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一頓熱飯比任何承諾都管用。
她抱著那個烤紅薯,使勁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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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陳覺學(xué)認草藥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值的買賣。
她帶來了兩本衛(wèi)校的舊課本,紙張發(fā)黃發(fā)脆,但上面的字跡和插圖還看得清。
白天我在地里干活,晚上就著煤油燈跟她學(xué)。趙啞婆幫我縫了個布口袋,每次上山我都背著,看見課本上畫過的草藥就連根拔回來。
沒過幾個月,我已經(jīng)認得了七八十種山里常見的藥草,學(xué)會了簡單的清創(chuàng)縫合。
第一次派上用場是在春耕的時候。
王桂花的男人在打谷場上被鐮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最近的衛(wèi)生院在四十里外的縣城,等送到那兒人早沒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傷口,還好沒傷到大血管。
針線、烈酒、消毒、縫合。前前后后不到半個小時。
王桂花的男人疼得嗷嗷叫,但血止住了。
這件事傳開了以后,整個村子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誰家孩子拉肚子、誰家老人咳嗽,都來找我。
劉滿倉找到我,說上面有政策,鼓勵各大隊設(shè)立衛(wèi)生室,問我愿不愿意去縣城參加赤腳醫(yī)生的培訓(xùn)。
"愿意。"我?guī)缀趺摽诙觥?br/>但出發(fā)之前,我做了一件上輩子做不到的事。
我把陳覺托付給了王桂花,讓她幫忙照看藥材地。又把趙啞婆的飯菜提前備了一周的量,每天吃什么、藥怎么熱,全畫在了紙上貼在灶臺邊。
趙啞婆看著那些畫,忽然笑了。
她拉著我的手比劃了半天,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你畫的小人好丑。"
我也笑了。
臨走????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趙啞婆站在院門口,圍著我給她做的棉圍巾,使勁朝我擺手。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后第三天,我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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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是后來趙啞婆比劃給我看的,王桂花幫著翻譯。
我姐秦春芳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出現(xiàn)在了顧家院門口。
她看見院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和修好的院墻,看見灶臺上熱著的藥罐和糧缸里半滿的糧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見了趙啞婆。
一個說不了話的老太太,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瘦得臉上只剩骨頭,但眼睛是亮的。
我姐開口了。
"趙嬸,我是春禾她姐。春禾不在?那正好,我跟您說——家里實在困難,我媽讓我來拿點糧食。春禾要是在,她面子薄不好開口,我來拿就行。"
趙啞婆聽不太清她嘴里在說什么。
但當(dāng)我姐的手伸向糧缸的時候,趙啞婆動了。
她一把抓住我姐的手腕。
用了一個說不出話的老太太身上全部的力氣。
我姐被嚇了一跳,想甩開她,但趙啞婆死死不放。
她的另一只手指著門口,意思很明確——滾。
我姐的臉白了。
"你個啞巴,我是春禾的親姐——"
王桂花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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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嗓門,半個村子都聽得見。
"秦春芳是吧?我認識你!去年你媽來過,被春禾攆走了。今年你又來?還趁春禾不在偷糧食?"
"你看看這個家,哪樣?xùn)|西不是春禾一鋤頭一鋤頭掙回來的?你替她嫁過來了嗎?你幫她翻過一鎬頭地嗎?"
"滾!再不滾我喊全村人來評理!"
我姐最終走了。
但她走的時候,從晾衣繩上扯走了趙啞婆正在曬的一雙新棉鞋。
那是趙啞婆連著熬了十個夜,一針一線給我做的。
王桂花追出去沒追上,回來的時候氣得直哆嗦。
趙啞婆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一滴眼淚砸在腳面上。
我從縣城回來那天,看見趙啞婆的腳上還穿著那雙已經(jīng)破了底的舊布鞋。
問了才知道。
我沒有哭。
我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進了屋,用攢了三個月的布票,給趙啞婆做了一雙新的。
一針一針,扎到手指頭滲血都沒停。
趙啞婆抱著那雙鞋,嘴唇直抖,死活不肯穿。
我把鞋塞進她手里,說了一句話。
"媽,這個家,有我在。誰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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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的赤腳醫(yī)生培訓(xùn)班辦了四十天,我考了全班第一。
帶隊的衛(wèi)生局何干部把一個墨綠色的藥箱遞給我的時候,我捧在手里覺得有千斤重。
回到村里,衛(wèi)生室設(shè)在了大隊部旁邊的一間空房里。
我把門口掛了塊木板,寫了"紅星大隊衛(wèi)生室"七個字。
消息一傳出去,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翻山過來看病。
有個老大爺背著十來歲的孫子走了二十里山路找我。孩子高燒三天不退,嘴唇燒裂了。我用退燒藥和物理降溫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燒退了。
老大爺要給我磕頭,我趕緊攔住。
但真正讓衛(wèi)生室站穩(wěn)腳跟的,不是這些小事。
是六六年冬天。
那場我記憶里五十年不遇的大雪。
上輩子這場雪封山四十天,斷路斷糧,村里凍死餓死了七個人。我就是在那個冬天之后斷的氣。
這輩子我從入秋就開始準備。
紅薯地的收成全部入窖,一粒不賣。我又把之前存的藥材拿到公社換了一批厚棉布和棉花回來,除了給自己和趙啞婆做了棉襖,還做了五床厚棉被。
劉滿倉看著我院子里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穸夂图Z食,問我是不是瘋了。
"要變天了。"我只說了這一句。
他這次沒有質(zhì)疑。
上次早霜的事讓他學(xué)乖了。
他在廣播里喊了三天,讓社員們加緊囤糧備柴。信的人不到一半。
大雪是在農(nóng)歷十一月初三夜里下的。
一夜之間,整個山坳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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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連著下了七天,山路徹底斷了。
第十天的時候,村東頭的張家老太太沒扛住,走了。第十五天,知青點有兩個人開始發(fā)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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