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后第三天。
奶奶叫我去菜場買菜。
我拎著兩把小白菜和一塊五花肉回來的時候,門口多了兩雙鞋。
一雙女式高跟鞋,一雙男式皮鞋。
客廳里坐著兩個人。
大伯姜國棟和大伯母。
每年只來兩次,過年和有事。
現在不過年。
“禾禾回來了。”大伯母掃了我一眼,語氣像在點名。
“大伯、大伯母好。”
我拎著菜往廚房走。
“站住。”奶奶的聲音從沙發那邊飄過來,“坐下,正說你的事呢。”
我把菜放在廚房臺面上,走回客廳。
沒有多余的位置,我站著。
“媽,您說。”
奶奶磕了下瓜子,不緊不慢。
“你大伯在縣里新開了個建材店,暑假缺人幫忙。”
我沒說話。
“高考完了,閑著也是閑著。一天一百塊,包午飯。”
“嗯,我可以去。”
“不是暑假。”奶奶看著我,“是長期。”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什么意思?”
“你這成績,上大學也是浪費錢。”我爸坐在旁邊,終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人排練過。
“不如早點出來干活,幫襯幫襯家里。銘銘上大學的學費——”
“我成績不差。”
“你成績不差?”奶奶冷笑了一聲,“你們班主任家長會怎么說的?中等偏下。銘銘呢?年級前五十。”
我沒有反駁。
我們班主任每次家長會只叫我媽去,我媽每次只問我弟的班主任,從來沒去過我的教室。
她以為我的成績就是我弟告訴她的那個數字。
而我弟告訴她的數字,從來都是編的。
“禾禾。”大伯母笑瞇瞇的,“你大伯那兒條件不差,店面挺大的,學學做生意以后嫁人也有底氣。”
“我想上大學。”
“上大學?”奶奶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你上大學誰出錢?家里供得起一個就不錯了,憑什么兩個都供?”
“外公留了教育基金——”
“那錢早就花了。”我爸打斷我,聲音有點心虛。
“花哪了?”
“銘銘的輔導費、資料費,還有你奶奶的體檢……”
“八萬塊,全花完了?”
我爸沒看我。
我媽坐在一旁削蘋果,手沒停。
“禾禾,你別犟了。”我媽頭也不抬,“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找個好工作,以后找個好婆家,比什么都強。”
“那銘銘呢?”
“銘銘是男孩子,不一樣。”奶奶理直氣壯,“男孩子要撐門面、扛家業,不讀書能行嗎?”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垂在身側。
指甲掐進掌心,一點一點收緊。
疼。
但比心里的那個地方,差遠了。
“去吧。”大伯站起來,拍拍褲子,“下周一來報到,我讓你嫂子教你收銀。”
我看了一圈。
奶奶在嗑瓜子。
我爸在看電視。
我媽在削蘋果——削好了遞給我弟,我弟窩在沙發角落打游戲,全程沒抬過頭。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我:
你愿不愿意?
![]()
當天晚上。
我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把陽臺隔間的簾子拉嚴。
打開手機,登錄郵箱。
給周教授寫了一封郵件。
“周教授您好,證明的最終版本已完成,但寫在了一個不方便公開的地方。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在一周內整理成正式文稿發給您。”
發完郵件,我開始在草稿紙上重新謄寫證明過程。
紙箱子當桌子,手機手電筒當燈。
寫了大概四十分鐘,簾子突然被掀開了。
奶奶站在外面,臉色鐵青。
“大半夜不睡覺,鬼鬼祟祟干什么?”
“寫東西。”
她一把搶過我手里的草稿紙,湊到眼前看了兩秒。
全是數學符號和拓撲圖。
她看不懂。
“寫的什么亂七八糟的!”
草稿紙被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高考都考完了還寫這些,有這工夫不如背背菜價!”
她轉頭就走,又扔下一句:
“明天把你那些破書收了,紙箱子我要裝咸菜。”
簾子落下來。
我蹲下去,把那團紙撿起來,小心展開,撫平褶皺。
沒壞,還能看清。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跑步的時候,特意繞到郵局,花四塊錢買了個牛皮紙信封。
把前一晚寫好的部分裝進去,貼身放在衣服里面。
以防萬一。
回到家,我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陽臺隔間的簾子被拆了。
我的折疊床靠在墻邊,上面堆著一堆塑料袋。
紙箱子搬走了,里面的書全被倒出來,摞在地上。
角落里放著三個腌咸菜的壇子。
我媽正蹲在地上收拾那摞書,看見我回來,有點心虛。
“你奶奶說這兒太擠了,把書先收起來。”
“收哪去?”
“先放儲藏室吧,回頭再說。”
我沒動。
目光掃過那摞書。
教材、練習冊、筆記本……都在。
但《代數拓撲導引》不在。
“我有本藍色封面的書呢?”
“藍色的?”我媽想了想,“太舊了,你奶奶可能當廢品賣了。”
“什么時候賣的?”
“一早上就讓你爸帶下去了,收廢品的六毛一斤。”
三塊錢買的書,兩年的筆記,317頁的折角,頁邊空白處螞蟻大的字。
六毛一斤。
我沒出聲。
轉身下樓,跑到小區門口的廢品收購站。
那個戴棉手套的大爺在分揀紙板箱。
“大爺,今天早上有人賣了一批舊書,有一本藍色封面的,還在嗎?”
“藍色?”他想了想,指了指角落的紙堆,“自己翻吧。”
我翻了二十分鐘。
沒找到。
“可能上午那撥就拉走了。”大爺說。
我站在廢品站門口,太陽很大,影子很短。
兩年。
每天凌晨兩點趴在紙箱子上看的書。
高一冬天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把手縮進袖子里,用袖口包著筆桿寫證明。
高二夏天蚊子咬了滿腿包,不敢點蚊香怕奶奶罵浪費。
所有的起點,所有的思路來源,就這么變成了六毛錢一斤的廢紙。
我回到家,沒有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晚上,我蹲在儲藏室里,借著手機的光,繼續謄寫證明。
儲藏室很小,只能蹲著。
膝蓋頂著一袋大米,筆記本擱在洗衣液的箱子上。
空氣里全是洗衣粉的味道,刺鼻。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震了。
周教授回郵件了。
“H同學,請盡快將證明整理發來。另外有個情況告知你——北大數學學院近日收到了一張照片,內容是一份高考數學試卷背面的證明手稿。我們正在核實其與你研究方向的關聯性。”
我愣了兩秒。
監考老師拍的那張照片。
到了周教授手里。
這比我預計的快。
我看著手機屏幕,儲藏室的燈繩在頭頂晃來晃去。
深吸一口氣。
回了四個字:
“是我寫的。”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