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種桃樹，在科研第十年也是氣候行動第一年

文、圖/ 鱈魚（自然之友玲瓏計劃五期伙伴）

漫畫繪制/ 水獺

關于作者

鱈魚

養菌養苗兩手抓的“科研狗”

朋友圈特約“美食評論魚”

爬山掉過河里，做實驗掉過坑里。試過帶小朋友進行課外活動，試過陪大朋友畫畫，試過利用假期去海邊撿垃圾。當我擁抱自然時，總能感受到更多自由。

*注：下文中“我”均指代作者鱈魚，標綠部分則是一年里氣候變化給她的直觀感受和給種植留下的真實痕跡，是串起全文的一條金線。

序言

2025年是我讀研以來的第十年，我想做點特別的事，做點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嘗試做大田實驗！

我的實驗有幾個主要階段：體外實驗、體內實驗、盆栽實驗、大棚實驗、大田實驗；前四個階段的實驗方法和模式我已經很熟悉了，心中難免對大田實驗有點向往，卻礙于缺少實驗場地一直沒有推進。

上述原因是我對于外部條件的總結，更內在的原因是影響大田實驗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對于還在求學的人來說風險太大。畢業后，我對做實驗這件事也有些患得患失，害怕結果背離自己的預期，害怕一事無成。

2024年加入“玲瓏計劃”時，我剛好處在一個轉折的節點，想要跳出條條框框，想要不計后果地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在賦能期，通過與伙伴們的交流，我漸漸發現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廣闊，原來人到了三十歲還會接受很多新事物的沖擊。這也得益于導師們幫我反復分析我的項目“養菌抓碳”，發現利用微生物改良植物生長狀態和土壤理化性質很有應用前景，這給了我很多信心。

當然，可能我就是想干點“叛逆”的事，不計較得失與成敗，看看自己從2019年開始養的菌在地里究竟能不能回應我對它的期待。我做的褐環乳牛肝，與我更是有一層解不開的因緣，2015年我差點就要養它了，后面由于課題變動一時無果，沒想到四年之后我竟與它再次相遇，這一次一直陪我到現在。從無人問津，到現在變成同類研究中的代表性材料，我看著它的相關研究一點點變多，感覺它可比自己有出息多了。希望這次在地里，它也能在四季變換中發揮作用，幫助桃樹長得更好。

1月·大風

地里的壟已經修整完畢，桃樹們在此安家落戶，沉睡著等待春天。我只記得風異常大，呼呼地刮過荒蕪的土地。接下來，每個月我都會來“打卡”，采集樣品和數據，看看能否幫助桃樹抵御極端天氣，讓它們長得更好。

剛種下的桃樹

2月7日·大風

新年后，我拉著伙伴迫不及待地去地里踩點。喧鬧的風里，我們只能裹緊衣服，但風兒把“玲瓏計劃”的旗子高高揚起，在陽光下招搖。

繪圖/水獺

2月21日

桃樹附近的雜草還未除凈，我和伙伴一起手動清理，訣竅在于盡量連根拔起。我提前培養的褐環乳牛肝長勢很好，劑量足夠用來做這次大田實驗。菌渣來自雙孢蘑菇工廠，我們把它鋪在處理組的桃樹附近。

地里有些曬。我和小伙伴花了半天時間，把菌劑和菌渣施到樹苗附近的土壤中，又用了半天時間記錄原始數據并取土樣。那時的我，并未意識到盛夏的地里究竟有多曬，也沒想到之后會遇到怎樣的意外。

左：除草，中：褐環乳牛肝菌劑，右：菌劑鋪面的桃苗

3月21日

在風和日麗的季節里，桃樹苗的芽點開始冒綠，壟上長滿了野豌豆。師傅們在地里開著除草機，把壟兩側原本修好的斜坡推平了。我們向地里管事的師傅反映時，他拍著胸脯保證后面一定修好，但后來卻再無動作。排水的斜坡反而在后續的除草作業中，被一次又一次越推越平。

糟糕的排水，不僅給后續的測量取樣工作帶來了困難，也讓桃樹反復生病。

月底迎來了“玲瓏計劃”的春季工作坊。在青山村的春雨中，大家感受到“倒春寒”對人類的不友好。看著落羽杉長出絨絨的新葉，聽竹子在雨中躥高的聲音，我卻覺得，這正是生命的先抑后揚，經歷過這樣的敲打才能更好地伸展枝葉。

左：冒芽的桃樹，右：開花的野豌豆

4月18日

這是一個干旱的春天。桃樹苗的葉子因缺水和暴曬而微微蜷縮。但好消息是，所有樹苗都順利活了下來，頑強地長大了。

在野草堆積的地方，出現了大量的蝸牛和昆蟲。每次去地里測量桃樹的生長指標時，我都會順手給它們進行一次“拆遷”——把附著在樹干和葉片上的小生物輕輕清理掉。

經過商量，我們決定采用在壟間修排水明溝的方案，希望能為接下來的雨季提前做些準備。然而，一年過去了，師傅們始終沒有動作。我們也漸漸接受了現實，一次次踩著泥濘在田里干活，眼睜睜看著一株株桃樹的葉片發紅、脫落。

