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說高考是人生分水嶺。
其實,對很多人來說,更早的分水嶺在中考就出現了。
數據顯示,全國大約40%的學生在中考后會走上另一條路——接受職業教育。
這是一條很少被大眾討論的路,很多人覺得,這有點像“掉隊了”。
這條路包括普通中專、成人中專、職高,還有技校。
隨著前面幾種越來越注重文化課,也在走類似高中的升學考試路線,由人社部門管的技校,仍然堅持讓學生學手藝、好就業。
也就是說,在技校,文憑和升學不是首要目標,培養有技能的人才是。
技校生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但他們的故事卻很少被聽見。
雖然我們有時會看到大學生主動去當技術工人,或者“與其卷文憑不如卷技術”的新聞,但這些故事和真正的技校生關系不大。
袁潔在一所南方技校教了15年語文,她是這樣說的:
“大部分學生進來時,都是中考沒考好的,甚至有些是家長怕孩子年紀小、在社會上學壞,才給送進來的。”
袁潔把自己在技校的教學經歷和與學生的相處寫成了《南方技校的少年》一書。
書在2025年11月出版。
大眾對技校和技校生有很多獵奇的想象。
但正如袁潔所說,她和這群學生的日常并沒有那么多戲劇化的情節。
在這15年里,她慢慢想明白了在技校當老師的“生存法則”
“面對這些早早離開主流升學軌道的孩子,老師要能看到他們非常緩慢、微小的進步。
就算一直看不到,也得保持耐心。
和這些學生相處,很多時候不是簡單的教與學,而是人和人之間的碰撞。”
我們和她聊了聊:
這些進入技校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樣的?
如果不用考試和排名,他們在技校的三年、五年,甚至六年都在干什么?
他們有什么煩惱和困惑?他們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過自己的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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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潔一直知道人們對技校生有刻板印象,但直到她把學生們的經歷寫出來,和各地讀者交流時,才發現這種印象如此根深蒂固。
有些讀者認為技校里都是成績差、混日子的“壞孩子”,男生愛打架,女生會早孕。
“他們覺得奇怪,為什么在我的書里沒看到那種‘很亂’的事情?”
另一群出身名校的大學生讀者也有困惑:
自己高中過得很苦,大學似乎也沒想象中美好,那沒有考試壓力的技校生,是不是活得自由又快樂?
袁潔告訴我,不追求分數不代表孩子們沒壓力。
有些長期墊底的孩子看上去什么都無所謂,但其實他們并不快樂,壓力只是換了一種樣子存在。
高中有個統一的考大學目標,學習以外的問題會被暫時放一放。
但在技校,不卷成績,一時好像找不到明確目標,學生們心理狀態、人際交往和表達能力上的問題,反而都被放大了。
有一次,一個新生班的學生沒帶課本也不做作業。
按紀律,她讓學生站起來。
但那天不知為什么,那個學生突然很生氣,不僅不站,反而在課堂上直接頂撞起來。
課后,袁潔跟班主任說了情況,班主任馬上把孩子找過來問原因,但那學生也是當場發火,大喊明天就讓家長來辦退學。
被學生頂撞,幾乎是所有技校老師都會經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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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老師為什么要經歷這些”?
