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加侖煤油的成本要計算到小數點以下三位數,
精確計算到每分錢的千分之一。
——洛克菲勒
![]()
喬老爹
1930年,為了籌措鉆井經費,哥倫布·喬伊納再次拿起生銹的筆,向寡婦們推銷石油股票。
70歲的喬伊納,人稱“喬老爹”,佝僂著背,一張苦瓜臉,外表已看不出半點男性的雄風。假如第一次見到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很少人會相信,他曾經是令眾生傾倒的翩翩才子,筆走龍蛇,妙筆生花,兜售過專治年輕人焦慮的“致富寶典”,也為寂寞婦人書寫撫慰心傷的情書。
![]()
喬伊納
1920年代早期,他只身一人來到東德克薩斯,在各大農場轉悠,逢人就說自己是石油企業家,夸夸其談石油勘探,動輒吹噓“身價上億”。他暗通人性,擅長情感游戲,尤其喜歡找喪偶的寡婦“單聊”。
寂寞的婦人拿出茶點熱情招待,一番不著邊際的午間漫談后,總是樂意把礦產勘探權乖乖交給他。可這個巧舌如簧的老男人,其實除了一張破嘴啥也沒有,口袋空空無半點資財,是悄悄閱讀了報紙上她們丈夫的訃告后專程來“偶遇”的。
截止1927年,喬老爹成功“單聊”數十位寡婦,終于攢夠土地,順利啟動了他的宏圖大業——石油勘探,事業開張第一件事,便是編造一份《××石油調查報告》,聲稱掌握了世界上石油儲量最豐富的土地。盡管報告中沒有一個字不昧著良心,卻成功換取了數十位親朋和婦人的信任,募集了將近1000美元——足夠開挖第一口油井。
截止1930年秋天前夕,歷經三年艱苦勘探和挖掘,合情合理,未能挖出一滴石油。年屆古稀的老爹同志,為了給“挖坑”事業續命,這才再次將鐮刀伸向他最熟悉的“韭菜”——寡婦,兜售他早已漏洞百出的人格和信譽。
喬伊納投身“挖坑事業”的20年代末,美國石油業已走過70個年頭,并完成了從無序的多元市場到絕對壟斷的單一市場再回到多元市場的輪回。當時的美國,無數個亢奮的“夜貓勘探者”再度活躍起來,他們四處鑿挖、欺騙、投機,像賭徒那樣冒險狂熱,整個行業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蠻荒年代。
與此同時,沸騰的石油股票交易,讓這股狂熱蔓延至整個社會,大量股票推銷商,向公眾尤其是家庭婦女,發出一封封天花亂墜的宣傳單,“你想投入100美元而獲得5萬美元嗎?”承諾無一不夸大其詞,跟卑鄙的欺詐也沒什么區別。一名叫庫克的博士,一個月內向全國發出了30萬封推銷信,警方逮捕這貨時,他已妥妥騙取了200萬美元。
不過到了1930年,就算喬伊納再怎么妙筆生花,似乎也打動不了那些家庭婦女,一是當時這類半欺騙性質的“眾籌”實在太多,韭菜也有了免疫力。
二是喬伊納開挖石油的地點集中在東德克薩斯拉斯克縣,此地丘陵遍布、黃沙漫天,此前沒有任何人挖出過石油,一名德士古公司的地質學家甚至諷刺道,“你們能從這些窟窿眼弄出一桶石油,我就喝一桶”。
三是當時的美國正處大蕭條期間,股市暴跌,企業破產,而他開鑿石油的地方又剛好遭遇了一場罕見的干旱,附近的居民連吃飽飯都成問題,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花言巧語不再有效,喬伊納的荷包漸漸癟下去,最后工人罷工撂挑子,他只能使出終極絕招,以礦區的開采權換取工人勞動。
就在喬老爹徹底絕望之際,1930年10月3日,歷史改變潮汐方向的時刻終于姍姍而至。夜里8時許,一個叫“戴西布拉德福德3號”(以喬老爹欺騙的寡婦名字命名)的油井,突然冒出汩汩黑色液體,負責該井的隊長立刻丟下作業工具,興奮地向四周工棚疾呼:“快滅火!把你們的煙頭掐滅!快!”
話音剛落,一股夾雜著泥水的石油流柱,像一條壓在地下萬年之久的暴龍,直沖夜空,剎那間,大地為之顫動,群獸聞之喪膽。
工人沸騰了,歡呼擁抱,任憑滴落的黑色油污四散流淌。一名工人情不自禁掏出手槍,試圖向油柱射擊,旁邊的3名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倒了他,因為此刻稍有星點火花,就會引發一場巨型爆炸。
親眼目睹這一壯麗時刻,多年靠嘴續命的喬老爹喜極而泣。他立刻指使工人測量管道中的流量,當得知流量每天6800桶時,他睜大了眼睛驚呼道:Unbelievable!
![]()
亨特騙局
當地報紙把喬老爹夸成是“油田大師”,小鎮居民載歌載舞,為他單獨舉行了一次全天大游行。
但就在舉鎮歡慶的時刻,一個混入人群中看熱鬧的中年男子,卻在暗中盤算著如何奪取本屬于喬老爹的榮光和財富。這個中年人40出頭,外表冷峻,藍眼睛藏在牛仔帽檐下,自稱H·L·亨特。
亨特并非德克薩斯本地人,父親是個農場主。他因為擅長心算,從小被人視為神童,成人后留戀賭場無法自拔。22歲時,父親死了,他繼承了一筆5000美元的遺產。
一開始倒騰棉花,后來在妓女黑幫混子扎堆的阿肯色州埃爾多拉開了一間賭場。賭場挺賺錢,但當地政府勾結3K黨,把他的賭場給關了。他后來像許多無業游民一樣,將目光瞄準了混亂的石油行業。
初期跟喬老爹差不多,反正就是坑蒙拐騙,但他運氣好,沒用多少時間就找到了一個小型油田,價值高達60萬美元。35歲時,他將60萬美元兌現,把老婆和3個孩子留在阿肯色州,自己一個人跑去了佛羅里達,僅因為他看上了當地一個叫弗拉妮婭·泰伊的21歲小姑娘。
就這樣,亨特一手渣男,一手石油,聞風而至東德克薩斯,尋找新獵物。
![]()
老年亨特
![]()
喬伊納和亨特在油田相見
喬老爹第一個在東德克薩斯發現流量巨大的自噴油井,但過程充滿了欺詐和謊言,所以他一夜成名之際,也是各路債主登門之時。
3年以來,他為了籌措勘探開鑿資金,向幾十位當地人出售了3輪投資證書,只需出資100美元,就能獲得4英畝土地的收益,為了補充不斷擴大的虧空,大部分土地收益權重復賣了多次,其中一塊土地竟然同時賣給了11個投資者。
亨特暗中觀察了一段時間,已十分確信喬老爹手里攥著一片被遠遠低估的巨型油田。當大批投資者發現了喬伊納的詭計,并將他告上法庭時,亨特知道自己出擊的機會來了。他在法庭走廊堵住焦頭爛額的老頭,然后狡黠地說道:“你大可不必害怕官司,我可以出錢買斷你油田的一切,包括債務。”
面對亨特這位不速之客,喬老爹心理打鼓,他確實急需現款,但要賣掉多年辛苦經營的油田當然一萬個不愿意。如果附近有更多高流量油井被挖掘出來,倉促出售必然得不償失,可是官司逼得緊,又容不得他半點遲疑。
狡猾的亨特抓住老頭進退維谷的心理,短時間內發動猛烈的談判攻勢,將他秘密安置在了一家酒店,一邊幫其躲債一邊軟磨硬泡。此時,又恰巧傳來一則令人喪氣的消息:戴西布拉德福德3號”附近新開挖的兩口井都是干井。
前有萬丈枯井,后有債主上門,備受煎熬的老爹終于繃不住了,在第一口高流量油井發現后的第7個星期,他答應出讓手里將近4000英畝土地的租賃權,以換取亨特提供的3萬美元現款,以及投產后130.5萬美元的后續款。
簽完所有書面協議,喬伊納如釋重負,多年不要臉打拼換個百萬富翁也不錯。但更加興奮甚至狂喜的,是賭徒亨特。
就在簽協議的當天下午,他暗中派往油田實地盯梢的密探,悄悄給他帶來了油田最新訊息:喬伊納油田的西北部,剛剛挖出了16英寸的巖芯材料,其中10.5英尺含有石油。這意味著,正在交易的4000英畝油田被遠遠低估了,如果喬伊納也及時得到此消息,肯定將價格提高至2-3倍不止,甚至干脆不會出售。
亨特極力掩飾著激動,以最快的速度簽完所有協議。一輩子都在蒙騙寡婦的喬老爹,機關算盡太聰明,這一次竟入了一個賭徒設的局。據說簽完協議后,兩人共享了一盤美味的奶酪和餅干。
后來的歷史證明,這是20世紀最貴的一盤點心,直接影響了美國乃至世界的石油工業。因為這片以3萬美元現款成交的油田,實際是美國儲量最大的核心油田之一,在后來的50年里,一共生產了40億桶石油。而這些海量的石油,不僅深刻影響美國人的日常生活,且在二戰時成了美國的油袋子,為其贏得戰爭立下汗馬功勞。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亨特拿出的3萬美元現款,也是他以這片油田的前景為由,向一家銀行借來的。也就是說,亨特沒花一分錢,就輕松坐擁美國石油儲量最大的一片油田。50年代,曾經的賭徒搖身一變,成為了美國首富,頻頻登上各大財富雜志。他的家族至今也是美國最有錢、影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
