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故事FM 講述者|阿金?
主播|@故事FM 愛哲
(本文接今天的次條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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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價值 8000 塊的葡萄
阿金說,當時他們拿到一套房子,就會打隔斷拆分成很多間出租,客廳、陽臺甚至廚房都能住人。他最多見過一套房子隔出七個房間的情況。 所以來找他們租房的,很少有白領精英,大多是來北京打拼、掙辛苦錢的人。 阿金坑的人越多,良心上的防線就越難堅守,直到遇到那對河南夫妻,他的心理堤壩徹底潰決了。
那套房子在長椿街,是個筒子樓,幾戶人共用一個廁所,我以 4500 塊的價格租下來的。雖然使用面積只有 40 平米左右,但地理位置特別好,就在長椿街地鐵口旁邊 —— 地鐵口的房子永遠是最搶手的。
老板教我給房子做改造:因為是老房子,墻上有霉點,我們就用最劣質的墻紙貼上,100 塊錢一大卷,能貼滿整個屋子還剩不少。
這套房子的租客是一對河南夫妻,他們說急需找房,因為兩人在北京賣水果,家里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在老家上學,可老人過世后沒人幫忙照顧,只能想辦法把孩子接到北京來。
聽到這話,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北京上學的經歷,想起了那個賣粉條的河南同學。
我問他們:「北京的教育條件是挺好,但你們問過孩子上學的事了嗎?」他們說已經打聽好了,是個打工子弟學校,花錢就能進。他們在北京賣水果已經七八年了,之前住的地方很遠,但長椿街附近是他們的「根據地」,老客戶都在這,怕換地方丟了生意。
我又問他們:「帶著三個孩子,負擔肯定很重吧?」他們說:「沒辦法啊!之前住的胡同里,房子只有幾平米,只能擺一張床,門口支個鍋做飯,上廁所要去胡同外的公共衛生間。孩子接過來,總不能還住那么擠,所以想換個好點的地方。」
最后他們定了這套房子,計劃夫妻帶兒子睡臥室,兩個女兒睡客廳,還跟我們提要求,想讓我們在客廳配個好點的上下鋪。這些我們都能滿足,反正買的都是二手家具。
簽合同的時候,坑早就挖好了。北京租房一般是押一付三,可很多黑中介會加一條:租客剛住兩個月,就要付下一個季度的房租。而且合同里還有個霸王條款:如果租客中途退租,要賠付 200% 的房租當違約金。提前一個月收租,再加上之前的押金,中介隨時能把違約金扣出來。
這對夫妻簽完合同、付了第一個季度的房租和押金后,我們才告訴他們下一次交租的時間。他們當時就表示壓力很大,問能不能晚幾天交,我跟他們說:「晚幾天應該沒問題,到時候我跟老板說一聲。」
簽完合同后,他們硬拉著我去他們賣水果的地方,要給我拿點水果。他們的「店面」其實是一輛停在小區胡同口的僵尸面包車 —— 輪胎都沒氣了,后座拆了,就在里面賣水果,交警一般也不管。
他們給我拿了一串葡萄,還有蘋果、香蕉,我沒要其他的,只接了那串葡萄。他們說:「小伙子,能租到你的房子就是緣分,拿著嘗嘗!」
到了該付下一季度房租的時候,他們給我打電話,說最近生意不好,能不能緩幾天,我答應了。最后他們雖然沒提前一個月,但也提前了 20 天左右付了房租。
可沒想到,租到下一季度的時候,他們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不想租了。
他們說:「小伙子,我們實在撐不下去了,決定離開北京,帶孩子回老家上學。在北京拖家帶口的,賺錢太難,養不起孩子了。」我當時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北京孩子上學不用交借讀費,外地孩子卻要花一大筆錢,他們肯定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他們問我:「能不能把押金退給我們?」我跟他們說:「合同里寫了,中途退租要付 200% 的違約金,押金退不退我說了不算,我幫你們問問老板吧。」其實當時我已經心軟了,看著他們在面包車里賣水果的樣子,真的覺得他們太不容易了。
我跟老板明說:「這對夫妻挺貧困的,在北京打拼不容易,能不能把押金退給他們?」老板說:「在北京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我來北京的時候也難!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提前退租就是違約,要付 200% 違約金,這錢是我們該得的,不是黑他們!」老板態度特別堅決,說一分錢都不退。
我糾結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跟他們開口。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阿姨可能哭了,她著急地說:「小伙子,求求你了!我們在北京都揭不開鍋了,才要回老家的。這八九千塊錢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你能退給我們,就是大善人啊!」