一開始,袁潔也受不了,但慢慢地,她發現就像那個學生一樣,他們的暴躁往往不是針對某一位老師,而是還沒學會怎么和這個世界好好相處。
“來技校的不少學生,長期生活在自卑甚至暴力的陰影下。”
家庭、學校、社會,各種原因堆在一起,才讓孩子成了現在的樣子。
明白了這一點,慢慢把心態放平,袁潔才在技校堅持了下來。
少年的暴躁情緒不只對著大人,也對著彼此。
這群在網絡時代長大的孩子,打架變少了,似乎更喜歡在網上罵人,甚至發展成“開盒”(曝光個人信息)、“掛廁所”(在匿名平臺辱罵)等極端行為。
有人會把不喜歡的同學的信息發在朋友圈或社交媒體上,讓大家去罵。
每當發現這種情況,袁潔只能一邊教育罵人的學生,一邊安慰被傷害的孩子。
在不成熟的年紀,這種傷害可能讓人很久都走不出來。
學生沒有更多梳理情緒的方法,也找不到更有效的方式對抗自己受到的傷害,臟話就成了最直接、最方便的發泄方式。
袁潔曾經開過一堂關于臟話的課,“語言里的臟話大部分和女性有關,說一次臟話,男生就是對全體女性的冒犯,女生更是在貶低自己。”
在她持續勸說下,有些同學的確改好了很多,但袁潔不指望靠一堂課解決問題,她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作為老師,把該做的做了,效果只能慢慢來”。
袁潔覺得自己性格比較較真,但在長期相處中,她重新審視自己對待學生的方式,有一種從“較真”到“難得糊涂”的轉變。
學校嚴禁學生抽煙,但有些學生的抽煙習慣不是說戒就能戒。
每次生活管理老師在宿舍發現煙頭,就會告訴身為班主任的袁潔。
剛開始,煙頭總是沒人承認。
對于這個年紀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抽的,舉報室友也是件不光彩的事。
袁潔每次都像“偵探”一樣仔細查。
后來她反思:“花大量精力,查清是誰抽的,然后嚴格處理,顯得自己很公正,但對那個孩子真有幫助嗎?”
袁潔漸漸不再執著于找到具體某個人。
她告訴同宿舍的孩子:“宿舍被翻出煙頭了。
你們不用告訴我是誰,但這事絕對不能再有。
大家要一起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
如果在宿舍看到誰抽煙,可以不用告訴我,但你要勸他。
實在勸不住,當然也可以找我幫忙。整個宿舍是一個集體,出了問題每個人都有責任。”
和普通高中比,技校更關注的,可能不是分數,而是“人”。
技校老師會把大量精力放在學生的心理狀態、行為規范和情緒溝通上。
袁潔不希望學校最后培養出的是一個暴躁、易怒的成年人,或者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只關心自己,忘了大家是一個集體。
“硬性的約束,他們從小到大已經承受了很多,早就滋生了叛逆情緒,甚至因此崩潰過。
我們只能用更靈活、更有智慧的方式來對待他們。”袁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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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的日常課程分三種:文化理論課、專業理論課和專業實訓課。
文化理論課包括語文、數學、英語、政治等;
專業理論課根據學生選的專業不同,比如電工專業要學電學知識,烹飪專業還要學營養知識;
專業實訓課一般由老師演示指導,學生在實訓車間或專門場地動手操作。
其中,專業實訓課占教學比重百分之六十以上。
袁潔教語文,難度比高中下降很多,更接近通識教育。
但在技校,這類文化理論課仍然是相對邊緣的。
尤其是數學、英語這類對基礎有一定要求的課,很多學生嚷嚷,上課像“聽天書”。
他們在初中早已反復體驗過失敗,帶著對學習的挫敗感走進校園,面對未來很迷茫。
長期的無力感甚至會導致極端行為和性格,而老師要做的第一步,是幫他們重建自信。
袁潔提到,烹飪班有個孩子,性格和專業技能都很好,是讓老師省心的那種學生。
袁潔看到這位學生做的糕點很用心、很漂亮,聊天才知道,她小學一年級就喜歡看家樓下烘焙店做糕點,投入了很多時間去學去試。
但聊到數學,她就連連擺手,說:“老師,我數學真不行,一點都聽不懂。”
袁潔問她:“你先別下結論。你對比一下,你在數學上花的時間,和在做糕點上花的時間能比嗎?”
學生毫不猶豫:“那肯定不能比。”
袁潔說:“你看,你給數學的時間這么少,學不好不是很正常嗎?你只是沒花足夠的時間,不代表你學不好。”
在技校,很多學生對文化課的抗拒,不能簡單用“懶”或“沒天賦”概括,更多是失敗經歷太多了。
有學生因為從沒體驗過“學得好”的正向反饋,一看到那門課就難受,甚至身體會不舒服,于是陷入“學不好-更不想學”的惡性循環。“他們以為自己天生就不是學習的料。”
有學生告訴袁潔,“我18年沒做成過一件事,我就是個失敗的人。”
還有學生確實不能理解:“我都這樣睡了三年了,為什么現在你要來管我?”