至于倒霉的喬伊納老頭,當然悔青了腸子,兩年后,他以欺詐罪名將亨特告上了法庭。但已經富裕起來的亨特,以庭外和解的方式,輕松平息了他的憤怒。兩人達成了什么新協議至今成謎,不過相當清楚的是,1947年87歲的喬老爹悄然離世時,幾乎身無分文。
![]()
第一桶黑金
喬伊納和亨特的故事,是美國石油業長達160年歷史長河中一小段典型切片,在他們之前和之后,此類充斥著欺詐、謊言、運氣和投機的故事一直在反復上演,因為背后一夜暴富的傳說足以消弭一切恐懼和不堪,讓貪婪者樂此不疲。
人類使用石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巴比倫人利用瀝青照明、砌墻和鋪路,羅馬人利用它治病,特洛伊人、拜占庭人則將它當做一種秘密武器,涂抹在弓箭上,然后點燃,射向敵方的船只。中東、古老的中國,也有久遠的石油利用記載,不過用途都差不多,零零星星,未成規模,更沒有形成產業。
規模化的石油開采和煉制,最早出現在東歐的加利西亞和羅馬尼亞,農民手工挖掘,煉出少量煤油,1854年,維也納商人將煤油當成一種重要的照明商品,1859年,歐洲石油產量已有3.6萬桶。
阻礙石油成為一種大規模產業的因素主要有兩點,一是開采技術落后,二是煤油燃燒的煙氣太重,用于家庭照明,屋子很容易熏黑,還有一股刺鼻的氣味。后來維也納一名藥劑師發明了帶玻璃罩的燈具,解決了煤油煙氣太重的問題,煤油工業大規模興起,只剩下開采難題待解決。這道難題,最終落在了一個叫艾德溫·德雷克的美國人身上。
德雷克這人是一“萬金油”,什么都干,最突出的一份職業為火車司機。有一年,他因為身體不適歇了假,住在一家紐黑文廉價旅館。在這兒,他偶遇了同住在此的詹姆斯·湯森,由此改變了一生的航道。
![]()
湯森原來是一家銀行的總裁,19世紀50年代,他接受律師喬治·比斯爾的邀請,合伙開了一家石油公司,致力于從石油中提煉出照明燃料。在遇到德雷克之前,公司已經拿到了部分投資,并花費526.08美元,取得了耶魯大學著名化學教授西利曼的研究報告。
這份珍貴的報告證明,石油加熱到不同的沸點,可以分餾出碳或氫,是極佳的照明燃料。而且,出于對自己研究的信心,西利曼還認購了該公司200股。
說到這兒,有必要介紹下美國人民的照明史。話說煤油燈發明之前,美國人主要靠植物油和動物油照明,質量最高的是抹香鯨油。為此,美國漁民曾大量捕殺鯨魚,漁船可殺到合恩角,比今天的日本人還狠。但畢竟成本太高,一般人根本用不起,再說鯨魚有限,撲殺頻率上升,成本只會越來越高。
松脂油照明也流行了一段時間,這種油稍微便宜一點,產生的光亮也夠,但它有個致命的缺點,易燃,稍不注意就會爆炸。
還有從煤炭中提煉出的“城氣”,也因為成本過高,只能用管道輸送到中上層家庭。找到一種便宜又好用的照明燃料,是擺在當時美國人眼前的一個巨大商機。
過去,還從來沒有美國人從石油中提煉出照明燃料,石油主要用于煉藥,治療頭痛、牙疼、耳聾、胃病、風濕、水腫和打寄生蟲,被稱之為“塞尼卡油”。
直到50年代,律師比斯爾突發奇想,覺得既然石油可以燃燒,那里面一定含有照明的燃料,于是找來包括湯森在內的一票人,組了一家石油公司,并購買了西利曼的研究報告。
研究報告有了,可問題是,怎么找到并開采出足夠的石油呢?1830年代,當時歐洲已經有人借鑒中國古老的挖鹽井技術開采石油,這項技術可以深挖至地底下3000英尺。
不過這項技術并沒有大規模推廣。彼時的美國人主要利用手工撇油和麻布吸油的方式,采集少量用于藥用的石油。
這一次,又是腦子活泛的比斯爾,看見石油藥物廣告上的鹽井架后突發奇想(當時的石油多是鹽井副產品),主張用鉆鹽井的技術開挖石油。
同住一間旅館,湯森將比斯爾的點子和公司的偉大前景,跟火車司機德雷克吹噓了一番。德雷克立馬心動了,他當時在休病假,擁有火車通票,乘火車不要錢,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出去轉轉。
湯森派他去了賓夕法尼亞州的泰特斯維爾——一個僅有125個居民的偏僻小村,而且雞賊地寫了幾封寄給“德雷克上校”的信,以抬高他的身價。這招非常管用,當德雷克抵達小村時,他因為“上校”這層身份,受到村民熱烈歡迎。這是在1857年12月,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前三年。
德雷克跟比斯爾的想法一致,覺得只有靠挖鹽井的技術才能挖出石油,所以請來的工人都是過去的鹽礦工人。只可惜,這些工人大多是中年老油條,又懶又滑,酗酒鬧事,經常爛醉如泥干不了活,給1美元挖1英尺,跟算盤差不多,不撥不動,干煩了甚至一走了之。如此一來,工期一拖再拖,浪費了大量金錢和時間,投資者心急如焚。
1859年8月,湯森給德雷克寄出最后一筆錢,說這是他個人掏的腰包,如果再不能挖出石油,就只能收攤回老家了。
奇跡出現在彈盡糧絕的最后一刻,就在當月的27日,德雷克請來的一個叫威廉·史密斯的鐵匠工人,終于挖出了第一口冒油的油井。這一激動人心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村莊。附近的莊稼人紛紛涌進泰特斯維爾,高喊道:“北方佬打出石油啦!”
![]()
德雷克(戴高帽者)在第一口油井前
![]()
1863年的賓夕法尼亞油田
最高興的,當然是德雷克、湯森和比斯爾。他們公司作為石油業開拓者,迅速推出了從石油中煉出的煤油產品,因為物美價廉,大獲成功。三位開拓者因此聲名鵲起,成為美國石油工業史繞不開的名字。
相對而言,比斯爾得益最多,名利雙收,畢竟幾個關鍵點子都是從他的小腦瓜里蹦出來的,他就是當年的馬斯克。湯森也獲利不少,但作為幕后投資者,名聲沒那么響,為這事,他一直耿耿于懷。德雷克的名聲最響,可謂彪炳史冊,歷史學家們把這位實操工頭視為世界石油工業的真正締造者。
但德雷克本人的生活卻并不怎么幸福,他后來興沖沖去了華爾街,與人合伙做石油股票,把辛苦賺來的錢都虧了個精光,晚年靠賓夕法尼亞州政府饋贈的一小筆養老金勉強度日。人生無常,命運有時候很難預料。
當然,德雷克更不會理解,他個人命運的跌宕起伏,正是這個新興行業大起大落的最佳例證,也昭示了它的喜怒無常和“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流氓屬性。
![]()
瘋狂的石油
德雷克和湯森、比斯爾,快速地發了一筆小財,但僅僅維持了一小段時間,就遇到了許多讓他們措手不及的難題。
最直觀的是安全問題,由于涌進來的村民太多,油區管理粗放混亂,一天晚上,一盞打翻的馬燈點燃了油井,整個油區發生了大爆炸,導致多人傷亡。
石油工業尤其是早期,油井出現無情的火災,是相當普遍的事。有時候火災能持續好幾個月、半年,甚至一兩年。撲滅大火需要專業的技術人員,可早期并沒有這樣的專業人才,人們掌握的石油知識極其匱乏。前面說過,石油工業發展了70年后,也就是喬老爹挖出自噴井那會,還有缺心眼工人試圖向油柱開槍。
前BP總裁約翰·布朗在自傳《超越商海》一書中,開篇就講到油井救火英雄麥倫·金雷的傳奇故事,其中提到上世紀50年代末,金雷為了撲滅伊朗一口油井的大火,專程從美國飛到伊朗,最后經過5次爆破、47天24小時注水、18天封堵井噴,才算艱難完成任務,這次大火,日均損失高達100萬美元。
可以想象,在石油工業初期,管理粗陋的工人,遇到自噴井的熊熊烈火,會是如何悲慘的場面。
1861年4月,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后一個星期,美國石油工業又迎來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石油勘探史上第一口自噴井找到了,不用水泵,每天自動噴出3000桶石油。這口油井發現的消息,熱度一度蓋過了南北戰爭,不過不是因其巨大的產量,而是因為它引爆了一場慘烈的火災,大火連燒了3天3夜,工人沒日沒夜地撲火,但最終吞噬了19條年輕的生命。
