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朝鮮天冷得邪乎。
早上起來,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屋里呵氣成霜。我裹著棉襖坐在辦公室,看著賬本發呆。錢又快沒了,老張那二十萬我沒要,硬撐著。可撐到什么時候,不知道。
小崔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廠長,有消息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消息?”
“崔姑娘。”
我騰地站起來:“在哪兒?”
“南邊。一個叫惠山的村子,靠近兩江道。有人見過她。”
“誰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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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順女她姨。金美玉。”小崔頓了頓,“她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前些日子去走親戚,說在一個村子里見過一個人,很像崔姑娘。她不敢認,但聽人說,那家女人是從北邊來的,帶著一個生病的弟弟——”
“弟弟?”我愣住了,“她弟弟不是沒了嗎?”
小崔低下頭,半天沒說話。然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廠長,那個弟弟……不是親弟弟。是她嬸家的孩子。就是上回在廠門口等了三天的那個老太太的孫子。”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個孩子。那個等了三天的老太太的孫子。那個金明子大娘的親嫂子帶著的三個孫子之一。
“她嬸呢?”
“沒了。去年冬天沒的。那老太太也沒了。兩個孫子,一個跟著崔姑娘走了,另一個……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等了三天的老太太。那個佝僂著背、走了幾步回頭看一眼、一步三回頭的人。那個給我織了一雙襪子、三天沒睡覺的人。
沒了。
她的孫子,一個跟著崔姑娘走了,另一個不知道在哪兒。
“那孩子多大了?”
“聽說七八歲。病著,一直沒好利索。崔姑娘帶著他,一邊給人干活,一邊治病。”
七八歲。病著。一邊干活一邊治病。
我想起崔姑娘走的那天。她站在廠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說,廠長,明年不來了。她說,家里實在撐不住了。
她說的家里,是那個家?
那個嬸家?那個等了三天的老太太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了,帶著一個生病的孩子,去了一千多里外的南邊。
為了什么?
為了活著。
為了那個孩子活著。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廠門口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我拿起手機,想給老張打電話,告訴他這個消息。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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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有什么用?
他能幫我找到崔姑娘?能幫我接她回來?
不能。
可他至少能聽我說說。
可我又怕他說那句話——放下吧,你幫不過來。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條白茫茫的路。
崔姑娘在南邊。在那個叫惠山的村子里。帶著一個生病的孩子,一邊干活一邊治病。
她不知道廠子又開了。不知道我回來了。不知道那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還空著,窗臺上放著那個線軸,纏著那截白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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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有人在等她。
可我知道了。
知道她在哪兒。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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