作為老師,她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在某個時刻轉換想法,“也許有一天,你愿意投入更多時間,就會看到改變。
你永遠可以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孩子們需要先找到一點自信,袁潔希望從語文課開始。
她想讓他們明白,現在的語文課和以前要刷題的語文課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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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袁潔在給學生講《鄉土中國》的整本書閱讀。
這是一本偏學術的社會學著作,概念很多,語文教材要求學生讀完。
可是,就算袁潔課前布置了閱讀任務,也幾乎沒學生會去完成。
她本以為這節課會很難上,但當她把書里內容和生活中的具體現象對照著講,孩子們聽得很認真。
2020年,教育部新聞發布會數據顯示,我國70%以上的職校生來自農村。
在袁潔教的班級里,農村戶籍的孩子也不少,雖然其中很多是隨父母進城的“隨遷子女”,離傳統的“鄉土生活”似乎遠了,但他們都有自己的故鄉,那里有他們的親人、長輩。
袁潔問學生:“過年回家是不是會和家里老人聊天?”
很多學生說:“他們只會問我成績,考了多少分,所以我不愛聊。”
袁潔又說:“老人問這些,可能是他不知道能和你們聊什么。
就好像跟晚輩只能聊分數,跟適齡青年就只能聊對象。
你看了《鄉土中國》,懂得更多,更理解他們之后,就可以主動找話題跟老人聊,他們也不會沒話找話,只問你考多少分了。”
課后,不少學生來問這本書多少錢,他們產生了一點興趣。
袁潔覺得,這堂課的目的就達到了。
學生進技校,都會有一段迷茫期,不知道自己要學什么,有的連專業也不是自己選的。
很多孩子先否定學校:“我上的是技校,一個爛學校”,然后再否定自己:“我也是個爛人,努力也沒用”。
16歲就開始自我放棄,是件可怕的事。
想改變技校生對自己的偏見,或許先要改變每個人看待技校生的偏見。
采訪中,袁潔反復強調,技校與技校生,不過是很普通的學校和學生。
同伴矛盾、校園霸凌、心理抑郁、甚至青春的煩惱,都不是技校生獨有的。
技校生與其他學生之間,更多是不同的個人,而不是不同的“兩種人”。
袁潔曾借著講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和學生們討論生與死的問題:
“人這一生,有絕望的時刻很正常。
我們要把自己的心胸和眼光放大一點,別只盯著眼前的小事。
每個微小的生命,一點點的改變,都是很值得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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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放棄”并不是從學生來到技校才開始的,家庭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袁潔發現,不少班級里,來自單親、重組家庭的孩子甚至能占到三分之一以上。
父母每天忙于謀生已很不易,“孩子基本上處于一種留守狀態”。
有一位學生的父親很排斥來學校,老師三催四請,家長卻說:“孩子上初中時,我每次被叫到學校都有七八個老師圍著我,我受夠了,我絕對不會再去學校。”
在微信家長群里,不少家長從來不說話,有的甚至私聊也從沒反應過。
袁潔把“消失的家長”分為三類:一是無心管孩子;二是沒能力管孩子;三是既無心也無力。
其中,第二、三類占大多數。
有家長把孩子送到學校,就對老師說:“這孩子我教不了,全靠老師了。”
也有家長會因孩子多門掛科要留級而怒斥老師:“你們就一個技工學校,管那么嚴干什么?”