![]()
油井失火
火災和死人,投機和欺詐,是早期美國石油工業的標配。
不過這個行業最大的混亂,還不是這點火災,而是當時石油開采市場的無序競爭,以及由此引出的傾家蕩產、環境惡化、黃賭毒、貧富差距等一系列影響更廣更深遠的社會問題。
截止1860年11月,德雷克打出第一口油井后僅1年零3個月,泰特斯維爾附近便迅速冒出了75口出油井,加上成千上萬口干井,附近的農田已被鉆得像塊巨型的蜂窩煤。
行業剛剛興起,幾乎沒有任何規則可言,眾人默許所謂的“采獲原則”:即同一石油層地表上的土地不同所有者,都有權開采,有時地表土地面積所有權更少的人,卻獲得更多的石油。
如此一來,鉆井商之間的競爭變得異常激烈,誰都想又快又多的出油,從而造成鉆井競賽,但因為井口太多容易漏氣,讓油田壓力變小,很快就會出不來油,形成無謂的浪費和破壞。油田上密密匝匝的油井架,讓人看著就眼暈,有人開玩笑說,“我可以腳不沾地,像猴子一樣從油田這一頭攀爬到另一頭”。
而且,這些石油投機者就像一群蝗蟲,他們短時間蜂擁至一個油量豐富的地方,等石油消耗干凈,他們又在一夜間搬走,留下千瘡百孔的大地。
離泰特斯維爾15英里的皮托萊鎮,1865年,因為發現了日產6000桶的油井,從原來一個人跡罕至的鄉村,短時間內變成了一個擁有1.5萬人口的喧囂小鎮,銀行、報紙、電報局、水廠、旅店、妓院、飯店、賭場也隨之迅速發展起來。
但僅僅過了幾個月,因為石油出產量中斷,成千上萬的投機者又幾乎在一夜間倉皇撤離。喧囂小鎮復歸往日沉默,只是這一次多了一些熱鬧過后的死寂,剛剛新建的公共設施和商店,就像被小孩遺棄的骯臟玩具,沒多久便開始腐爛、長草,令人生厭和傷感,過去長著綠色莊家的安寧土地,如今也被一大片一大片黑色油污以及丑陋的枯井覆蓋,再不見往日秀麗的田園風光。
無序的市場競爭,也讓石油價格暴漲暴跌。德雷克開創性的工作被迅速模仿,越來越多的投機者緊隨其后找到了更多油量豐富的油井,致使石油價格一路狂瀉。
當時沒有專門的油桶,所以大多數人都用裝威士忌的酒桶替代,但因為油價下跌太快,后來酒桶的價格已比桶里的石油還貴一倍。1861年1月每桶石油10美元,到了年底,價格就降到了10美分。許多投機商人因此破產、自盡、妻離子散。
![]()
威士忌酒桶
但眼淚還未抹干,殘酷的內戰又給了石油業一針強心劑(后面我們會知道,戰爭是石油業的興奮劑),加上出口量增長,1862年每桶石油價格又漲到了4美元,1863年9月更是升至7.25美元。
于是,那些剛剛還要死要活的投機商人,又一個個生龍活虎,“投資1美元狂賺1.5萬美元不是夢”,一夜暴富的故事再次傳遍大街小巷。他們根本不懂什么叫“好了傷疤忘了疼”。
但狂熱的財富泡影永遠孕育著下一輪油價的暴跌,屆時又將是新一波的破產、眼淚和自殺潮。
1865年,賓夕法尼亞的一名編輯苦澀地記錄道:“石油和土地引起的激動,已經成了某種傳染病。不同階層、年齡和條件的人都卷了進來。有些窮人變成了富人,有些富人變得更富了,有些富人和窮人把投資全部丟光。但泡影總有一天要破滅。”
湯森、比斯爾和德雷克打開了石油工業的大門,但他們打開的也是火災、暴富、癲狂、欺詐和破產共處一鍋的潘多拉魔盒。
![]()
石油業的拿破侖
德雷克發現石油的泰特斯維爾,緊鄰著一條寬闊的河流,河面飄著一層烏黑發亮的油污。有一些印第安人,將油污收集起來,說是可以治療胃痛和腹瀉。
大多數白人尤其是后來涌入的移民,當然是不信的,反而感覺惡心。不過只要有人信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會有商機。
一個人稱“大個子比爾”的精明人,克服了惡心,將油污灌入精美小瓶里,然后擺在柜臺前,賣給印第安人。
比爾的原名叫威廉·艾弗里·洛克菲勒,是一個擁有160英畝土地的農場主,平時也做點小生意,比如炒地皮、買賣動物毛皮、販鹽等,最拿手的是販賣“包治百病”的草藥。
他把一些不知名的野藤蔓鋸成小條,放在石槽里搗碎,再用油紙包成大小相當的藥丸,油紙上寫著“癌癥特效神藥”。這些“神藥”幫他賺取了大筆黑心錢,還撈取了一個“神醫”名號,有時去外地出診,回家時看見路旁的小羊羔,還常常順回家里。
1849年,黑人姑娘安妮·范德比克將比爾告到了警察局,聲稱自己被強奸了。安妮是他家的傭人,主仆丑聞曝光,羞先人哩。狡猾的比爾花了一筆錢,賄賂當地警局,得以免了牢獄之災,但一家人在當地是混不下去了,于是賣掉了土地和房產,舉家搬到了克利夫蘭市區。
克利夫蘭市區,離產油區泰特斯維爾不遠,在德雷克發現石油的第5年,大西洋-大西公司將鐵路修到了這里,后來這兒成了繁忙的交通樞紐中心,大量石油從這兒的煉油廠運往美國各地的工業區。僅1863年,從克利夫蘭運出去的石油就高達150萬桶,因此被人稱為“油都”。
搬進克利夫蘭時,比爾的兒子約翰·戴維斯·洛克菲勒,也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石油大王”,年僅15歲。
約翰不屑于老子偷雞摸狗的小買賣,從小立志做“10萬元富豪”,但和他老子一樣擁有精明、雞賊和冷酷的性格,十幾歲時在一家公司擔任記賬員,后來與人合伙做生意,創建了貿易公司,認準了石油業的光明前景后,26歲時,一咬牙花了71500美元,買下合作伙伴的股份,全身心投入煉油業。
當大老板的前一年,他娶了威士忌酒業富商的女兒勞拉·塞麗斯蒂亞,獲得岳父慷慨饋贈的6萬美元股票,以及9萬美元流動資金。這是他能“一咬牙”的基礎。
岳父如此慷慨,做女婿的洛克菲勒卻顯得扣扣搜搜,求婚結婚的每一筆費用,都記于他的私密小本本:求婚鮮花0.6美元,領取結婚證書1.1美元,購新娘用墊子0.75美元,郵票0.03美元,婚禮20美元……婚后請妻子吃飯的每一筆費用也記得一清二楚:2美元、0.25美元、0.75美元、0.35美元……
有了精明的頭腦和岳父的疼愛,洛克菲勒的煉油廠,剛一成立就是克利夫蘭最大的一家。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石油業一夜暴富的闊佬太多,這些人整天忙著吃喝嫖賭抽,只有他像個機器人一樣埋頭干事業,1866年,他開了人生中第二家煉油廠,并在紐約組了一家新公司,年銷售額超過200萬美元。
我們前面說過,新興的石油業雖然機會多,但并不穩定,石油價格暴漲暴跌,投機商人因此被弄得欲仙欲死,運氣好,一夜暴富,運氣不好,傾家蕩產。洛克菲勒之所以是洛克菲勒,不僅因為他異于常人的精明和勤奮,而在于他從來不靠運氣吃飯,而是憑一己之力徹底顛覆了行業規則。
![]()
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投身于石油業的19世紀中葉,亞當·斯密主張自由競爭的市場理念,提出快100年了。這個理念深入人心,是資本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一種信仰,具備一定的道德威懾力,誰公然挑釁它,誰就可能被群起而攻之。
但洛克菲勒偏偏不信邪,他相信,如果不停止石油行業中“沒有任何好處的相互殘殺”,不僅賺不了錢,對整個社會也沒任何好處。
1870年1月10日,洛氏和他的合伙人掛出嶄新的招牌:標準石油公司(Standard Oil Company,進入中國市場后,中文名叫美孚石油公司)。從名字就能看出雄心勃勃的野心,洛氏不是來跟誰競爭,而是來立標桿的。
當時的石油業什么阿貓阿狗都有,屠夫、面包作坊主、小販等都來試試身手,石油產量因此嚴重過剩,價格大幅下降,生產出來的石油質量參差不齊。
為了結束這種不賺錢只賺痛快的局面,洛克菲勒要求公司只出售質量更高、沒有煙塵的照明煤油。為了推廣公司產品,還免費附贈專屬的煤油燈,這就是許多中國老人也非常熟悉的“美孚燈”。
![]()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競爭對手個個滿地找牙,但他們哪里知道,這僅是苦日子開了個頭。
1872年,克利夫蘭負責石油運輸的濱湖鐵路公司,聯合幾家主要煉油廠,成立南方改良公司,將石油運輸費用提高一倍。
