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版"司馬師"高澄，因為一個廚子，如何把到手的皇位送給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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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在十一歲時由高歡擁立即位，轉眼十三年過去了。孝靜帝長得一表人才，文武雙全。他的氣力特別大，據說能夠一手挾著石獅子，一手攀登逾墻而過；射箭百步穿楊。他又喜好文學，平時辦事從容不迫，待人雍容和雅。人們都說他有魏孝文帝元宏的風度。

1、東魏的名存實亡

高歡生前怕人說孝武帝是被他趕到長安去的，因而對孝靜帝特別尊重，表示自己對君王是一片忠心，決無篡奪皇位之意。事無大小，高歡一定對孝靜帝請示報告；孝靜帝點頭或搖頭，他必然照辦不誤。每次宮廷宴會中，高歡一定俯伏敬酒。有時孝靜帝做佛事，高歡總是手執香爐，一步一步跟在御輦后面走。因而高歡的部屬對孝靜帝也是十分恭敬。

可是高澄當政后，內心妒忌孝靜帝的干練。崔季舒原是高澄的中兵參軍，高澄特別提拔他為中書黃郎，作為自己的心腹放在孝靜帝身邊。按照當時官制，中書郎是屬于中書省的，典掌詔命；黃門侍郎是屬于門下省的，侍從皇帝。高澄使崔季舒一身二任，孝靜帝說什么做什么，他無不一清二楚。

崔季舒對孝靜帝十分恭順，孝靜帝和他商談政事，他似乎將肺腑之言都掏了出來。因此孝靜帝說：“崔中書就如我的乳媽一般。”可是有一次高澄給崔季舒寫了一個條子，不慎被孝靜帝看到了，那條子上說：“癡人最近怎么樣？癡勢是不是稍好一些？應該用心一點注意他。”孝靜帝眼見高澄將自己當作“癡人”，而這位“乳媽”不過是高澄所派的監視者而已，心中萬分憤怒。

有一次孝靜帝打獵，野獸逃跑，他興致勃勃策馬追趕，奔馳如飛，背后卻有人大聲呼喚道：“天子別跑得那么快，大將軍（即高澄）會責怪的。”孝靜帝回頭一瞧，是高澄新設的一個官名為監衛都督的人在喊。孝靜帝這才知道監衛都督名義上是監督禁軍，實際上又是來監視自己的，心中更為不滿。

幾天后的宮宴中，別的臣僚向孝靜帝敬酒，都是俯伏于地高舉酒觴，高澄卻拿著一個大觴，大模大樣地伸到孝靜帝嘴邊，大聲地說：“臣向陛下勸酒。”一點沒有臣子對君王的敬意。孝靜帝一肚子怒火乘著八分醉意，站起來狠狠地講：“自古沒有不亡的國家，朕又何必活在這個世上！”高澄已經喝得臉紅脖子粗，也氣呼呼地責罵道：“什么朕？不過是個狗腳朕！”并且命令崔季舒捶孝靜帝三拳頭，自己則敞開外衣，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一場宴會不歡而散。第二天，高澄又叫崔季舒向孝靜帝謝罪，說是喝醉后干了大不敬的壞事。孝靜帝也只得勉強應付一下，并且故作慷慨賞賜給崔季舒絹匹。崔季舒不敢接受，又去向高澄請示，高澄說：“就拿一段，領受一點情意吧！”孝靜帝又命人將一百匹絹緊緊束捆一塊，送給崔季舒說：“這就是一段！”

這場紛爭似乎過去，但做皇帝的被權臣罵為“狗腳朕”，又挨了侍臣三拳，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種種類似的侮辱使孝靜帝不堪忍受，常常口里詠吟著謝靈運在被判死刑后的詩句：“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是江海人，忠義動君子。”

早先，荀濟在南梁上書勸諫，觸怒了梁武帝，為逃避殺身之禍來到東魏，這時官為散騎常侍。他知道孝靜帝的心意，便和一批皇室及長秋卿劉思逸等準備謀殺高澄。他們的計劃原先比較龐大，進展緩慢，可是孝靜帝卻憂心如焚，盼望早日下手。當時荀濟兼任侍講，一天他收到詔書，上面寫道：“準備哪一天開講？”荀濟心領神會，這“開講”就是指“動手”，詔書是催促他們。于是荀濟采取緊急措施，揚言要在宮園里建筑一座土山，實際上是在挖地道通向高澄所居的北城。地道挖到千秋門，守門者是高澄的心腹，聽到地下咚咚作響，料到必有意外情況，便去報告了高澄。

