在忙活了。灶膛里火苗子躥得老高,鍋里咕嘟咕嘟煮著啥。
“娘,夜里您聽見啥聲兒沒?”
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把柴,頭也沒回:“聲兒?啥聲兒?”
“窸窸窣窣的,響了半宿。”
老太太笑了笑:“鄉下就這樣,太靜了啥都能聽見。耗子唄,老房子,哪能沒幾只耗子。”
靜秋將信將疑,也沒再多問。
白天熱鬧。
老頭兒抱著孫子滿村轉悠,逢人就顯擺:“我孫子,從府城來的!”
老太太在家殺雞宰鴨,恨不得把一整年的吃食都端上來。
田豐坐在院里曬太陽,跟他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城里買賣咋樣?”
“湊合,能糊口。”
“糊口就行,糊口就行。”老頭兒點點頭,又問,“這回……真就住兩宿?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娘她……”
“爹,實在走不開,那邊等著要貨。”
老頭兒“嗯”了一聲,低頭拿起根草繩,編起螞蚱來。
編好了,遞給旁邊眼巴巴瞅著的孫子,抱起孩子往院外走:“走,祖父帶你去看雞上架。”
那天夜里,靜秋睡到半夜,還沒睡實,就又聽見了昨夜那聲兒。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這回聽著更真切了,像是在搬動什么,又像是在案板上剁東西。
她悄悄起身,披上衣裳,輕輕拉開門。
堂屋里黑著,灶房那邊卻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她躡手躡腳走過去,貼著墻根探頭一看——
灶房里,老太太正彎著腰,借著盞豆大的油燈,在案板上揉面。旁邊灶上架著蒸籠,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白汽。
老頭兒蹲在灶門口,往里添著柴火,火光映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案板旁邊,已經擺了一排蒸好的饅頭、幾包用荷葉裹著的吃食,還有一罐子腌好的咸菜。
靜秋愣住了。
“他娘,差不多了吧?”老頭兒小聲說,“天都快亮了,你又是一宿沒歇……”
“快了快了,這鍋蒸好就得。”老太太頭也不抬,“咱家阿豐打小吃慣了我蒸的饅頭,城里買的哪有這個實在。還有他媳婦,南方人,不興吃面食,我特意給她蒸了鍋米糕。這些路上帶著,餓了就能吃。”
“都說了他們明兒一早就走,你非得起來忙活這兩宿,做這么多,他路上嫌麻煩不肯帶,還不是白忙活……”
“就這一宿了。”老太太揉面的手頓了頓,“他們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來。兒行千里母擔憂。我這當娘的,也沒啥能給,就這點吃食。白天要帶孫子,要抓緊著說話,哪舍得分神做別的事?就趁夜里這點工夫,能做多少是多少。”
老頭兒不吭聲了,撥拉著灶膛里的柴火。
老太太手上的動作沒停,嘴里念叨著:“你們大男人就是粗心,懂啥?要是光靠你,兒子能長這么大?小時候他夜里發燒,你呼呼睡得像頭豬,我一個人抱著他往鎮上跑,黑燈瞎火的,摔了多少跟頭你知道?還有我生他那會兒,你在外頭喝酒,疼得我死去活來你知道?你沒受過那份痛,哪會真疼兒子……”
“行了行了,說這些干啥。”老頭兒被噎得說不出話,站起身來,“我去拿點兒柴火進來。”
老太太瞅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再數落,手里的面揉得越發起勁了。
靜秋站在暗處,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起白天婆母說的話——“鄉下就這樣,太靜了”。
是啊,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老人的心事,靜得能聽見那藏了一輩子的、笨拙的疼愛。
她悄悄退回去,輕輕合上門。
躺回床上,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響。
這回聽著,不再瘆人了,倒像是小時候娘在燈下納鞋底的聲音,一下一下,扎在人心上,軟軟的,疼疼的,卻異常地安心。
第二天一早,騾車套好了,東西裝上車。
老太太把一個大包袱塞給兒子:“帶著,路上吃。”
田豐掂了掂,皺眉道:“娘,這也太多了,路上帶著麻煩。”
“麻煩啥麻煩,又不沉。”老太太拍拍包袱,“你小時候不最愛吃我蒸的饅頭?這是剛出鍋的,還有你媳婦愛吃的米糕,那罐子是腌的蘿卜干,你爹種的蘿卜,脆生著呢。”
田豐還想說什么,靜秋上前一步,接過包袱,緊緊抱在懷里。
“娘,我們帶著。”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起來:“好,好,帶著好。還是靜秋懂事兒!”
她拍了兒子胳膊一下,“小時候你跟人去鎮上,我說給你帶點兒干糧,你嫌麻煩,結果半道上餓得跟人家討窩頭吃,你當娘不知道呢?”
田豐撓著后腦勺,嘿嘿一笑:“娘,多少年的事兒了,你還翻出來說。”
“咋不能說?”老太太眼一瞪,“我告訴你,你打小就這樣,啥都嫌麻煩,啥都嫌礙事。這回好了,有媳婦管著你了,看你還敢挑三揀四!”
老頭兒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煙,笑得直咳嗽。
靜秋嘴角彎著,把包袱又往懷里緊了緊。
騾車動了。小孫子趴在他爹肩頭,沖老兩口子揮手。
老太太追出去幾步,又停下來,站在原地,一直望著,望著,直到騾車拐過村口那道彎,看不見了。
車上,靜秋抱著包袱,一直扭頭往后看。
村口那兩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后成了兩個小黑點,還舍不得轉頭。
田豐趕著騾車,回頭瞅她:“還看呢?”
靜秋還扭著頭往后瞅,直到連那黑點也看不見了,才慢慢轉回身。
“要不說你們男人是空心的。”她將兒子輕輕抱過來,“夜里那聲兒,我知道是啥了。”
說著把兒子往懷里摟了摟,“我們毅兒以后長大,可要記著經常回來看看娘啊!”
全天底下,也許只有做了母親的才懂。
田豐沒聽清:“啥?”
她沒答話,只是輕輕撫摸著老太太給的包袱。那包袱皮兒是藍底白花的土布,洗得發白了,卻透出一股熱乎乎的香氣。
那包袱里,是連夜趕出來的饅頭、米糕、腌菜。每一口,都是爹娘說不出口的話。
——兒啊,路上慢點走。
——兒啊,啥時候再回來?
——兒啊,娘……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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