愿意參與的煉油廠可以拿到豐厚回扣或退款,不愿參與或者沒有實力參與的煉油廠,必須支付比之前高一倍的運輸費。實力雄厚的洛氏,舉雙手贊成這一舉措,并出資入股了南方改良公司,從而得到了運費優惠,狠狠打擊了競爭對手。一時間,大量小型的煉油廠,要么被低價收購,要么無奈宣布破產。
就在這個當口,洛克菲勒又使出賤招,將公司股票免費送給銀行和鐵路公司,要求他們禁止給小型煉油廠貸款,致使不服氣的小廠只能眼睜睜倒閉關門。
這套殘酷的打法,讓整個泰特斯維爾油區驚恐不已。這不是自由競爭,這是置人于死地。3000多個怒火中燒的石油生產商,擠入當地劇院,聲討南方改良公司,并在各個城鎮游行示威,高喊該公司為“魔鬼”和“四十大盜”,聲稱要抵制鐵路公司和參股的煉油廠。報紙也加入討伐行列,認為如果整個油區只剩一家煉油廠(美孚),最終只會榨干泰特斯維爾。
持續的抗議奏效了,美孚的原油供應受到重創,處理原油的工人從1200人降到68人。隨后,南方改良公司被迫解散。
但洛克菲勒不為所動,他堅持認為,公眾沒有權力干涉私人合同,他對妻子說:“報紙要罵就讓他們罵好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該干嘛干嘛。”
抗議游行沒能阻止美孚迅速壯大,1872年春天,它已控制克利夫蘭30家煉油廠中的27家,并將勢力擴張到了紐約,順利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煉油集團。
運費大戰后,已經天下第一的美孚依然不滿足,外界非議還未完全消失,公司就在暗中布局下一步的擴張計劃。為了收拾剩下的煉油廠,美孚公司一般先開出不好不壞的條件進行利誘,勸導其入伙或答應收購。
如果對手不從,公司便按照洛克菲勒的指示,“讓它好好出一身汗”,利用低價競爭、控制油桶供應、抬高運費等暗黑手段,迫使其虧損、破產,直至最終屈服。
憑借這套“大魚吃小魚”的打法,1879年,美孚控制了全美90%的煉油業務,掌握了石油管道和收集系統,有能力支配運輸公司。
洛克菲勒,成為石油業名副其實的“拿破侖大帝”。許多人驚呼,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來,還沒有人像他這樣在工業界獨領風騷。小商販鼓搗的小氣候一去不復返,巨無霸一舉定乾坤的大時代浮出水面。
![]()
資本主義病癥
石油業進入美孚公司的“大一統”時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一直到今天也沒定論,但這家公司的名聲是真臭了。油區里,連母親警告不聽話的孩子都會說:“你要小心,否則洛克菲勒會把你抓走。”
為了避開公眾和輿論的非議,1882年,美孚的股東們簽訂了《美孚石油托拉斯協議》,建立新的董事會,將所有美孚控制的實體公司股份交給“托拉斯”。新成立的董事會,一共41個股東,負責“監督”旗下14個全股份公司和26個部分股份公司,總共發行70萬股,洛克菲勒本人占19.17萬股。
托拉斯成立后,每次有人攻擊美孚,狡猾的洛克菲勒就會搬出這玩意擋鍋,說美孚并不擁有或控制一大批公司,而他本人也不過是個“有權分點紅利”的股東。
當然真實的情況是,至19世紀80年代中期,美孚設在克利夫蘭、費城和新澤西的3家煉油廠,控制著世界1/4的煤油供應量,通過嚴密的諜報和通訊手段,洛克菲勒本人可輕松了然每一桶石油的去向。
同一時期,美孚還攻下了最后一塊壟斷壁壘——原油生產。在俄亥俄州西北部,一處占美國石油總量1/3的大型油田,被勘探者發現了。洛克菲勒早就受夠了賓夕法尼亞州的石油生產商,得知消息后,毫不猶豫投入巨資進入原油生產領域。
截止1891年,美孚控制的產量已占到了美國原油產量的1/4。1895年,負責替美孚收購原油的公司約瑟夫·西普發出《致石油生產商通知書》,聲稱原油交易價格應根據世界行情交由“收購辦公室”來決定。
這一紙霸王條款,標志著美孚不僅徹底控制了煉油業,也完全掌握了原油的定價權,實現了行業產業鏈全壟斷。憤怒的原油生產商、受壓迫的悲慘工人,都只能在這頭巨型野獸腳下瑟瑟發抖,奈何不了它半根毫毛。
面對這頭史無前例的石油巨獸,公眾的恐懼達到了最高點。1897年9月18日出版的《世界日報》悲情地泣訴:“美孚石油公司的頭頭們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野獸,他們把有秩序的世界攪得地覆天翻,民不聊生,有些中產階級被迫沿街乞食或開槍自殺,他們掠奪婦女、兒童、老人、寡婦和小商小販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分錢。這是一伙有組織的匪徒和強盜……”
但洛克菲勒依舊不為所動,反而堅信自己在造福人類,是給黑暗世界送來“新光明”的使者。逼急了,他擺擺手說道:“我只是在按資本主義精神行事”。
1870-1920年,在美國歷史上被稱為“鍍金時代”。在1873年出版的《鍍金時代》一書中,馬克·吐溫和查爾斯·華納形象地描述了那個時代的特征:“籌謀宏圖大業,進行各種投機鉆營……為了暴富欲火中燒。”
當時并不止美孚一家托拉斯,19世紀90年代,企業聯合蔚然成風,截止1904年,美國的托拉斯數量超過310余家,掌握的資產超過72億美元。
這些巨型怪物,已然成為美國的病癥,連總統大選也把解決這一難題當成拉選票的政治承諾。1894年,著名的扒糞記者艾達·塔貝爾,通過馬克·吐溫的引薦,取得美孚三號人物羅杰斯的信任,以給美孚寫傳記的名義,接觸到大量公司機密。
1902年,她將收集到的材料,整理成生動的文章,連載于《麥克盧爾》雜志。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些文章就像一顆炸彈,完全炸開了美孚打擊異己、一步步走向壟斷的暗黑歷史,讓各路吃瓜群眾驚掉了大下巴。后來這些文章又集結成書,取名《美孚石油公司史》,更讓美孚的聲望跌入歷史谷底。
![]()
艾達·塔貝爾
羅杰斯后悔不已,大呼上當,連洛克菲勒也被這波輿論打得暈頭轉向,抱怨說,“如今世界充滿了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者,誰有突出的商業成就,他們就咬誰。”
不過這無力的抱怨終究是來不及了,1904年當選總統的西奧多·羅斯福下定決心,必須打掉那些“壞的”托拉斯,首當其沖的正是美孚。1906年,總統依據《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控告美孚陰謀限制市場競爭,并私下里跟司法部長說,“該公司的董事是這個國家最大的罪犯”。
美孚花費巨資請來大批律師,翻遍了各種法律條文為自己辯護,之前還給羅斯福競選送上10萬美刀。但都沒什么用,羅斯福因為受到民主黨的撕咬,更害怕選民不高興,很不舍地把10萬美元給退了,冠冕堂皇說要“公正競賽”,言下之意,洛克菲勒的捐助是“臟錢”。
群情洶涌,1911年,美國最高法院最終做出裁決,解散美孚公司。
消息傳來,圍坐在洛克菲勒辦公室的董事們,一個個沮喪地耷拉著腦袋,只有美孚二號人物阿奇博爾吹起了口哨,慢悠悠走到壁爐前,靜默了一會說道,“生活就是一件倒霉的事接著另一件”,然后繼續吹他的口哨。
解散清算時,人們終于清晰地體會了一把美孚公司之“大”:運輸了賓夕法尼亞、俄亥俄和印地安納州4/5的原油、提煉全國所產原油3/4、擁有美國一半以上的油罐車、經銷4/5以上的消費煤油、承擔全美煤油出口4/5以上、提供全國鐵路潤滑油的90%,一共700多個品種3億多支蠟燭,78艘蒸汽輪船、19艘帆船……
解散后,美孚被分成了多個實體公司,最大的一家是新澤西美孚石油公司,分走幾乎一半資產,后來變為埃克森石油公司,第二大的是占凈資產9%的紐約美孚石油公司,此外還有加利福尼亞美孚石油公司,后來演變為雪佛龍石油公司。
巨龍被政治力量摁在地上生吞活剝,一名原美孚公司高管開了個酸楚的玩笑:“我們恨不得把勤雜工派出去領導這些公司。”
對于洛克菲勒本人而言,利益并沒有受損,在公司肢解后四年,他手里的股票沒有貶值,反而上漲了一倍,華爾街的祈禱詞變成:“哦,仁慈的上帝啊,再讓我們解散一次吧。”而他的家族,也繼續引領著時代風騷。
![]()
后美孚時代
解散了美孚這個巨無霸,美國石油業是不是就永保太平了呢?