高澄身經百戰，知道這一定是挖掘地道，而且方向是朝著他的住處，立即恨上眉梢，帶兵進入宮內，見了孝靜帝也不跪拜，一屁股坐下，訓斥道：“陛下為什么要造反？臣父子功勛無比，哪有一點對不起陛下？這一定是嬪妃們干的！”接著就要縛殺嬪妃。孝靜帝這時豁出去了，正氣凜凜說道：“自古只有臣子反君王，從沒聽說君王反臣子，你自己要謀反，為什么卻來責備我！我殺了你，社稷就安定了；不殺你，國家不知哪一天會滅亡。我自身尚不顧惜，何況嬪妃！你一定要殺我，早晚隨你的便吧！”

高澄想不到孝靜帝能如此鎮靜，他沒有口實也不敢驟然弒君，只得下拜叩頭，大聲啼哭著謝罪。孝靜帝也沒料到他來這么一著，無可奈何拉著他起身，共同飲酒拉呱，喝到半夜三更，醉醺醺的高澄才告辭出宮。

三天以后，孝靜帝被幽禁起來。荀濟與同謀的皇室都被逮捕。侍中楊愔對荀濟說：“你年紀這么一大把了，何苦還要做這種事！”荀濟答道：“我雖然風燭殘年，但卻壯志凌云。自嘆半截子已經入土，還想爭個功名，打算挾天子誅權臣。”荀濟才華橫溢，他的詩文在鄴城士大夫中傳播很廣，影響很大。高澄想免他一死，親自問道：“荀公為什么要造反？”荀濟兩眼一瞪，厲聲答道：“奉詔殺高澄，怎能算造反？”高澄氣得立即下令在鬧市烹殺荀濟這批人。行刑者憐惜荀濟年老且病，用一輛簡便的車子載送到東市，連車帶人付之一炬。其他元氏宗室死者有六十多人，這是北魏皇族在河陰大屠殺后又一次大難。至此東魏名存實亡，國家大權都已移入高氏手中。

早在516年（北魏孝明帝熙平元年），東平王元匡負責挑選人才，當時應試者有八百多人，溫子昇及孫搴〔qiān〕等二十四人名列前茅。溫子昇是東晉時大將軍溫嶠的后裔，他家道衰落，但自學不倦，學識高卓。參加選拔的其他人不服氣，紛紛吵鬧。元匡指定溫子昇和他們辯論，結果個個都認輸而走。孫搴對人說：“這一天真是旗靡轍亂，那些人都是溫子昇趕跑的。”

溫子昇當即被任命為御史，時年二十二歲。荀濟案發，溫子昇已經五十三歲了，官為高澄大將軍府的咨議參軍。他的文名傳遍大江南北，連吐谷渾國主的床頭都放著他的文集。高澄懷疑溫子昇參與了荀濟的密謀，但當時悼念高歡的碑文沒人寫，高澄便命令溫子昇將碑文立即寫出來。碑文寫成，溫子昇的末日也到了，被關在晉陽的監獄里，餓著肚子，他將身上穿的衣服吃盡，最后又病又饑而亡，死后還被棄尸路旁，家屬被沒入官府做奴隸。一代文豪竟然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

2、高澄之死

東魏孝靜帝自從被權臣高澄大罵為“狗腳朕”后，忍氣吞聲地坐在皇位上任隨擺布，轉眼近兩年過去了。

高澄還是常住在晉陽，549年四月里收到詔書，讓他晉位為相國，封齊王。高澄隨即到鄴城入朝，堅持推辭這些任命，但孝靜帝沒有答允。高澄召見心腹將佐秘密地商談這件大事，他們大多勸高澄接受這樣的爵位，可以得寸進尺而受禪讓。但是即使接受，按照慣例還必須裝模作樣推讓多次，因而暫且作罷。