左：不知名幼蟲，中：蜷縮的桃葉，右：瓢蟲

繪圖/水獺

5月8-9日

土臺風來了。看著窗外的大風大雨，我有點擔心桃樹的生長狀況。

5月15日

地里長出了不認識的蘑菇，我猜還有葉甲（一種常見的植食性昆蟲）。

左：不認識的蘑菇，右：疑似是“葉甲”

此時的桃苗還沒我高，可到了實驗收尾時，有些樹躥得比一米八多的師弟還高。

6月12日

1號臺風登陸。

左：流膠的桃樹，中：“泥腿子”，右：甲蟲

6月13日

雨季里，雜草瘋長，幾乎把蹲下的我給“埋”了。

在桃樹上發現好幾只鱗翅目幼蟲，肥肥的，扒在葉片上狂吃不止，而且專挑最肥美的葉子下口。我拿著卡尺，本打算量一量最大葉片的尺寸，此情此景卻讓人有點“拔劍四顧心茫然”。愣了幾秒后，我憤懣地用卡尺把蟲子和它們的餐桌一并鉸下，一邊嫌棄一邊生氣，統統“拆”到干涸的水渠里去了。

暴食的幼蟲（左）與暴怒的我（右）

8月7日

這一天是立秋，天氣預報最高溫37℃，但地里曬著太陽感受到的熱量，遠不止這個數。原本我們計劃周五取樣，但天氣預報顯示后續兩周可能都有雨，于是改到了周四。結果到了樣地才發現，太陽正耀武揚威地在空中端坐著。

大概因為前幾次都是冒雨作業，讓我一時疏忽了高溫的危險。我們下午1點下地干活，沒多久師弟就出現中暑前兆——手臂曬傷，體溫居高不下。嚇得我趕緊撤回室內，給他灌涼水、敷冰袋。地里干活的大姐們也緊張地提醒：“一定要當心熱射病！”我這才想起，這也是玲瓏計劃里盧醫生一直在科普的內容，原來年輕人也一樣要當心熱射病啊！

地里的師傅們經驗老到，早上十點就收工回室內，下午五點才繼續下地。而我們，實在太草率了。

高溫持續炙烤，我們的汗水不停地流，思緒和動作也變得格外遲緩。那天，師弟前后休息了三回，原計劃兩小時的活，斷斷續續做到快六點才收工。回程路上，我倆啃著綠豆棒冰，才覺得暑氣漸漸散去。

回到實驗室，天已黑透。我在樓道里翻出一個廢紙箱，把樣品和干冰一起打包好。第二天一早寄出樣品，這一輪的實驗才算真正收尾。

這樣的天氣里，人不好過，桃樹的狀態也不好。之前的大風天把不少桃樹吹得東倒西歪，加上鉆心蟲的危害，部分被蛀空的側枝早已折斷在風里。路邊的水渠里還殘留著大量積水，過高的水位讓桃樹開始發病：葉片發紅，有些甚至全株落葉。

左：被風吹歪的桃，右：桃樹的病葉

9月5日

這是全年平均氣溫最高的一個月，連雜草都被烤得有點蔫巴。我們來到地里，發現鉆心蟲的危害非常嚴重：有兩株桃樹的主干被蛀斷，另有兩株葉子已經掉光，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這樣的情況下，處理過的桃樹們受害情況普遍輕一些，可能改良土壤加強營養的處理還是有了效果。

經過我們反復溝通，也許是看到桃樹受害確實嚴重，這次師傅終于購置了迷向絲并掛上。希望下次再來時，桃樹能重新恢復生機。

有了上次的慘痛教訓，這次在地里工作，我們變謹慎了。當我看到師弟開始兩眼發呆，我們就果斷決定先回室內休息，下午再繼續工作。

到了下午，駐守師傅們的小狗一路跟著我們到了地里，在草叢間熱情地圍著我轉，試圖與我玩耍。可惜時間有限，我得抓緊測量桃樹的生長指標，沒法陪它玩鬧。

桃樹的枯枝（左）、干活的我與看戲的小狗（右）

10月10日

國慶假期回來，地里已經有兩個月沒有除過草。師傅們抱怨種地太難、太精細了，而他們經驗不足，人手也不夠。春天時曾加派臨時工在地里幫忙，還種下了不少蔬菜；可秋天一到，缺了臨時工的照應，那些作物，他們根本無暇收獲。

好消息是，上個月掛上的迷向絲起了作用。桃樹被蟲啃食的情況大大減少，葉片明顯增多，有些之前整株斷開的桃樹，竟也冒出了新芽。

可惜并非所有樹都這么幸運。有一株桃樹，先是被風吹得歪倒在地，又被蟲蛀空了主干，最終在野牽牛的纏繞下，徹底斷開。樹的架子還在，表面卻覆滿了牽牛的藤蔓和其他雜草的葉片，明明該是生機勃勃的場景，卻透出一股無助的荒蕪；也有桃樹被牽牛花攀附依然站立的，幾個月的光景，它已經從我膝蓋以下的高度，躥得比我還高了。我量桃樹株高的時候，偶爾需要踮起腳尖。