美孚石油公司一家獨大,并不符合自亞當·斯密以降確立的資本主義“傳統道德”,但它給石油創造的“穩定秩序”,卻也消除了價格暴漲暴跌,避免了資源浪費。將這頭野獸肢解,石油業最初的混亂和蠻荒又會死灰復燎。
事實上,歷史確實驚人的相似。開篇我們說到的喬伊納、亨特,正是美孚解散后涌現出的“ 低成本投機商人 ”,也就是俗稱的“夜貓勘探隊”,他們和德雷克時代的“野生勘探者”所遭遇的問題、造成的結果,幾乎一模一樣。
在亨特和喬老爹的交易完成后不久,東德克薩斯原油開采,便立馬陷入濫采濫伐的局面,每天出油量高達100萬桶,超過全美需求量一半。因為出油量大,導致全美石油價格迅速暴跌。
1931年8月,和德克薩斯比鄰的俄克拉馬州,最先感覺到危機,州長匆忙宣布:全州進入緊急狀態,軍隊、自衛隊紛紛出動,強制性關閉州內主要油田,直至“石油價格達到每桶1美元”。
東德克薩斯油區,此時同樣陷入一片混亂。官員到處呼吁,請生產商停產。可蒼白的呼吁根本不起作用,石油產量節節攀高,直到價格遠低于生產成本,直到油田出現了暴力沖突。
一些因為價格暴跌的商人,甚至運來了炸藥,揚言要炸掉油田和油管。時任州長兼石油公司創始人羅斯·斯特林,終于也繃不住了,放棄了“資本主義傳統道德”的自尊,迅速調遣自衛隊和巡警開往油區,拿著槍逼著油田立即停產。
隨后,德克薩斯州授權鐵路委員會,發布“限額生產指令”,并指派軍隊監督貫徹執行。從這時起,德州石油業實際進入了“ 軍管計劃經濟 ”。
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精神?讓它們見閻王去吧!
州政府授權鐵路委員會,一連發布了19條生產指令,盡管沒有一條得到司法部支持,但市場還是在半推半就中,慢慢恢復了秩序,油價也在逐步上升。
![]()
密密匝匝的井架
可是到了1933年,情況又急轉直下。這是因為,沒有玩過計劃指令經濟的鐵路委員會,給的生產限額過高,超過了油井壓力允許的一倍還多。
與此同時,大量非法開采的“熱油”,也在黑市泛濫成災。德士古公司將每桶油價從74美分猛降到10美分,但黑市上的熱油只需要2美分,比水還便宜。
情勢惡化無可挽回,此時大量油管真的被暴徒秘密炸毀,而不再僅停留于揚言。
州政府壓力山大,自感無力平息失控的局面,于是跟當初肢解美孚一樣,他們又想到了神力無邊的聯邦政府。
當時美國正處大蕭條,富蘭克林·羅斯福政府推出新政,采取積極財經政策提振經濟。1933年,羅斯福正式上臺,任命哈羅德·依克斯為內政部長,并由他處理石油業那一攤爛事。
![]()
哈羅德·依克斯
依克斯原本就相當鄙視那些大型的石油生產商,此時終于逮著機會管管它們,內心相當雀躍。
他主要依據為了抵制大蕭條而制定的《全國工業復興法》,一方面大力打擊黑市熱油,為此不惜下令禁止州際石油交易,另一方面派遣聯邦調查員前往各州,精確核查油田出產量,同時給每州每月的產油量嚴格限額。
1935年,《全國工業復興法》被最高法院判定違憲而失效。不過好在州際限額契約框架已經基本形成,各州依然自覺遵守限額令。
此時,管控州際契約的聯邦政府,實際就扮演了托拉斯或卡特爾的角色。
除了禁令和限令外,聯邦政府還出過一個大招,那就是提高石油進口公司關稅,每桶原油收取高達21美分的關稅,而汽油更是每桶收取高達1.05美元關稅。如此高額的關稅,比石油本身的價格都要高,進口基本也就死絕了。
其實美國國內石油需求量大,但它也一直是石油出口大國,直到現在也是,因為它的石油產量大,且開采歷史久遠,技術也過硬。
通過這樣一番“很不資本主義”的操作,石油價格總算穩定了下來。1934年——1940年期間,美國石油平均每桶價格,始終穩定在1-1.18美元之間。在政府強力管制下,美國石油業又出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
政府之手
自從20世紀初聯邦政府肢解美孚石油公司以來,不知不覺間,石油業中政府的角色,似乎越來越吃重。維護石油業市場穩定,防止一窩蜂開采和價格暴漲暴跌,避免浪費、破產潮、犯罪,是政府深度介入的“官宣”借口。
如果對比不同時代政府介入的真實動機,就會發現更有意思的東西。
1911年美國政府依據反托拉斯法解散美孚,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理由是“美孚的董事都是罪犯”,到了1930年代,政府再次強勢管控石油行業時,富蘭克林·羅斯福政府的理由卻變成了“沒有石油,美國文明將不復存在”。
注意,前者針對石油商人,后者的重點則放在了石油本身。為什么會有如此戲劇性的變化呢?答案顯然并非“官宣”那么簡單。
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殼牌石油公司總裁迪特丁發出世紀預言:“這是一個旅行的世紀。戰爭造成的不安分會使旅行的愿望更為激烈。”在當時,這話聽起來是有悖常理的,因為殘酷的戰爭,只會讓人恐懼和貧窮,從而將人們禁錮在家里,怎么可能激勵人們去旅行呢?
后來的歷史證明,迪特丁是對的。因為一戰后,除了燒煤的火車外,另一種在陸地上奔跑的交通工具即將大行其道,并徹底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這就是象征著財富和激情的 家庭小汽車 。
![]()
20世紀初的小汽車
迪特丁做出預言的當年,美國注冊的汽車達到340萬輛,到了1929年,美國汽車已暴漲至2310萬輛,每5個人就有1輛。以前用于照明的煤油變得微不足道,汽車大量消耗的汽油和柴油取而代之。1929年,85%的石油都被用于煉制汽油和柴油,以滿足人們不安分的汽車之旅。
與此同時,因為汽車修建起來的加油站、五金店,以及因汽車修建的公路,也都在瘋一般迅速增加,因公路帶動起來的商店、旅館、茶館、購物中心同樣像雨后春筍一樣冒了出來。1920年美國的汽車加油點不到10萬個,1929年已經增長至30萬。
![]()
老式加油站
美孚時代,是煤油照明時代,它解體之后的新世紀,卻是一個由石油推動的機械化時代。此時的人類,更加難以離開這種黑色液體,甚至可以說已被石油完全“訛”上,生活方式被徹底顛覆。
一種變得如此重要的物質,作為維護社會穩定的政府,再怎么標榜自由,也不可能允許它被濫采濫伐。“沒有石油,美國文明將不復存在”,說的一點也不夸張。
促使政府積極介入甚至控制石油的動機,還有一個更加直接的理由。
美孚肢解的1911年,美國政府做出了一項大改革決定:將海軍艦船由燒煤改成燒油。
從此,石油從一種日常的照明燃料,一下子變成了一種影響國家安全的軍工資源。3年后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人正是憑借燃油戰艦,擊敗了德國的燒煤戰艦。事關國家安全,那政府深度介入,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為了保證石油的穩定供應,塔夫脫和威爾遜時代,美國劃出了3個大型油田,當做“海軍石油儲備”油田,一個在懷俄明州的茶壺山,另外兩個在加利福尼亞。
不過美國這個國家吧,從來就是一個“吵架”大國,身體雖已誠實,但嘴巴卻不會消停。建立石油儲備區的決定于1912年正式推出,可一直到上世紀20年代,不同政治理念的政客們,還在為這事喋喋不休,爭個沒完。
1920年,哈定總統入主白宮,想徹底解決這場煩人的爭吵,找來一個叫 艾爾伯特·福爾 的人任內政部部長。福爾這人名聲向來不太好,對手一直懷疑他手腳不干凈,還諷刺說“要找一個比他更差的內政部部長,著實不容易”。但哈定不信這些攻擊,認為福爾誠實可靠,授權于他,令其盡管放開手腳處理這事。
福爾上任后,以極快的速度、極其優惠的條件,將茶壺山出租給了哈利·辛克萊建立的辛克萊石油公司,將加利福尼亞的埃爾克山出租給了愛德華·多汗尼的泛美石油公司。
干脆利落,不留話柄,這事就這么輕松解決了。期間雖然有一些議員產生過懷疑,但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什么問題。直到1923年,福爾從內政部部長的職位上退下來,沒有任何人說他處理不當。
但與此同時,許多人發現了一件事,幾乎在茶壺山出租給辛克萊的同一時段,拿死工資的福爾,投入巨資大規模修葺了自家農場,而且還買了一個新農場。
另有更神的傳言,說他總是從一個秘密的錫盒中掏出錢來,里面全是嶄新的大面額鈔票。媒體依據傳言,對他窮追猛打,反復追問和調查他的財物狀況。
終于有一次,福爾實在受不了,開口為自己辯解,說錢是從《華盛頓郵報》發行人內德·麥克萊恩那借的,一共借了10萬美元。不依不饒的媒體,又去問這位報紙發行人,結果麥克萊恩一臉懵逼地回應道:“是,他是向我借錢來著,但他沒過幾天就還我支票了呀,根本沒去銀行兌換。”
顯然,這是狡詐的福爾耍的一個小詭計,試圖偽造借錢記錄,從而打消記者的逼問,只可惜,麥克萊恩并無意愿幫他擦屁股。
真相慢慢浮出水面,辛克萊為了得到政府合同,讓秘書送給了福爾3萬美元,多汗尼則轉給他10萬美元。隨著調查的深入,人們還發現,辛克萊通過一家叫大陸貿易的皮包公司,持續送給福爾數十萬美元。前前后后,福爾一共收受賄賂40.9萬美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
丑聞曝光,輿論大嘩,福爾鋃鐺入獄,商人辛克萊被判了6個月。狡猾的多汗尼狡辯說,自己轉出去的10萬美元,只是借給一個老朋友,因此躲過了官司。雖然司法奈何不了他,公眾卻不信他的鬼話,都說,“美國的百萬富翁就是屌,法律也奈何不了”。
福爾腐敗案,是政府之手伸太遠的典型例證。
但奇怪的是,美國政府并沒有就此縮手,反而在柯立芝時代成立了“聯邦石油儲備委員會”,更深一步介入石油行業。因為傻子都知道,如今的石油,再不是一種普通的燃料,也不是礦泉水、自行車這樣的普通消費品,而是比大米更金貴的戰略資源。
一點腐敗,算得了什么呢?