袁潔想,這或許不只是技校面對的情況。
教育正在慢慢被看成一種商品,老師只是商品的提供方、一個服務者,要滿足作為“顧客”的學生和家長的要求。
相比高中,技校的課不多,第一年之后也沒有晚自習,學生們有大量課余時間思考自己的方向。
有的孩子在校期間,就開始琢磨怎么賺錢。
雖然可能最后放棄了學了三五年的技術,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熱愛。
小聰和小士是袁潔十年前的學生,他倆讀施工專業,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學習委員。
在一次語文課的口頭表達練習中,他倆一唱一和,給大家推銷起學校周邊的一個新樓盤,語速飛快,業務熟練。
據說他們已經承包了一部分銷量,干了一個月,凈賺八千以上。
更讓袁潔擔心的是那些每天在宿舍睡覺、打游戲、刷視頻、毫無目標的孩子。
和他們接觸久了,她發現這些孩子自己也難受。
打游戲不是他們的興趣,而是一種無聊的排遣,但結果只是越來越無聊。
技校里的明星學生不是“校園十佳歌手”,而是技能大賽的獲獎者。
其中有個孩子讓袁潔印象深刻。
這位學生在讀書時參加了技能大賽,拿了不少獎。
他曾給學弟學妹做專業講座,講自己如何找到專業樂趣、如何備戰大賽。
畢業那年,他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在臺上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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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一生中,都可能經歷幾次“頓悟”的時刻,讓人下定決心改變。
這位同學的改變發生在一個暑假。
他跟著父親跑長途貨運,路上看到父親寧愿在車里睡覺,也舍不得花錢住旅店。
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要認真對待學習,或是學一門技能,來改變自己的人生。”
他很喜歡自己學的電子專業,專業水平過硬,口頭表達等各方面也很出色,畢業后作為優秀畢業生留校任教。
“在心態上,他能理解技校生們的處境;
在教學上,他備戰比賽和學習技能的經驗又能給學生們很多啟發。”袁潔想。
“農民父母、小市民父母、打工者父母,理解的、不理解的,能溝通的、不能溝通的,原生家庭并不能決定你最終成為什么樣的人。”
一個孩子越早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有了明確目標,越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但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
教育能做的,也只是推他們一把。
在可預見的幾年里,技校接收的大部分仍然是在主流教育體制下難以好好學習的孩子,這是一種托底的教育。
這些孩子顯然不能直接進入社會上班,如果只是呆在家里,缺少同伴交往,也不利于未來發展。
聊起現階段最大的心愿,袁潔說到自己帶的班級的孩子明年就要找工作了。
她希望這些孩子實習時能好好適應,用人企業也能更有人情味地對待他們。
目前,人社局要求企業在招工時,認可中級工畢業生相當于中專學歷,高級工畢業生相當于大專學歷。
但袁潔對企業實際執行的情況感到擔憂:
很多技校生的工資會受到學歷影響,出于個人發展考慮,學生們會選擇通過成人高考等方式去拿一個文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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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潔第一次去技校報到時,學校剛搬到郊區的新校區,校園里的樹還沒長大,袁潔也沒想過,自己會在這里工作15年。
之前,她從沒想過當老師,更別說技校老師。
高中時,她曾和一個技校男生是筆友。
巧的是,那個男生就讀的正是她現在工作的這所技校。
在此之前,她甚至搞不清這類學校和那種專門管“問題少年”的學校有什么區別,只記得大人們提起這類學校,臉上都是“不要和那些壞孩子來往”的表情。
當時,他們在信里聊鄭淵潔童話、國際形勢,還有足球。
節日時,還會互贈賀卡。
男生的字并不好看,表達也略顯貧乏,不知道說什么時就抄張學友的歌詞。
對她來說,那是一個同齡人,又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當她進入技校教書,那個曾經模糊的世界變得清晰,而曾經清清楚楚的“好學生”與“壞學生”的區分標準,卻開始模糊了。
也許,很多時候我們只是拿升學作為區分的標準。
只有當這個評價目標消失,真實的人才會出現。
在上海做新書分享時,有個讀者告訴她,自己看完這本書,突然發現技校生和其他同齡孩子沒什么區別。
袁潔很高興,她想,這正是自己希望呈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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