趁著天氣還好，我和師弟把被纏繞的桃樹一點點從藤蔓的繩索中解救出來。在給桃樹量生長指標的時候，有一條嫩枝被我碰折了。我找師傅借了一卷紙膠帶，將斷裂的地方細細纏好，希望下次再來時，它的傷口可以長好。

桃樹已經比我高了

11月13日

立冬的前一天，秋天卻似乎剛來，漫漫長夏，終于要結束了。

桃樹的葉片看起來還維持著夏天的樣子，可我們做實驗時輕輕一碰，葉片便簌簌地掉落，仿佛在宣告：冬天已經不遠了。

左：愜意的小狗與羊群，右：桃葉后的蟲卵

在采葉片的時候，師傅養的小狗又跟了過來，歡快地圍著我們和桃樹轉個不停。看我一片片采葉子，它也學著咬了幾片下來，大概是覺得這也是一種玩耍吧。

試圖幫忙的小狗

繪圖/水獺

師傅們剛把積攢的雜草割過一遍。之前被藤蔓纏倒的那株桃樹，如今徹底失去了生機。它斷下來的樹冠還躺在木樁旁，像是秋天留下的一個句號。

上回我用膠帶固定的那根枝條，長得更加茁壯了，還伸展出嫩綠的新葉。真是頑強的桃樹啊。

這是實驗里最后一次土壤取樣，既沒有初春的冷冽寒風，也沒有酷暑烈日搗亂，終于顯得沒那么辛苦了。可這實在是一份力氣活，枯燥又消耗時間。我和師弟輪流開工，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干到下午兩點半，才勉強做了一半。

最后一次取土樣

沒有高溫的干擾，我們清醒地在地里干活，卻又遇上了另一種困難：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所做一切仿佛是無用功。焦慮的情緒一點點涌動出來，迫切地想要盡快收工，卻偏偏做不到。

一片空虛中，似乎只剩蚊子叮咬的不適，還在提醒我們必須加快動作。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在地里干活的人們，每天都要經歷的情緒。

12月5日

最后一次實驗終于來了，之前用膠帶粘好的枝條還張揚著自己的葉片，而師傅養的小狗已經意外離開。就這樣，這場實驗到此在平淡和傷感中結束了。

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們在這片土地里感受著春夏秋冬的變換，每次往返超過四個小時的車程，也讓同車前行的我們發展出革命友誼。我記得太多有故事的瞬間……

我記得，路上正好遇到高速口故障不能升桿，工作人員沒有放標識在清理路面，我們誤以為是因為清理路面臨時封閉入口，急性子的司機姐姐上去就開麥理論，一直到事后我們復盤才發現是誤會。

我記得，地里的作物很多都來不及收，得到允許后，司機姐姐快樂地挖了很多紅薯，還貼心地分裝好拿給我們。

我記得，我們一起辨別路邊販賣的橘子跟試吃品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在看到師弟皺成一團的臉后，我們跑去跟攤販理論。

在返程路上，我們一車三人交換著自己的見聞，國慶假期回來更是快樂地交換著特產。而最開始，我們只是因為工作聚在一起的陌生人，最后我不但收獲了數據，還收獲了珍貴的友誼。

臨別，我們交換了聯系方式，擁抱著祝福彼此，像是密不可分的好朋友。

背著麻袋收工的我

結語

一年的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來時桃樹還只有膝蓋高，沒有抽芽，離開時最高的已超過兩米，枝頭還掛著一些泛黃的葉片。雖然一個月只有一次，我在地里也感受到了春夏秋冬的變化。為了能適應野外作業，我開始每天步行上下班，在路上感受風吹雨打，鍛煉身體對溫濕度變化的感知。從室內環境走出來，一步步走著，我對環境的感知更敏感了，適應力也更強了。

繪圖/水獺

關于這場實驗的結果，總體還是符合預期的：處理后的桃樹枝干變得粗壯，受病蟲害的影響更小，抵御大風和干旱等極端條件的能力似乎也變強了。當然，后續的實驗數據還在分析處理的過程中，具體要幾時見刊，取決于我的頭發余量。

由于我的菌生長的情況超出我的預期，所以不但給地里的桃樹用了，我還拿去給大棚里的葡萄用了。也是第一次，我吃到了自己做的葡萄，在大棚里咬開葡萄的瞬間，香甜的葡萄汁居然有些燙嘴，令人難忘。

我想，這就是我十年前開始讀研的意義，也是我給自己的科研旅途交出的一份最好的答卷：像桃樹一樣扎根在生活中，用力地生長。

最后，要衷心感謝我的師弟，屢次倒下還赴約前來幫我；感謝我的伙伴，為我找到這樣一片實驗地。感謝地里的師傅們，我知道你們很忙，地里真的很辛苦；感謝司機姐姐，把我們當小孩一樣寶貝；感謝玲瓏計劃為我提供了一個圓夢的動機，讓我終于完成了自己一直想做卻沒有做的事。

實現夢想的意義，原來不在于令自己驕傲，而是讓自己感受生命中每一個鮮活的瞬間。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個小小心愿，能實現它卻讓我無比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