![]()
為石油而戰
伴隨著石油業私權衰落,石油行業的競爭主體,很自然地從公司轉變為國家,而競爭的主場,也從國內轉移至國際。
美國是世界上最早的幾個石油出口國之一。從德雷克打開石油工業大門那一刻起,其石油就遠銷全世界,洛克菲勒公司生產的石油,一度銷售至遙遠的中國和俄羅斯。
俄羅斯的圣彼得堡,每年到了夏季,白天就會越來越長,最長一天可達23小時,可到了冬季,它的白天會變得越來越短,最短的一天只有6個小時。
1862年,首批來自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煤油運抵圣彼得堡,從此煤油燈取代當地使用幾百年的牛脂燈,照亮了這個城市漫長的冬季。一名代理商激動地給遠在美國的洛克菲勒寫信道:“預料在未來幾年內,俄國將被我們提供的煤油所淹沒。”
代理商的愿望實現了,在后來的數年時間里,美國的煤油慢慢覆蓋至俄羅斯全境。只不過這種好日子,僅僅維持了10年。
1873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宣布引入外資開放經濟,允許外國資本在俄國高加索地區開采石油。
這一決定吸引了大量國外資本涌入俄國,其中來自瑞典的 諾貝爾家族 (玩炸藥那人的兄弟),以及來自巴黎的 羅斯柴爾德家族 ,干得最為出色。
兩家財團,投入巨資開挖油井、研發更高效的石油運輸方式,很快就讓高加索地區的“巴庫石油”馳名全球,不僅滿足內需綽綽有余,還遠銷歐亞,出口量一度壓過美國。
![]()
![]()
諾貝爾家族石油、巴庫油田
直到1920年,新上臺的布爾什維克政權,宣布將境內石油國有化,諾、羅兩大家族才不得不倉皇撤資。
羅家把資產轉賣給了 荷蘭殼牌公司 ,諾家則找來了美國新澤西石油公司接盤。經過多輪博弈,最終殼牌公司成為蘇聯唯一認可的貿易公司,順利承接諾、羅兩大家族留下的利益和地位,但新澤西石油公司則無力收回賠償和投資,當了接盤俠。
新澤西石油公司這次挫折,算是美國石油業第一次嘗到國家力量的暴擊。它提醒美國人,石油的國際競爭,面對的對手常常是主權國家,而不是私有公司。因此,往往只有政府親自帶兵上陣,才可能打贏石油戰爭。正如1935年一名敏銳的觀察家所言:“石油業務,90%是政治,只有10%才是石油。”
1941年,在遙遠的亞洲,美國石油商人們再一次上了一堂“政治課”,這次讓他們交學費的,是一條新興的資本主義惡犬——日本。
1941年12月7日,日本先斬后奏,突然轟炸了美國珍珠港。在襲擊珍珠港的同時,它還轟炸了香港、新加坡、菲律賓、威克群島和關島,入侵了泰國、馬來西亞,并且準備入侵荷屬東印度群島,其最終目標不是美國,而是令美國艦船癱軟,無力干涉它將蘇門答臘和婆羅洲的石油運回日本。
![]()
![]()
襲擊珍珠港
日本本土資源極端匱乏,基本上一滴石油也沒有。戰爭爆發之前,它的石油主要來自三個方面:7%產自日俄戰爭期間奪取的庫頁島南部油田,算自產吧;10%進口自荷屬東印度群島; 80%以上從美國進口 。另有少數搜刮自中國東北、臺灣,以及少量的合成油。
值得一提的是,其實早在“九·一八事變”之前,日本人就曾經在我東北地區勘探過石油,但他們當時相信所謂的海相生油說,且鉆井技術也不到位,因此壓根沒發現大慶和松遼地區的大型油田,要不然歷史會是另外一番模樣。
1930年11月,日本首相濱口雄幸,被一名極端右翼兇徒擊中腹部,死于第二年8月。從此,一群極端右翼軍人控制了日本政壇,主張激進的擴張和侵略。
要擴張侵略,首先要保證戰略物資供應充足,尤其是為戰機戰艦坦克提供動力的石油不能斷。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日本人的命根子,自始至終就一直握在為其供應了80%石油的美國人手上。如果美國有一天決定斷供石油,日本人也就完球了。
但令人錯愕的是,珍珠港慘劇發生前5個月,也就是1941年7月初,美國總統羅斯福,還不愿意徹底斷了日本的石油供應。
內政部長依克斯,幾乎快要跟他吵架,曾經反復建言,必須盡快徹底禁運。有一次被逼急了,羅斯福極不耐煩地回應道:“向日本出口石油的問題,屬于外交政策,是我這個總統和我的下屬國務卿擔心的事,跟你內政部長無關。”
直到1941年7月28日,羅斯福才下定決心全面禁運日本石油。因為,就在三天前,還沒等美國人動手,日本已舉兵入侵了印度支那南部。
羅斯福不愿意斷供日本石油,主要的擔憂,是害怕會刺激日本人進攻荷屬東印度群島。但當時的日本,四處挑釁,野心昭昭,說白了就是一顆不挑不破的膿包,早破早痊愈。
其實在珍珠港戰爭前10年,日本人的浪子野心已經表現得非常明顯,占領了我大東北,建立所謂的偽滿洲國,緊接著1934年,推出《石油工業法》,排斥西方公司在中國東北的石油生意,同時要求所有向它出口石油的西方公司,在滿足其日常工業需求之外,必須提供6個月的儲備石油。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日本人發動全面侵華戰爭,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人,感覺到了一絲絲不適,直到當年10月,日本人恐襲了4艘停留在揚子江上的美國船只,羅斯福才含含糊糊提出采取“隔離政策”,意思是不宣戰不刺激,僅采取經濟制裁,將日本人“無法無天的行為”隔離在美國本土之外。
但日本人的惡行并未停止,反而變本加厲,尤其是1939年5月對重慶的殘酷轟炸,令大量中國平民遭殃,時代周刊形容它是“空中恐怖史上的一座里程碑”。當時一項蓋洛普民調顯示,72%的美國人贊成對日本實施軍用物資禁運。
![]()
![]()
![]()
日軍重慶大轟炸犯下累累罪行
但在美國高層,禁運石油的政策,始終落不了地,一直拖拖拖。1940年,經過激烈的內部博弈,美國政府終于宣布對日本實施禁運政策,其中包括部分航空燃料,但僅限于辛烷值87以上的航空汽油,可這并不會影響到日本半分,因為日本的戰機使用的是辛烷值87以下的汽油。
因此,在美國宣布禁運政策后5個月,日本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550%的燃料進口。換句話說,美國人嘴上痛恨日本人的殘暴,但身體力行在支持他們對中國人的屠殺。直到日本人用美國的石油,炸到了英法的殖民地,炸到了美國人自己的家門口,才促使其全面禁運石油。
美國這個國家歷來如此,不疼不動,但這次血的代價,終究還是給所有人上了一堂政治大課:石油,不僅是錢,更是現代戰爭的命根子。
![]()
渣男富豪
珍珠港戰爭爆發當天,亨特一家子,在達拉斯北部的登頓縣參加試井。一家人是在回程的汽車收音機里,聽到了戰爭爆發的消息。亨特最喜愛的兒子哈希·亨特最為興奮,不顧家人的反對,立即表達了參軍的愿望。后來,他如愿以償,被派往華盛頓,擔任“中華民國政府”石油顧問。
完成了和喬伊納的交易后,亨特并沒有停下來,始終活躍在油田開采第一線。他跟原配萊達,以及五個孩子,定居在德克薩斯泰勒縣的梅菲爾德別墅,除了兒子哈希外,還有大女兒瑪格麗特,以及三個小兒子:邦克、赫伯特和拉馬爾。
前面我們說過,亨特除了正室外,還有一個 秘密情人 ,叫弗拉妮婭·泰伊。泰伊年輕時,算個傻白甜吧,一直不知道亨特結過婚,甚至不清楚他與喬伊納的那筆世紀交易。直到報紙上刊登了亨特的名字,她歪著頭問身邊的亨特,這人是你嗎?老渣男笑著回答:“不是,是我的一個叔叔。”
泰伊為亨特生了4個孩子。每過幾個月,老渣男會過來小住一段時間,其余時間都說去紐約出差了。
直到1939年,泰伊和四個孩子搬到達拉斯生活。她傻傻地以“亨特夫人”的身份出去社交,結果被當地的貴婦人告知,她是當了多年的自甘小三。
知道真相后,她又氣又惱,最后鬧到了原配萊達的家里。兩個被蒙在鼓里的女人,抱頭痛哭,一起控訴了“ 亨正淳 ”這個禽獸。最后兩人共同決定,不宜向法院狀告亨特重婚罪,因為那樣“只會傷害孩子”。