我只能跟他們說:「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合同是你們簽的,老板堅決不退,我也沒辦法。」旁邊的大叔接過電話,語氣有點不好,但沒罵我,只說:「小伙子,我當初覺得你人挺好的,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我說:「大哥,房租是我收的,但沒進我口袋,我真的幫你們爭取過了。」
后來大叔退了一步,說:「要不這樣,200% 的違約金我們認了,押金我不要了,你把最后一個月的房租退給我們就行。我們只住了 5 個月,卻付了 6 個月的房租啊!」他都這么說了,我覺得還有點希望,就又給老板打電話:「他們真的挺不容易的,要不就退他們一個月房租?我們已經賺了押金和中介費,快一萬塊了,退 4000 多也不虧。」可老板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退不了,讓他們去起訴!」
沒辦法,我只能把老板的意思轉告給他們,甚至沒敢見他們。最后他們只能搬走,驗房的時候,他們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背著大包小包往外搬。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特別難受、特別愧疚 —— 明明知道這么做不對,明明知道他們那么可憐,卻什么都做不了。
他們搬走后,我還去那輛面包車那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一個水果都沒有,他們真的走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路過長椿街,都會下意識地看看那個胡同口,希望還能看到那輛面包車,希望他們還能在北京落腳。可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這對河南夫妻對我的打擊最大,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堆積的那一萬根。他們的這件事,就相當于那一萬根稻草,讓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一直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們,不該吃那串葡萄 ——那串他們花了七八千買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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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切斷的拇指,抵不了 1000 塊押金
這對河南夫婦的善意讓阿金幾乎無法面對自己。第二天阿金無心工作,怕老板視頻查崗,就掃了一輛小黃車繞著故宮騎了整整一天,想用體力上的疲憊減輕心理上的負擔。 那天晚上,阿金第一次升起了離開的念頭。不久之后,在又一次坑了一家人之后,他知道,自己真的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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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阿金騎了一整天的小黃車
讓我徹底下定決心離職的,是虎坊橋那套房子。那是個兩居室,我們在客廳打了個隔斷,特別小,還沒有窗戶,里面就放一個布衣柜和一張 1.2 米的床,剩下的空間只夠走路。
一開始我們想把房子整租出去,省點事,可掛了半個多月都沒客戶,就改成分租:主臥帶衛生間,朝南,租 2500 塊;次臥租 1800 塊;隔斷間計劃租 1000 塊左右。我們租這套房子花了 4200 塊,分租下來一個月能賺 1100 塊差價。
后來主臥租給了一個小姑娘,次臥租給了兩個想換上下鋪的男孩子。這時候來了個大哥,說想整租,我就帶他去看了這套房子,還騙他說隔斷是房東打的,沒敢讓他知道我們打隔斷的事 —— 畢竟愛打隔斷的中介名聲不好。
我本來沒想讓他租這套,想再給他找別的房源,結果他一眼就看上了,問我多少錢。我脫口而出報了底價 4600 塊(其實應該報高點讓他還價的),他一口答應,說當天就能簽合同。
我趕緊給老板打電話,說客戶很爽快,現在就能交定金,但房子已經分租出去了。老板說:「先把定金收了,定金條上就寫這套房子,簽合同的時間填一天內,到時候我再給他找別的房源。」
我們有個規矩:一定要先收錢,再開定金條,哪怕就隔兩分鐘。那個大哥特別爽快,直接轉了 4600 塊定金,連定金條上填的簽合同時間都沒看。
