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供應鏈重構的宏大敘事中,東南亞如同一片被聚光燈追逐的熱帶沃土。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固然誘人,但工業(yè)化絕非“工資低”這一張單薄的入場券。它是政局穩(wěn)定、基礎設施、基礎教育、土地與勞工政策等諸多要素組成的復雜方程式。
在這一賽道的選手中,擁有近億乃至過億人口基數(shù)的越南、菲律賓、印尼,曾被視作僅有的三名種子選手。然而,菲律賓深陷治理泥潭積重難返,印尼被濃厚的宗教色彩拖慢了世俗化的進取節(jié)奏,篩到最后,只剩下一個越南。這個國家正試圖為自己畫一張藍圖,而這張圖紙,似乎不再盲目照抄北方的鄰居,而是轉向了東亞那個更早崛起的樣板——韓國。
錯位的模仿:打造“越南式財閥”的野望
越南發(fā)展的參照系不應該是中國,而應該是韓國。這一判斷基于某種務實的認知:中國體量太過龐大,發(fā)展路徑太過特殊,其全產業(yè)鏈布局的深度與廣度,絕非后來者可以輕易復制。韓國的路徑似乎更具參考價值——集中全國之力,打造一兩個核心產業(yè),扶持幾個能征善戰(zhàn)的大財團,通過出口導向型經(jīng)濟實現(xiàn)“漢江奇跡”。
近年來,越南確實在向這個方向狂奔。以越南首富范日旺旗下的Vingroup為例,這家靠房地產起家的巨無霸,觸角已伸向了一切熱門領域:從VinFast電動汽車,到競標造價高達600億美元的南北高鐵,甚至放言要涉足航空航天。這種多元化擴張的架勢,像極了當年的三星或現(xiàn)代。而政府也毫不掩飾對其的偏愛,從政策傾斜到行政命令(如河內計劃2030年起禁止燃油摩托車,為VinFast電動車清掃障礙),都在試圖用“國家之手”托舉起本土的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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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太想擁有自己的三星了。在2025年越共十四大前后,政府明確提出將科技、創(chuàng)新和數(shù)字化轉型作為新增長模式的主要動力,并立志在半導體、人工智能等領域培養(yǎng)國家冠軍企業(yè)。越南軍隊電信集團(Viettel)已動工建設首座半導體芯片制造工廠,試圖在全球半導體產業(yè)鏈中切下一小塊蛋糕。這一切都在暗示,越南不再滿足于做世界打工仔,它想做老板,想做那個制定規(guī)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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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填補的鴻溝:從“挖礦”到“煉金”的技術困境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卻異常骨感。越南能發(fā)展出自己的三星和現(xiàn)代嗎?從目前來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路,被中國堵死了。
以近期備受關注的稀土博弈為例。韓國人曾打著精妙的算盤:利用越南全球第二的稀土儲量(后被美國地質調查局大幅下調至第六),在越南建廠粗加工,運回韓國精煉,最終制成磁體賣給美國,構建一條“去中國化”的供應鏈。越南的反應卻出乎韓國意料——越南國會通過決議,禁止單純的原材料出口,要求外資必須建立“閉環(huán)價值鏈”,也就是要把高附加值的冶煉技術留下來。
這一招釜底抽薪,恰恰暴露了越南的深層焦慮:它不甘心只做資源和勞動力的提供者,它想掌握核心技術。但技術壁壘豈是朝夕可破?中國在稀土領域真正的護城河不是礦產儲量,而是過去幾十年沉淀下來的、占全球80%以上的加工能力和極致成本控制。越南即便強行留下了工廠,面對復雜的冶煉技術、不穩(wěn)定的電力供應以及高昂的試錯成本,這道工業(yè)化進階的門檻依然高聳入云。
同樣的困境也存在于越南寄予厚望的半導體和人工智能領域。越南給自己定下了到2030年培養(yǎng)5萬名芯片工程師、躋身東南亞AI前三強的宏偉目標。但數(shù)字是冰冷的:越南在AI領域的總投資額與中美相差高達56倍,甚至落后于新加坡。當Meta、OpenAI們燒掉數(shù)百億美元訓練下一代模型時,越南企業(yè)還在為基礎設施的匱乏而苦惱。正如專家所言,訓練一個頂級AI模型所需的算力,靠越南本土的小型服務器集群可能耗時長達55年。這不是靠一腔熱血和政策補貼就能跨越的“技術斷層”。
大國的陰影:被鎖定的天花板
越南發(fā)展路徑的終極悖論在于,它想成為韓國,但它所處的時代和地緣環(huán)境,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韓國截然不同。那時候的韓國是美國在東亞對抗共產主義的“前沿堡壘”,獲得了美國毫無保留的市場開放和技術轉移。而今天的越南,雖然同樣在玩“竹子外交”左右逢源,但它必須面對一個它無法忽視的現(xiàn)實:它最大的貿易伙伴、最大的原材料供應地和最大的市場,都在北邊。
中越貿易額在2024年突破2600億美元,創(chuàng)歷史新高。越南的電子產品、機械設備大量以“進口再出口”的模式運轉,深度嵌入的是以中國為核心的東亞生產網(wǎng)絡。越南想要在高科技領域單飛,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跑道始終在中國這個巨無霸的陰影之下。
中國用幾十年的血淚史才換來了今天在世界上勉強稱得上具有競爭力的高科技產業(yè)——華為。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yè)門類、最龐大的工程師紅利和最殘酷的內卷市場,尚且走得如此艱難。越南的學生們,面對的是一個在成本、效率和技術迭代上都更具優(yōu)勢的“學長”,他們要如何突圍?
結語
不可否認,越南正在經(jīng)歷一場深刻的結構性改革。從精簡行政機構、推行15年免費義務教育,到規(guī)劃南北高鐵、建設國際金融中心,處處透露著這個國家的決心和野心。但工業(yè)化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而非百米沖刺。
打造一兩個像三星、現(xiàn)代那樣的財閥,或許可以通過政策的催肥在短時間內造出幾個龐然大物,但財閥的崛起若缺乏強大的本土配套產業(yè)和獨立自主的技術根系,最終要么淪為外資的附庸,要么變成吸食中小企業(yè)營養(yǎng)的“壟斷怪物”。
越南最可能的結果,不是成為第二個韓國,而是在夾縫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一個比單純代工廠更高端、但尚不足以撼動現(xiàn)有格局的“中級玩家”。它可以在某些細分領域做到極致,但要想復制“漢江奇跡”,實現(xiàn)全方位的產業(yè)躍遷,那道被北方大國堵死的路,或許真的需要更漫長的等待,或者一次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徹底洗牌。而那一天,似乎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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