這事鬧了好幾年,最后在1942年1月24日,三方終于達成了“和平共處友好協議”:亨特給泰伊的四個孩子分別設立基金,同時一次性支付給泰伊30萬美元,且每月支付2000美元生活費。
泰伊恢復自由身,亨特加緊燒毀兩人相處過的所有證據,一切就當沒發生。
方案達成12天后,泰伊似乎是要報復多年來的懵懂無知,一狠心嫁給了亨特石油公司一個叫約翰·W·李的員工,并在戰后定居于亞特蘭大,暫時生活在亨特家族視野之外。
但,這事沒完。
按理說,有這么一次就夠丟人了。但亨特這人從來不要臉,泰伊的事安排妥當之前,他又和公司里一個叫露絲·雷的女秘書搞在了一塊。
老流氓這一次有經驗了,不僅把小蜜安置在紐約一處秘密公寓,還讓她跟一個叫雷蒙德·萊特的軍官假結婚,掩人耳目。雷女士也是亨特的生育工具,一共為他生下5個孩子。1943年4月,雷為亨特生下了第12個孩子,取名 雷·李·萊特 ,這人成為了日后亨特家族最牛氣的人物。
亨特的行為方式,顯然非常操蛋。據她的原配萊達說,他之所以到處留種,是因為他真心覺得自己的基因太優秀了。
亨特是德克薩斯1930年代崛起的石油富豪之一,在這個群體中,他的行為和思維方式其實并不特殊。
1930年,像亨特這等級的德克薩斯石油富豪,至少還有三人,分別是曾經的棉花商人羅伊·卡倫,長著大腦袋、蒜頭鼻的克林特·威廉姆斯·默奇森,以及默奇森的發小希德·理查森。
這些人個個富得流油,但也一個比一個古怪。50年代之前,很少人了解他們的身家故事,直到1948年,《生活》雜志的一名記者,偷拍到亨特前去朋友家賭博的照片,并在照片底下配上一行文字:這就是美國首富?從此,他們的故事被美國大眾知曉。
但很多人不知道,二戰時期,正是他們掌握的油田,為美國的坦克、驅逐艦、轟炸機提供了大部分燃料。
說到這兒,有必要單獨介紹下德克薩斯石油的歷史。美國最早工業化開采的油田,是在東部賓夕法尼亞州的泰特斯維爾,那也是美孚的大本營。直到1901年,一個奧匈帝國海軍上尉,叫安東尼·盧卡斯,在德克薩斯南部“紡錘嶺”,第一次發現產量豐富的大型油田。從此,美國石油中心,逐漸從東部轉移至南部。
![]()
紡錘嶺油田
但最早發現“紡錘嶺”油田的商人,跟喬伊納和亨特一樣,都是些“野貓勘探者”,實力相對薄弱,所以他們手里掌握的油田,很快就被東部實力雄厚的石油公司買斷或瓜分了。因此德州本土的石油公司,始終沒能取得主導地位。
直到1930年代,美孚解體,東部石油公司力量削弱,隨著喬伊納發掘出德克薩斯東部大型油田,駐守德州本土(不一定是本地人)的石油大亨們才慢慢崛起,這其中就包括上面提到的四大石油富豪。
德克薩斯這個地方,幅員遼闊,東部是松樹林、西部是沙漠和沙丘,以前是墨西哥的領土,后來自立為德克薩斯共和國。截止1901年,作為美國領土的一部分,也就56年的歷史。
![]()
德克薩斯人,驕傲、頑固而獨立,相對封閉和排外,美國東部都是蜂擁而至的歐洲移民,可這兒卻幾乎沒有移民。或許正是這一文化特質,這兒的石油大亨們,在政治上也普遍趨于保守,并將這種特質,深深烙印在了50-60年代的美國政壇。
![]()
石油大亨的政治游戲
1952年,德懷特·艾森豪威爾當選美國總統,上臺第一號行政命令,就是成立總統顧問委員會,其中“石油拿破侖”洛克菲勒的孫子 納爾遜·洛克菲勒 ,正是該委員會的主席。
艾森豪威爾一直跟石油富豪們走得很近,但對他支持最大的,并非洛克菲勒家族,而是德州的石油大亨。他當選四年后,北卡萊羅納大學的一名教授,曾經對其背后的政治獻金結構做過分析,發現捐款最多的是德州四大石油富豪之一——羅伊·卡倫。
![]()
艾森豪威爾
另外,理查森也為他花了不下120萬美元,默奇森則聘請了一家公關公司,這家公司發行一份叫《德州本地人》的報紙,專門負責抹黑艾森豪威爾的競選對手史蒂文森,污蔑他“對斯大林忠心耿耿”。
美國的政治獻金,說白了就是一門生意。理查森因為提供了金錢支持,成為了白宮常客,借著跟總統多次談笑風生的機會,曾反復游說,讓一個叫羅伯特·B·安德森的前德州稅務專員,擔任海軍部長。
為什么要讓安德森擔任海軍部長呢?因為此人以前是德克薩斯的農場主,過去默奇森和理查森都在他管理的農場挖過石油,彼此關系非常鐵。而海軍又是石油最大的買主。事實上,安德森擔任海軍部長后,德州的石油商人們確實獲得了豐厚的回報,石油銷量成幾何數增長,遠遠超過之前的獻金“投資”。
在賓夕法尼亞州,艾森豪威爾也有一農場。德州的石油大亨們為了討好總統,花費巨資,不斷給這農場添加各種新鮮玩意,最后硬是把這農場打造成了一度假勝地。艾森豪威爾老婆的姐夫,養了一個550英畝大的賽馬場。精明的默奇森注意到了,于是主動承擔了賽馬場的所有運營費用,而且每月給這位姐夫開高額的工資和傭金。
盡管這些大亨們費盡心機套近乎,但生意就是生意,私下里,艾森豪威爾對粗魯的德州石油商人其實相當刻薄寡恩:“ 這些人都是蠢蛋 。”
除了艾森豪威爾,知名的反共瘋子、參議員 約瑟夫·麥卡錫 ,也是德州石油富豪們的座上賓。
![]()
約瑟夫·麥卡錫
美國的反共浪潮,緣起于羅斯福時代,后來不斷擴大化,在杜魯門時代達至高潮,收尾于艾森豪威爾總統。這股浪潮中,最活躍的正是麥卡錫這個神經病。
在他的煽動下,號稱自由民主的美國,曾一度神經兮兮,許多無辜之人被懷疑是中蘇間諜,因此被打倒、審訊、下獄、謀殺,或驅逐,許多文藝作品也被視為反動叛國,因此被查禁和銷毀。
比如著名的英國喜劇演員卓別林、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埃德加·斯諾,以及知名的物理學家錢學森。這股風潮最荒謬的時候,連馬克·吐溫的作品都被禁止上架,3歲小模特也要先簽署“忠誠宣誓書”才能領取報酬。
發動這一切的攪屎棍,卻深得德州石油大亨們的欣賞,尤其是羅伊·卡倫,對麥卡錫佩服得五體投地。亨特居住的達拉斯,居民們為了支持麥卡錫,甚至發動了全民捐獻100美元的募款活動,連麥卡錫的研究助理,也獲贈一輛凱迪拉克轎車。默奇森也多次捐款,把私人飛機借給麥卡錫免費使用。
但對麥卡錫支持力度最大的是亨特,他旗下的廣播媒體“事實論壇”,幾乎成了“麥卡錫主義論壇”,其中三名重量級員工,全都是麥的前助理,節目中整天喋喋不休麥式陰謀論,偶爾還夾雜一些反猶主義、禮贊希特勒這樣的糟粕。
亨特這人除了喜歡到處撒種外,他還有一大癖好,那就是特別熱衷于推廣自己蹩腳的政治見識,出書、出錢、辦媒體,政治對他而言,是獵艷、賭博之外的另一個玩物。除了創辦“事實論壇”,他還辦了一個叫“生命線”的激進右翼媒體。
但政治游戲畢竟不同于其他消遣,弄不好會出人命。
1963年11月22日,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乘坐的敞篷車,在達拉斯的迪利廣場遭遇襲擊,肯尼迪中槍,于當日傍晚身亡。
![]()
肯尼迪遇刺
就在槍聲響起的前幾分鐘,常年熱衷于宣揚種族、意識形態仇恨的亨特,正站在自己的辦公室窗前,觀看經過的總統車隊。總統中槍后幾分鐘,亨特的兒子赫伯特和保鏢保羅·羅瑟梅爾,沖進了他的辦公室,憂心忡忡地建議他盡快離開達拉斯,因為他過去沒少公開批評肯尼迪。
亨特一開始不愿意,覺得沒必要,但在兒子的苦勸下,還是匆匆去了華盛頓,用他的話說,是去見一個老朋友,也就是第二天匆匆宣誓接任總統之位的 林登·約翰遜 ——一位德克薩斯土產總統,石油商人的保護傘。
赫伯特的建議顯然是對的。肯尼迪被刺殺兩天后,一個達拉斯夜總會老板,名叫杰克·路比,開槍打死了殺害肯尼迪的兇手李·哈維·奧斯瓦爾德。這一幕,被當時正在報道奧斯瓦爾德的記者“現場直播”。
![]()
殺死奧斯瓦爾德
蹊蹺的是,警方在杰克·路比的上衣口袋搜出了兩份“生命線”的廣播稿,而且還找到了亨特兒子拉馬爾的電話號碼。根據警方審訊,杰克·路比一直就非常痛恨“生命線”對肯尼迪總統的詆毀。