結果過了兩天,大哥打電話問房子有沒有騰出來,我問老板,老板說沒找到合適的房源。之后大哥又打了幾次電話,我只能一直說「房東沒騰出來」,讓他再等。大哥終于忍不住了,說:「房子租不了,你把定金退給我吧。」
我跟老板說大哥要退定金,老板讓他來公司談。見面后,大哥先問:「房子到底什么時候能騰出來?」
老板說:「暫時騰不出來,你要是能等,我們再給你找,具體時間說不準。」
大哥說:「那你退我定金吧。」
老板說:「定金條上寫了,一天內簽合同,你沒過來,是你違約,定金退不了。」
大哥說:「你們這就是騙子!」老板沒說話,大哥看他態度堅決,沒再多說,扭頭就走了。
老板后來跟我說:「人狠話不多,這種走的時候不吵不鬧的人最恐怖,說不定有關系,到時候工商局來查就麻煩了。」不過最后這事也不了了之了。
這套房子最后只剩隔斷間沒租出去,事情就出在這個隔斷間上。
后來交定金的是一對 30 歲左右的山東小夫妻,他們在虎坊橋附近租了個門臉賣包子。聊天的時候我問他們門臉多少錢,他們說一個月 7000 塊,還只有上午的使用權。
他們說,隔斷間雖然小,床也只有 1.2 米,但兩口子擠擠就行,只要能睡覺。最后我以 1000 塊的價格把隔斷間租給了他們,定金條上寫了 7 天內簽合同。
結果沒過 7 天,他們就給我打電話,說有事想當面跟我說。見面后我才看到,男方手上纏滿了紗布,他說剁肉餡的時候不小心剁到了大拇指,已經接上了,但老婆一個人撐不起包子店,門臉也想轉讓,現在手頭緊,做手術花了不少錢,想讓我把 1000 塊定金退了。
我趕緊出去給老板打電話,說:「就 1000 塊錢,他們真的挺可憐的,手都剁傷了,要不退給他們吧?我再想辦法把隔斷間租出去。」老板說:「房子的免租期已經過了,現在就剩隔斷間沒租出去,一個月才賺 100 塊,根本不夠!退不了!」
我只能把老板的意思轉告給他們,男方當場給她母親打了電話,說:「我在北京退押金退不了,你過來一趟吧!」
過了半個小時,他母親來了,一到公司就開始罵:「你們真是畜生!」
老板聞訊回來,故意裝成不是老板的樣子,說:「我們公司有很多合伙人,還有財務,賬目都是審核過的,定金條是白紙黑字簽的,你兒子違約在先,這錢在法律上就退不了。」
老太太見說不通,直接躺在公司門口撒潑:「你們是騙子!不退我 1000 塊錢,我就活不下去了!」老板往沙發上一坐,跟我說:「讓她躺著吧,別管她。」
老太太躺了一會兒,見我們無動于衷,他們就打電話報警。可警察一聽就管不了,屬于民事糾紛。
又過了半個小時,老太太躺不動了,兒子把她扶起來,說:「媽,我們走吧,算了。」誰會為了 1000 塊錢去起訴呢?他們最終還是走了。
這件事對我的打擊也很大 —— 那個賣水果的河南夫妻,那個手被剁傷的山東夫妻,他們的難處是我真真切切能看到的。勞動人民遇到困難的時候,那種無助感讓人心里發堵,那 1000 塊錢可能真的能救他們的急,可我卻什么都做不了。
沒過一個星期,我就跟老板說:「我干不了了,想回家了。」我的黑中介生涯,就這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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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他們道歉,但卻始終不敢打那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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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剛入職時的阿金
在北京做黑中介的這段經歷,就像刻在我腦子里一樣 —— 河南夫妻搬家時的背影,山東夫妻的母親躺在公司門口撒潑的樣子,歷歷在目。
離職后,這件事困擾了我很久,總覺得自己做了太多虧心事。如果有機會,我真的想跟他們道個歉。離職的時候,我其實能找到河南夫妻和山東夫妻的電話號碼,但我不敢打,不知道怎么面對他們,不知道該說什么。
愛哲按:
很多年過去了,北京每天仍然有人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他們中有人會遇到好房東,也有人會遇到好中介,當然,也仍然有人會走進那些寫著「低價直租」、「當天入住」的陷阱里。
阿金總共做了一年多的黑中介,離開后回了老家發展,從事數字化行業。
雖然在北京長大,但這些年他一直沒什么來北京的想法和機緣。可就在他給我們投稿完不久,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阿金被單位派到北京出差。來我們錄音室錄節目的時候他才發現,當年做黑中介時的公司,就在 故事FM 錄音室附近。
阿金像是被安排著,回到這里,面對自己的過去。
本文由「故事FM」授權轉載,「故事FM」是一檔親歷者自述真實故事的聲音節目,每周在微信公眾號(ID:story_fm)及各大音頻平臺同步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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