過了四個月，高澄又到鄴城來要求辭位，同時提出希望孝靜帝立皇太子。這些話原來都是虛假的，實際上是向孝靜帝試探是不是能夠早日禪讓。不料孝靜帝順水推舟，竟立皇子元長仁為太子。這無疑是給高澄奪取帝位又增添一塊攔路石。立太子的詔書下達后，高澄怒不可遏，在住所柏堂當即召見陳元康與楊愔以及崔季舒等人商談。他們屏退左右侍從，密議討論怎么急速辦理禪讓，以及安排文武百官事宜。

突然廚師蘭京闖了進來，送上餐盤。高澄怒聲斥退后，對陳元康等說：“我昨夜夢見這個奴才用刀砍我，必須早點除掉他！”

蘭京是南梁徐州刺史蘭欽的兒子，早年被高澄俘獲，高澄見他十分伶俐，就叫他學習做飯燒菜，果然蘭京的手藝長進很快，大受寵愛。以后蘭欽知道了兒子的下落，托人要求用重金贖回，高澄不愿意。蘭京自己又懇請釋放回家，惹得高澄氣憤，命人狠狠揍他數十杖，并且威嚇說：“如果再講這樣的話，就要你的小狗命！”蘭京心里恨極，和六個生死與共的密友準備伺機殺害高澄。

他們的計劃很細致，同黨中有一個跟從高澄胞弟高洋的侍衛，名叫阿改，若蘭京對高澄一動手，呼叫聲起，阿改就會立即抽刀砍死高洋，響應發難。不巧的是，這時高洋有事外出，不在柏堂。

高澄四五年前在鄴城搭上一個風騷的少婦，是高陽王元斌的庶妹元玉儀。此女平日搔首弄姿，輕薄妖媚，被元斌家族唾棄，曾混入“鄴中四貴”孫騰府為妓，又被趕出家門。兩人從露水夫妻一直廝混到難舍難分，高澄還請孝靜帝特封元玉儀為瑯玡公主。由于這位“公主”臭名遠揚，所以高澄每次到鄴城，只得住在城北僻靜的柏堂，侍衛們也都遠離，他便與公主朝夕不離。蘭京既然存心要殺害高澄，這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時高澄跟陳元康說要早點殺死蘭京的話，被離室不遠的蘭京聽到。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他不顧一切，準備停當，又重新端了餐盤沖入室內，他的同黨也隨著跟進。

高澄看到又是蘭京進來，大罵道：“我沒有要吃東西，你為什么三番兩次進來？”蘭京在餐盤下抽出刀來說：“要殺你！”高澄等人都沒有隨身帶武器，陳元康用身體擋住高澄，與蘭京爭刀，被刺入肚內，腸子都冒出來，傷重倒地。高澄想奪門逃奔，被刺傷了腿，只得鉆到床下躲避。蘭京同黨掀翻了床，再捅了幾刀，高澄就無聲無息了，時年二十九。楊愔慌忙逃出，一只靴子丟失途中；崔季舒躲到廁所里才免一死。僅留的幾個侍衛有因打斗而死傷，有的直奔城東的雙堂去報告太原公高洋。

3、高洋禪代

高澄原先生性疑忌，對他的大弟高洋也不例外，因此高洋一貫低聲下氣，對他無不順從。高洋給自己夫人李氏購置一些稍好的服飾和古玩，高澄常常要奪為己有。李氏有時不愿意送去，高洋就說：“這些東西還可以買到，哥哥想要，何必吝惜？”

高澄玩弄侮辱弟婦，高洋也佯作不知。退朝回府后，他便整日閉上門戶，面對妻子一無所言。有時高洋又赤著腳在院內奔跑跳躍，李氏詢問干什么，回答道：“跟你嬉戲而已！”其實是在鍛練身體，準備日后能繼大業。高澄不知底細，非常輕視這位大弟，常說：“如果這個人也能得到富貴，古代相面的書就沒用了。”

這時高洋在城東雙堂聽到這猝然的事變，臉色如舊，從容不迫地指揮身邊的隊伍進攻城北柏堂，不費吹灰之力包圍殺死了蘭京等人，又將他們千刀萬剮。高洋要參與者絕對保守秘密，他自己慢步而出，對驚慌失措的人們說：“幾個奴才造反，大將軍（指高澄）受了一點傷，沒有什么大事！”

