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丨《山海人間》

太白、子美、子瞻、易安：

展信歡顏。

如今是公元2026年，距太白第一封信1307年，距易安最后一封信876年。千年時光，倏忽而過，但你們的神采，絲毫不減當年。

幾位一定在狐疑：信？我們啥時候寫的信？

這事兒得從一本書說起：《山海人間：40封箋書串起的跌宕人生》，作者黃茜。

你們大概還不知道黃茜是誰吧？

老實說，我跟她也不熟。只知道她是四川渠縣人，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近現代史專業碩士研究生，還是中國國家博物館策展人，她最近出了本書，寫你們四位的。

“寫我們的書還少嗎？能有啥啊！”——誒，先等下，別急著噓。這本書還是別有機杼的：她從你們一生不同時期的作品中，精心挑選了一部分，再以你們的身份，替你們各寫了十封信，“我試著坐在他們的書案前，用他們的眼睛看盛唐的月光、亂世的烽火、貶謫的荒原，也用他們的心去感受喜悅、孤獨、不甘與釋然。”

你們這一生際遇起伏、得失悲歡，盡在這十封信里了。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太白，你那時候真的好狂啊：“我是誰啊？我是李太白！五歲識文斷字、熟讀六甲，十歲書海涉獵、博覽百家，十五歲下筆如神、詩賦俱佳的李太白！即便沒有宗室的身份，憑我的才華，將來也必然位列朱紫，登閣拜相，要被人喚一聲相公或大相公的。”

子美，在我心里，你的形象一直都是個滿臉憂愁的小老頭，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樣一面：“今歲春闈，我京兆杜子美必然也能金榜題名、名動天下。他日如先祖杜武庫那般乘風萬里、扶搖社稷，自也不在話下。”

子瞻，你的少年，不說我也很熟悉了，畢竟你是我的第一偶像呀！你在赴任鳳翔之前寫下的這封信里，雖然也和他哥倆一樣有著定國安邦的大志向，但你還說“人生一世，不只要活著，還要活好。仕途經濟、案牘公務固然重要，生活的妙趣也不可少”，簡直太贊同了！

清照姑娘，他們仨張口閉口家國天下、宏圖壯志，讓人聽起來都好累，你的出現簡直是一抹亮色啊，元夕的燈、有竹堂的書、可愛的弟弟、溪亭泛舟……你說的這些事，都好有趣，隔著紙頁都聽到你銀鈴般的笑聲了。

若人生，一直都這樣無憂無慮，一直都這樣意氣風發，該多好！

然而，接下來的每一封信，你們的笑容越來越少了，你們傾訴命運的坎坷與磨難，痛斥世間的陰暗與不公，感嘆人生的困頓與失意，你們一次次向命運抗爭，又一次次無奈地低頭……

最后的那封，真是讓人不忍卒讀啊！

太白，你曾說要“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臨終時只能感嘆“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你這一生里，頻頻舉杯對酒當歌，究竟是得意盡歡，還是借酒澆愁？你說，來生還要做大鵬，“青穹振翅，長歌寰宇”，這才是你！愿你終有一世，笑傲這萬里河山。

子美，不要再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要再愁“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要再憤“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你看你這一生漂泊不定，你看你到老來孤苦無依，“四海之大，山河之瀚，竟無一隅能讓我容身”，你還沒悟嗎？只是，我相信即便重頭來過，你還是會成為這樣的你，對嗎？

子瞻，你倒真是坦然，“我這輩子，風光過、落魄過；曾屹立巔峰，也曾摔落谷底；說不上成功，也無什么遺憾。”每次讀到關于你的文字，我都會想起《笑傲江湖》里的令狐沖來——你大概不會想到，太史公《刺客列傳》那樣的文字，開辟了后世一種叫“武俠小說”的流行文學，其實你的詞里，就有俠氣縱橫，尤其密州出獵那首。

易安易安，這世間讓你如何易安？今天下了些小雨，本已春光明媚的天氣又轉冷了，早上獨自待在辦公室，讀到你的絕筆信，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樣，“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聲聲是淚、字字泣血，你是否還記得，那年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你這心里，得有多少愁緒，才會讓那條承載過你無數歡愉的小舟，都載不動了？

該停筆了，明日公務在身，得起很早，跑不少路。

易安是女生不能比，三位老哥哥公職在身的時候，我看還是挺自由的，常常見你們用公家時間體（yóu）察（shān）民（wán）情（shuǐ）樂不可支，而且還肆無忌憚地發朋友圈嘚瑟。

在我們這個時代，領朝廷俸祿者一般稱為“牛馬”，身為牛馬，第一原則是乖乖聽話，既不敢像太白那樣“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也沒條件學子瞻“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對了，這個話題也得打住，不然就是牢騷太盛。

你們在信中分享了自己的很多作品，小弟愚鈍，寫不來詩詞，就借花獻佛吧，在你們之后的很多年，又出現了一位我同樣很喜歡的詩人，他有這樣一首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愿。

你看，誰家年少，布衣簡衫，千里入繁華……若你們，還是寫第一封信時的模樣，該多好！

愿這世間所有相遇，都如初見。

東籬

2026年3月13日于云南保山

你有多久，沒有讀過信、寫過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