媒體大量報道這一案件細節,老亨特一下子就成了全國聞名的“幕后黑手”,盡管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參與了肯尼迪刺殺案,但可以肯定他不斷輸出狹隘偏激言論的媒體,助長了德州的“仇恨氛圍”,間接為這次刺殺埋下了伏筆。
在那之后,亨特和家人時常受到死亡威脅,半夜里經常接到騷擾電話,甚至有人朝他們家居住的山莊開槍。后來聯邦調查局電話詢問了拉馬爾,拉馬爾否認他認識路比。亨特本人沒有被調查,但有幾個達拉斯居民,說好多次看見路比和亨特待一塊。
亨特一直為這事提心吊膽,私下里去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找熟人,要求他們監督專門調查此案的沃倫委員會。直到1942年9月,沃倫委員發布了官方調查報告,明確指出亨特一家沒有不法行為。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
盡管沃倫委員會沒有懷疑亨特,但擋不住其他私人調查組織將他牽扯進來。隨著調查越來越多,肯尼迪案幾乎成了一樁說不清楚道不明的懸案,各種陰謀論肆意傳播,那些稍有牽扯的人,也都成了意淫對象。
一直到今天,許多反映肯尼迪刺殺案的影視作品,還是喜歡把德州石油大亨,尤其是亨特,想象成最大的幕后大佬。亨特為此苦惱不已,為了撇清嫌疑,他后來的公開言論軟化了許多,甚至公開支持約翰·肯尼迪的弟弟愛德華·肯尼迪擔任總統,這與他過去極端右翼的形象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不過一切都來不及了,自肯尼迪刺殺案后,以亨特為代表的德州石油大亨的形象,算是徹底黑化,怎么洗也洗不干凈。他們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是淫亂、仇恨、狹隘和愚蠢可笑的代名詞。
結局
1979年,德州休斯頓迎來了一位中國客人。他先參觀了林登·約翰遜航天中心,然后去了一家生產油井鉆頭的公司。
爾后,他被邀請參加了一個盛大的烤肉宴會,觀看馴牛競技表演。這場宴會和表演,由德州的石油巨頭組織舉辦。當地的報紙,把這位中國客人稱為“Teng Hsiao-ping”。
我們前面說過,德州這個地方,極右氛圍相當濃厚,反共仇外的瘋子比較多,因此在兩國建交沒多久的情況下,中國leader前往此地訪問,需要很大勇氣。
據凌云先生的回憶錄記載,有一次,總設計師從下榻的賓館出門前往乘車時,有一哥們突然從人群中沖過來,被當時美國安全警衛凱利一個箭步撂倒在地。后來美方通報,這人叫路易斯·比姆,是美國三K黨成員。
在這場宴會中,很少見到德州本土石油大亨的記載,反而另外一位來自加州,并未出現在主辦方邀請名單的石油巨頭,得到了和總設計師比鄰而坐的待遇。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亞蒙·哈默。
哈默是俄裔猶太人,曾于1921年前往蘇聯,支援社會主義建設,被列寧親切地稱為“哈默同志”,是當時游走在美蘇之間極少數的企業家之一,因此被人稱為“ 紅色資本家 ”。
![]()
哈默的朋友圈
30年代,他回到美國,從事制酒業、農牧業,50年代末,加入瀕臨破產的西方石油公司,正式進入石油業,1979年他與總設計師見面時,西方石油公司的年收入已超過60億美元,3年后壯大為美國第十二大工業企業。
這次在德州,兩位老人的會面,除了讓哈默此后可乘坐私人飛機自由出入中國外,還達成了一系列合作,其中包括在中國建立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煤礦——山西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礦。
這次有意思的相遇,意義當然遠不止于此。兩個和德州“傳統政治理念”完全不同的人,竟然能在德州成功會面,這本身就是個小奇跡。它至少說明,在德州這地界,有些事情確實正在起變化。
盡管當時德州許多政客都刻意退避三舍,但當總設計師戴上德州寬邊牛仔帽時,圍觀市民還是禁不住發出一陣陣歡呼。
回到28年前的1951年,一位剛剛從耶魯大學畢業才3年的高材生,突然覺得給人打工沒什么意思,于是從叔叔和家族朋友那籌集了50萬美元,在德克薩斯米德蘭,成立了一家油田租賃交易公司。
兩年后,這人又從叔叔、阿斯特家族和洛克菲勒家族等朋友那籌集了更多的資金,組建了一家名為薩巴達的石油鉆探公司。這人叫 喬治·赫伯特·沃克·布什 ,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 老布什 。他僅用了兩年,就讓公司石油產量達到了每天1250桶,幾乎一夜間成了百萬富翁。
不同于過去德州“夜貓勘探隊”,老布什自始至終就是“含著金湯匙”進入行業,事業順風順水,幾乎沒有任何挫折,因此也就不需要欺詐和謊言做“保護傘”。
這種順遂的環境,深刻地塑造了他的個性。當他于1959年第一次涉足政壇后,其政治理念也相對溫和執中,不再像亨特那一輩石油商人偏狹、反共、仇外,相反他主張使用“超越遏制”戰略面對蘇聯,還是出了名的親中總統。
![]()
老布什在中國
老布什是新一代德州石油商人。他的出現,也標志著那些德州老幫菜進入了歷史的墳墓。
1974年11月29日,85歲的亨特因癌癥去世了。
他是德克薩斯老輩石油富豪中活得最長的一個。公眾對他和整個老輩德州石油大亨們的蓋棺定論,基本也停留在肯尼迪被刺殺身亡那一刻。
不過,對于亨特的死,人們還是有那么一丟丟傷感,因為他的離去,意味著石油業最后一名“夜貓勘探者”,徹底退出了歷史舞臺。石油業迎來老布什那樣的新秀時,勘采石油不再是一個低門檻的行業,靠一張嘴和坑蒙拐騙就能一夜致富的故事,成了歷史的絕唱。
有一組數據可以證明這點。 1959年至1972年間,油田生產成本上升了2/3,1965年,勘探者每打一口井需要花費175萬美元,還未必能挖到石油。 紐約證券交易所上獨立的石油生產者,從1952年31個降到1962年15個,1963-1965年,超過150個獨立勘探者被兼并或歇業。
“夜貓勘探者”退出歷史舞臺,也意味著石油業的“大富時代”徹底終結,石油業中最精彩的故事再也不是發財致富,而是國家或大型石油公司在國際石油市場中的爾虞我詐。
“亨正淳”死后,他的家族,幾乎毫無懸念地掉入了豪門爭產的肥皂劇戲碼。他在遺囑中,非常意外地將家族財政大權,留給了第三個妻子露絲·雷為他生下的第十二個孩子,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雷·李·萊特(后改成雷·亨特)。這讓正室萊達一家大吃一驚,尤其是以父親接班人自居的邦克非常不爽,兩家人差點對簿公堂。
這并不是老亨特留下的唯一麻煩。第二個妻子泰伊在離開亨特36年后,也拿起了法律武器,要求瓜分亨特遺產。
就在這一家子亂成一鍋粥時,家里又爆出一個幾乎差點滅頂的巨雷。萊達的兒子,邦克和赫伯特兩兄弟,因為囤積巨量白銀(一度囤了全球77%的白銀),引發全球白銀市場恐慌。
紐約和芝加哥交易所,以及美聯儲強勢介入后,導致白銀價格暴跌,兩兄弟虧損高達50億美金。邦克從原來的世界首富,弄到不得不抵押父親油田的地步,最困難時,連農場中的對講機、收割機和飲水機都抵押了出去。
好在老亨特獨具慧眼,他選定的家族主事人雷·亨特,是一經營奇才,不僅保住了祖產,而且將亨特的石油事業越做越大。2001年,德州石油商人后裔小布什入主白宮,總統晚宴的名單上,雷·亨特的名字赫然在列。
2002年,98歲的泰伊,在孤獨中悄然離世。死之前,她和亨特所生下的孩子,也全部離開了人世。亨特家族爭產戲碼,就此畫上了無言的句號,再無聲息。
富貴在天,生死有命。該有的會有,不該有的終究會走,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本文作者:左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