陳元康傷重在當夜死去，高洋宣稱他是出使去了，并且還讓他升官為中書令。人們信以為真，人心才安定下來。

但是眾口難封，有不少人知道這樣的巨大變亂，哪能個個守口如瓶？于是這消息逐漸被透露出去了，孝靜帝得知后對心腹人士偷偷說：“大將軍死了，這難道是天意要將大權歸還皇室嗎？”有的童謠也出來了，傳說：“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燈燈滅。”燈的繁體字是“燈”，高竿及水底燃燈就是指高澄，兩句童謠就是暗語：“高澄完蛋了！”還有人傳言：“軟脫帽，床底喘。”這是諷刺當時高澄被殺的狼狽相。

由于高洋的親屬勛貴及重兵都在并州，因此眾人要求高洋早日到晉陽去鎮服人心。高洋留下侍中楊愔等在鄴城，要多數大臣隨伴而行。他向孝靜帝告別，帶著甲士八千人，登上宮殿臺階的有二百多人，都是手按刀柄如臨大敵。高洋自己不講話，叫人傳言：“臣有家事，要回晉陽！”掉頭就走。孝靜帝嚇得臉色灰白，轉身對心腹說：“這個人似乎又不能容我，我不知死在哪一天！”孝靜帝原先盼望歸政于己的癡想頓時化為烏有，搔首問天也無可奈何！

在晉陽的舊臣宿將原先都認為高洋是一個庸才而已，但他回到晉陽召見文武百官，神采飛揚，言辭簡練響亮，和過去判若兩人。眾人大為驚服，高興地相告：“誰說左仆射（指高洋）及不上令公（指高澄）！”高澄生前的政令有不確當的，高洋都加以改變。度支尚書崔暹和黃門侍郎崔季舒原先是高澄貼身的紅人，這時太保高隆之告發他倆的罪狀，高洋命人將這二崔各鞭打二百下，流放到邊境去了。

次年（550年）初，孝靜帝被迫任命高洋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三月又晉爵為齊王。不久，高洋的心腹們便醞釀禪代，他的母親婁太妃勸說道：“你的父親如龍，你的哥哥如虎，終身還沒有受禪，你是什么人，敢于做出堯舜之事！”高洋不聽，從晉陽來到鄴城。五月，孝靜帝被迫給他晉位相國，加九錫。

高洋的心腹為他制造童謠和讖語，四處傳布，形成禪位的必然氛圍。童謠說：“一束藁〔ɡǎo〕（燃料），兩頭燃；河邊羖癧〔ɡǔ lì〕（均為羊類）飛上天。”藁字燒去兩頭就是高，河邊的羊就是洋，飛上天是指要當天子了。又一條讖語說：“羊飲盟津角拄天。”羊飲水是洋，角拄天就是指要登皇位了。

幾天后，高洋登上新建的受禪臺，接受孝靜帝的禪讓，國號齊。東魏就此滅亡，北齊開國，高洋就是齊文宣帝。這時是550年三月。

孝靜帝被貶為中山王，原來的高皇后成為王妃。這王妃是高洋的同胞姐妹，卻和中山王情深意篤，她無時不陪伴著中山王，所有的飲食她都先嘗一下，預防高洋毒害中山王。一年半后，高洋請王妃參加家宴，王妃疏忽大意暫離中山王。高洋另外派人給中山王送去毒酒，中山王被迫喝下，七竅流血而亡，時年二十八。幾年以后高洋又將他的墓挖開，將棺木尸體都丟到鄴城邊的漳水里。

彭城公元韶是高歡的女婿，緊緊地站在高洋一邊，禪讓時是他拿著皇璽雙手捧給高洋的。美陽公元暉業在元氏家族名望很高，很瞧不起元韶。有一天在宮門外指著他大罵道：“你還不及一個老婆子，竟拿皇璽給人，為什么不敲碎它！我說這話，知道馬上要被處死了，你又能活多久？”高洋聽說就殺了元暉業。

當時嚴寒，又命人鑿開河面上的冰層，將尸體沉入水中。高洋也沒有將元韶放在眼中，認為他的懦弱跟沒有見過世面的婦人一般，便剃去他的鬢發和胡須，將他涂脂抹粉帶在身邊，對人說：“這是我的嬪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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